《[三五|鼠猫|现代] 一生中风景》伊家行香子

2、Chapter 1：惊蛰后雨天

　　江宁市公安厅办公大楼，七层，刑侦大队。
　　“叮”——
　　声量适度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开，里面的男人走出来，顺手挂好警官证，缓步朝办公室走去。还没过打卡的时间，办公室里的人倒也不多，组员办公桌基本上都空着。
　　“早，展昭。”男人微笑着跟他的搭档打着招呼，他浅碧色的瞳仁微含笑意，天然似有流光浮动，十分深邃好看，令人过目不忘。
　　正低着头一边喝咖啡一边看资料的年轻警官应声抬头，露出一张温润清朗的脸来：“欧阳，早。”
　　刑侦大队一组组长欧阳春路过展昭办公桌前时忽然停下，看了一眼只剩半杯的浓咖啡，轻轻摇摇头，表情宽容，而脸上仍有适度的不赞同的意味：“一大清早就喝咖啡，这可不是好习惯。年轻人要珍惜自己健康的肠胃，别这么糟蹋它。”
　　工作上两人是搭档，生活上却是朋友，私交颇深。欧阳春面相英武，阳刚气息十足，典型的北方男人形貌，看起来可能粗枝大叶，但事实上他十分心细周到，算得上是个居家好男人。不仅自己始终保持着各种养生的好习惯，更不吝于劝诫身边一众好友。
　　展昭端离了咖啡杯，他的声音在浓郁香气里流动，就像是有了一种味道，含蓄而富有韵味，值得细细体味。“欧阳，你才比我大多少？‘年轻人’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不具备任何说服力。”他敲了敲黑白瓷杯的杯壁，又笑了笑，“再者说了，我也不是天天早上都喝咖啡，只是昨晚小锦一直闹腾着不肯睡觉，所以只能陪他玩很久，今天又早起送他去幼儿园。没休息好，才喝杯咖啡提提神而已……别对我太严格了，警官先生。”
　　欧阳春听到谢锦衣的名字，点头表示理解小锦宝宝作为一个儿童的精力无穷。他想了想，又问：“你这两天没有把小锦送到真伯那里去吗？”
　　展昭点头，“因为这几天不是很忙，我就自己带着他了。之前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去接送他，小锦很不高兴，所以趁有时间就多陪陪他。小孩子不能被冷落，不然会发脾气的，还会向他妈妈控诉我不关心他。”
　　欧阳春顿时扶额感叹：“果然做单身监护人就是难啊。”
　　“其实还好，小锦很聪明，照顾起来比较省心，再说还有真伯他帮我。”展昭的眼睛里蕴有笑意，显得十分平和愉快，“照顾小孩子本来也应该要多花心思的，他妈妈不在身边，我希望我是个合格的监护人，至少要让他的童年最大限度充满快乐的回忆。”
　　谢锦衣三岁的时候被他的妈妈Echo送回了国内，由舅舅展昭接手亲自照顾。身为警务人员，且完全缺乏为人父母的经验，要一个目前还是单身汉的舅舅周到地照顾他的小外甥，这项任务即使是对于号称十项全能的展昭而言，依然非常具有挑战性，且可能比他过去二十六年里所遇到的任何一件事完成困难度都要高。
　　所以完全可以想见，当Echo轻轻松松地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展昭，只给了他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充满信任的眼神，然后潇洒地再度出国工作的时候，展昭的心情是何等的复杂。
　　……Echo此举看起来十分任性和不负责任，但展昭却清楚，妹妹是在自知无法胜任一个合格单身母亲角色的情况下，本能地向他求助。
　　她终于也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可能超出了她的预期。三年之后，Echo不得不狼狈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并按照当年得到的承诺，将孩子托付给了展昭。
　　所幸展昭温和细致，学习能力强悍，兼之生活在一个政府教育机构令人异常省心的时代。前者令他迅速累积理论知识，足以发挥，后者令他少些顾虑，能够妥当地规划在工作和私人生活上的精力分配，不乏条理。一年过去，事实证明他总算做得不坏。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项任务得以圆满完成，好友的父亲真伯实在居功至伟。
　　若不是那位善良热情的老人始终将小锦当做自己的孙子一样代为照顾，想必警官先生的处境会有一些些糟糕。
　　“你当然是，这还用怀疑么。”
　　欧阳春笑了笑，用神情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钦佩。又跟展昭说了几句闲话，他才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一组的组员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这阵子没接到什么大案，大家做的都是些日常文案整理工作，所以整个组的气氛比较轻松。组里唯一的女性成员林佩佩才泡了杯牛奶，还没来得及喝，就看到欧阳春推门而出，召集众人：“有案子，郊区森林公园发现一具男尸，大家准备一下，全体出外勤。”
　　“知道了，组长。”组员们应声行动，林佩佩看都不看自己的热牛奶，迅速拿好工具随众人出发。
　　在刑侦大队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的，除了忙起来天昏地暗什么都顾不了之外。
　　林佩佩警官如是感慨着。

　　※ ※ ※

　　“被害人为男性，根据尸体出现的症状，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原因应该是被利刃刺中心脏导致的，看伤口可能是类似于手术刀的东西。”王朝检查了尸体之后，站起身来向欧阳春汇报，“被害人身份目前还无法确定，要等进一步查实。”
　　欧阳春点头：“把他带回去给公孙尸检，再勘察一下现场环境。”
　　“好。”
　　展昭绕着发现尸体的小水塘一圈后，便在一边站住不动了。
　　欧阳春与他一起，见他停下，于是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样？发现什么了没有？”
　　“这个小池塘前几天才被抽干了水，好像是市政要弄一个人工湖。”展昭摇了摇头，说道，“本来池塘里应该会留下脚印的，不过昨天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大概会让我们错过很多东西。”
　　欧阳春十分平和地一笑：“天公不作美，不过我相信现场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的，继续找吧。”
　　“组长，你过来一下，这边有发现。”正说着那边林佩佩举着相机喊了句话，欧阳春便走过去看了。展昭独自沿小池塘周围仔细探寻，最后目光落到了一小丛翠玲珑草上。碧色的叶弧上似乎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色彩，展昭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凝视着某一株叶子。
　　“马汉，”他就着蹲下的姿势回头，冲不远处的马汉喊了一声，“给我拿个证物袋来，顺便镊子也给我一把。”
　　马汉听见立即走过来，交给展昭东西，一边问，“展哥，你发现什么了？”
　　展昭蹲着身子取证，凝神看了看：“不太确定，不过这个东西好像是……画画用的彩色颜料？”他装好证物袋之后举着辨别了一下，最后点头：“应该是种颜料，我家里也有，小锦画水彩画用的。”
　　“奇怪，这里怎么会出现颜料？会不会跟案子有关？”马汉纳闷地想了想，还是不得其解，展昭微微笑了笑，站起了身，“现在还不能肯定，先带回去再说，不过我觉得，它跟这桩凶杀案可能是有关的。”
　　从现场取完证，再回到办公室做些整理记录之后，时间就已经到中午了，负责这起案子的一组成员们也没心情出去吃饭，干脆叫了外卖对付一顿又继续忙起来。欧阳春分派了任务之后，大家各自忙碌，倒也有条不紊，而欧阳春本人则和展昭一起去了法医室。
　　法医公孙策见了两人，也不意外：“这么喜欢看尸体解剖？欧阳，展昭，你们真是有大胆的爱好啊。”
　　即使被口罩遮掩着，两人也能从语气里猜到这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欧阳春对公孙策的调侃不以为意，笑得十分豁达，“相信我，没有谁会很喜欢看解剖的，公孙，如果他不怕看了回家吃不下饭的。工作需要，在所难免。”
　　“这敬业精神，啧啧，”公孙策示意两人准备一下，边笑话他们，“你们俩跟当年的包拯还真是挺像，办案子还非得看现场解剖，工作狂人。”
　　展昭很自觉地拿起公孙策递过来的法医服和口罩准备着，也不多什么，只是好脾气地听着，偶尔笑一笑，围观欧阳春被公孙策调侃。
　　三人准备好后，公孙策带着一名助手，推门进了解剖室。
　　生者多妄语，逝者无谎言。
　　这是欧阳春和展昭办案数年的原则之一，纵然观看现场解剖是令人难过了点，但一边观察随时提问却可以令人获益良多。
　　所以说包拯当初让他们俩搭档的决定是对的，欧阳春和展昭在工作上从来都非常默契。在这方面的坚持，两人保持了惊人的一致态度。
　　从公孙策的解剖室出来后，组员们也各自有了收获。欧阳春于是召集所有人开了个案情分析会议。负责搜集资料的马汉给组员们分发了一份材料：“死者名叫周东亮，目前是第五医院的院长，已婚，社会关系复杂。根据初步的排查，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太明显的仇家。不过我们查到，周东亮的婚姻出了点问题，听说他妻子最近正与他闹离婚。更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走访调查。”
　　林佩佩翻着资料，秀眉一扬：“他是第五医院的院长啊……”
　　“离婚的事属实吗？什么原因？”欧阳春翻阅着手中的资料，一边看一边询问，“还有，周东亮的妻子是做什么的？”
　　王朝接道：“他妻子是本市一家事务所的知名律师，至于离婚的传言还有待证实。”
　　“可以把这个当做一条线来跟进，”展昭打开文件夹，将公孙策出具的解剖结果也分发下去，“这是公孙刚做出来的解剖报告，大家可以看一下。周东亮死前曾被□□迷晕，他的死因是被利器刺入心脏，失血过多，当场致死，身上有遭到殴打的痕迹，力度非常猛。根据尸检的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类似于医用手术的刀，不过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很有可能森林公园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欧阳春对林佩佩道：“佩佩，把你手里的照片也让大家传阅一遍，大家都看看，发现了什么疑点就说出来讨论。
　　“是，组长。”
　　几人埋头看资料，然后开始头脑风暴，就各自发现的问题进行推测和讨论。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欧阳春看了看手边，收拾好资料后叮嘱一声：“马汉和王朝继续去查周东亮的社会关系，佩佩和张龙负责分析照片和现场证物分析调查，还有时间，我和展昭现在去一趟第五医院。明天早上开会汇总情况，再讨论案情进展。”
　　几个组员点头表示明白：“知道了，组长。”
　　“欧阳，第五医院离郊区森林公园好像不是特别远？”展昭回忆了一下，侧头看向欧阳春，“我记得似乎就在它附近。”
　　欧阳春和和气气地一笑，眼底有光芒闪动，浅碧色流转，微微动人：“是啊，它不但离森林公园不远，它还是家挺特别的医院呢，你记得吗？”
　　展昭想了想，露出了悟的表情，眼底随即掠过一丝悯然。
　　第五医院，是省内唯一一家全封闭式的精神病院，隶属于政府机构，略带福利性质。那是一座封闭着很多迷茫灵魂的旧式庄园，是除了工作人员，绝少有外人愿意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