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回雪》花千陌

28、不休噩梦 那些酒后醉

　　炉内熏着安息香，风扶帘动，锦帐拂然。
　　宋王正自昏沉睡着，兰妃在殿内安静地绣着一丛翠竹。她时而往床上看看，那个人眉头紧皱在一起，显然睡得不好。一个人，熟睡的时候，竟能允许旁边还有别人存在，真是不可思议的事，那些酒后醉言，梦中呓语，有时候轻轻喊出的一个名字，便足以断送了一生。
　　宁清宇梦中是一片迷雾，他仿佛陷在了泥沼里，抽不出身去，只听见四周的疯狂的张狂的笑声，他忽然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男人血流七窍，正在床头呆呆地望着他。
　　他惊得大叫，回身探出枕下的匕首便大挥大砍，冰冷的血溅在他脸上，更让他惊惧万分。
　　“陛下，陛下。”
　　宁清宇狂乱挥舞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他睁眼却见是自己的宠妃兰氏正坐锦帐外，她掀起帘子进来，拿出一条绢子替他擦汗，那清冷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忧虑来。
　　“陛下，叫御医来看看吧。”
　　他抓住她的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御医，都是无能之辈。”
　　这些天里他总是噩梦不断，有时候午夜梦醒，甚至能看到帐外飘动的人影。他连不惑之年都没到，近日来却总是觉得困顿，御医开了安神的药，却一点用都没有。左相去了桑出，朝中的事务便愈发繁重，而他每夜里总也睡不好，精神不济，身体也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可他一向是，不信鬼神之说啊，怎么……难道是因为宁清远的祭日近了么？
　　他的祭日，近了。
　　他要不要像往年一样去祭拜呢？他的嫡兄，被毒死在十一弟宁清言的寝宫。他不想害他的，可是有他在，他宁清宇便永远只能是宁清远的弟弟，除此，便什么都不是。只有除掉他，父皇才能看到他的才能，他的谋略……
　　那是他被十一皇子害死的亲哥哥，他当然要去祭拜，如果不去，何以彰显自己的情义？

　　那一日，他便带了兰妃去宁清远的寝陵。
　　世界上的事，总是难以预料的，他没想到，会在回宫的途中遇刺。
　　兰妃也没有想过，一切都进展顺利的时候，却有刀光剑影，瞬间剥夺她的一切。
　　好似天旋地转一般，一阵暗箭后，一些人蒙面人忽然从山林中涌了出来，侍卫们护卫他往高处去，一边拼死抵挡那些乱剑和明晃晃的枪头，他大声地喊着近卫军统领的名字，乱声兵刃，总是觉得那些明亮得晃眼的锋刃就要刺中了自己，惊恐中，他也不知是怎样由着侍卫将自己乏力的身体带上了安全的高处。
　　刺客们与他的距离被拉开，前方厮杀一片，但看着眼前诸多近卫军，他知道，自己应该安全了。
　　统领犹带着一身血滞，慌乱地跪下：“陛下，臣等护卫不力，兰妃娘娘……”
　　侍卫们让开，他看见那一侧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子，她身边几个侍卫都跪在地上。只有白霜抱着她，泪如泉涌，却伤心得哭也哭不出声来。
　　她面色极其苍白，胸前刺着一支羽箭，血流如注。
　　“兰儿！”他有些恐慌，往前移了两步，却又止住了。前方喊杀一片，这里却只有静寂若死。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战场，好似回过神来一般，急忙去抱住她，又喊了一声：“兰儿！”
　　这一声好似把白霜唤醒来，她扑在兰妃身侧大声地哭喊着：“小姐！小姐！”
　　兰妃费力地睁眼看了看宋王，又看了看四周的一切，听着那些打杀声，只是这一切都渐渐地模糊了。她苦笑一下，想起许多以前的事，只是那些，都已经太远了。她看着白霜，看她泪眼婆娑，惊恐地哭喊着。两个自小侍候她的丫环，素素已经在乱箭中亡去了，眼下她走了也不算孤单。小时候簪花斗草，长大时也共艰辛苦难，只是她待她们，到底太薄些。
　　“别……哭……”
　　“小姐，素素走了，小姐不要抛下霜儿……”
　　宋王也是潸然泪下，前情种种，而今却要看着她香消玉殒，他心中也实在不忍，只好更紧地抱住她。兰妃想要挣开，却用不上力气，乱阵中，他只顾自己安危，全不管她的生死，实在可气……但……也只是可气吧，她转念想到，或者，又有什么可气呢。她微微举起的手复又放下，只觉得心中一阵悸痛，伤处热血汩汩，那一脉柔弱生机就这样无声流失。
　　一切如梦似幻，都是虚妄的，开头又如何，结局又如何，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似这般忽然撒手，竟是什么都带不走的。只可惜，可惜……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来，宋王却已听不清了，仿佛听她说的是“风落………清笛…晚萤…”
　　说的是，风儿吧。

　　后来清查刺客，是王氏余党。
　　原本是对他而来的，恨他无故诛杀王氏。如果他不带兰妃出宫，如果……但如果，死的是他呢？
　　他从噩梦中惊醒，帐外分明飘过宁清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