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花千陌

9、古渡伤别

　　他擎伞站在渡口，白色的披风在雨中飘动，定定地看着从都城来的方向，却始终没有他的影子。
　　桑出珊瑚家族蠢蠢欲动，虽然其他几大家族听得说陛下封了仲公子，封地还在，利益便还在，一时也没有理由发难，但他若迟迟不归，恐怕夜长梦多。
　　宋王和兰妃把他送出宫，在皇城门口，他以为他会看到他，或许只是迟一点……但他终于还是上了马车，带着宋王送给他的丞相柳如穆，独自前往那未知的却可以想见的黑暗中。
　　到渡口时，他下了马车，几艘大船都已经泊在那里等待起航。
　　那天晚上还说想去桑出看看呢，这几天却一个字也没提，卯时照旧起身出了门去，都没跟他道个别。他不是真的期待他会陪自己回桑出，就算他想去，宋王也不会把他宠爱的皇子置于危险中。但他如何不跟他道别，如何不来送送他。
　　罢了。
　　他转身，慢慢走上船，直觉得这一天很累很累，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上得船来，进到大厅里，却僵直着身子，再也迈不动步子。
　　宁风落也不知何时到了这船上大厅里，站在桌案前似低头作画。回雪只觉得心中一悸，便捂着胸口一个不稳，身边仆从赶紧扶住，要扶他坐下歇歇，却见七殿下几步抢过来，抱着他家王爷紧张地问“怎么啦，是不是又犯心痛了，怎么啦？”
　　宁回雪强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便抻手搂住他的脖子，由他搀着靠在了椅子上。他转而为他倒一杯水，小心送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又拿出一只小玉瓶，倒了一粒丸药给他。回雪又喝了一口水，咽下药去。闭着眼睛抱着他歇了一会儿，便觉得轻松了很多。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睁开眼睛对柳如穆说：“快叫他们别开船，七殿下在呢。”
　　“行了行了，柳大人，你去歇着吧，我去桑出转转，以后就烦请大人多多照应了。”
　　“不敢不敢。”柳如穆方才还奇怪呢，不是说七殿下随行么，一路上都不见他，没想到却是先到了这里。这样想着，他便退了出去，叫人去自己房里安排收拾。
　　“你去桑出做什么？”回雪简直被他搞得糊涂了，他这是在闹些什么啊。
　　“看山看水看桃花啊！”
　　看他那一脸天真的样子，宁回雪心里直想这是骗谁呢，还以为他真信他要安分做个南王游历天下呢。
　　“你去桑出干什么啊，七殿下快些回宫吧，我们赶着启程呢。”回雪锁着眉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已经启程啦。”
　　回雪看着窗外移动的青山，那渡口越来越远，可不是已经启程了吗。“你到底去干什么啊！那里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所以我带了三千近卫军啊。”风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回雪索性不理他，站起来走到桌案前看他方才画了什么，却见是雨中渡口，白衣公子擎伞而立，凝望远方。他不觉脸上一红，作势要撕了那张画。却又被风落抢去，“画得多好的，你撕什么撕嘛……”
　　“你给我！”
　　“行行行，等我题完诗给你。”他把画铺在另一张桌上，提笔开始写起来。
　　回雪走过去，见他写的是“美人背对古渡船，惆怅花容一见难。几度唤他他不转，痴心欲掉画图看。”
　　风落刚一落笔，便举了那张画跑开去：“得意之作，不许毁图。”
　　他本是气极的，看风落那样子反倒觉得好笑，一时没止住也就笑了出来。这下子，愈发地又不敢去看他，也不敢让他看了。他尴尬站了一会儿，便要走去自己房间。
　　风落却又拦在他面前，把那张画珍而重之地交给他。
　　“宁风落，你可别后悔。”
　　“你撕一张我就画一张，再画一张。哦，对了，美人，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
　　“谁在等你啊！”
　　“我越看越觉得你在等我，你要把画撕了我还得画，还得想你站在那儿的样子，那越想就越觉得是在等我。”
　　他收起那张画，卷起来。
　　“我是说，你去桑出，可别后悔。”
　　他拿起桌上的小瓶子，递给他。“我的御医随行，探访下桑出风物，这药暂时可以缓缓心痛，去了桑出兴许会有些发现，能治本就最好了。”
　　他伸出手去抱住他，眼睛里满满的已经都是泪水，他才不相信，骗谁呢，骗谁呢。
　　风落把手搁在他的肩上，看着窗外，那片渡头终于消失在水光潋滟的地方了。
　　父王，你担心我不是真的无心政权；如今我离宫东去，又给我三千近卫军，连林云飞都指给我，是觉得这样就算皇儿出事，也是命中注定，也是你对得起我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