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菁华浮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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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城内】
临近晌午。
刚一进城，本以为是艳阳高照。太阳却连半角都未现，又退了下去。
眼下倒是下起了绵绵柔柔的雨。密密的雨丝坠落到衣料上，惹得湿涔涔的，冰凉入骨。烟雨朦胧中，不远处的十五尺高楼耸立，显得华丽典雅。
酒楼招牌赫然显现：
倚霄楼。
物是人非，卫国百姓现已安居乐业。仿若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不久前的浩劫，也被所有人遗忘。那个繁华了百年的卫国，随着沦陷，逐渐被历史风化，烟消云散。市肆还是如同以往般的热闹，只是王朝已被颠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姜吟望着烟雨中，秀丽山河，有些悲凉，有些落寞。
是啊，都不回去了。
他回不来，她也去不了……
终究还是相隔天涯。她抛弃了一切，只为能离他更近一些。她知道，她是真的什么也帮不上。但平清能做到，她唯一能做得，就是让平清完成她不能完成的事情。
这样，也好。
许澈将马牵到倚霄楼的马厩里，看着魂不守舍的姜吟，有点怜惜。
唤了她几声，她都未闻。只好走过去，拉过兀自站在雨里淋着的她。带她上了酒楼。酒楼热闹非凡，许澈蹙眉，径直走向二楼。
店小二见许澈和姜吟穿着华丽，心里暗自掂量，环顾四周，竟然没有空位置。
惟余窗边那位公子对坐还有两个空地儿。他踌躇着正想开口，许澈就已经将店小二唤了过去：
“没有位置了可是？”
店小二迈着短腿儿，匆匆跑到那位带着面具的公子的身旁，恭敬又带着歉意地道：
“这位公子，不知可否与那两位一同---”
“好。”
店小二怔了怔神，没想到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于是乎，又瑞气腾腾地跑到许澈身旁，将他们领了过去。
姜吟略微抬眸，定眼瞧了瞧眼前的这位公子。
带着银白色的半角面具，将他上部分的脸完全遮挡住了。徒留一抹朱红的嘴唇在面具之外。尽管隔着面具，却能看见他那双含着笑意，一瞬就能将人怔住的双眸。
姜吟脑海里，勐地蹦出了曜燕倾一词。
他不会真的是曜燕倾罢…
不过，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念一想，曜燕倾是平清的哥哥，自然是要参加大婚的。她自嘲地笑着，真的是想得太多了。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唤我倾歌就好。”
而后，便是死寂般的缄默。
姜吟望着柔美，又带着悲凉的窗外，暗自神伤。连续灌了自己几杯烈酒，她忽觉头有些眩晕。抚了抚额，蓦然想到，中秋节那日，她亦是醉得不省人事，而那时，她的身旁有他。
如今，她离开曜国，带着满腔哀愁心痛，回忆他们的点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脑海里，又显现起前日平清对她说过的话，苦苦而笑，仰头又灌了几杯酒。
那日，平清指着姜吟：
“你什么身份都没有，能带给烬王什么！能帮助烬王得到他所盼望得到的么？你只能是他的累赘，他是要作帝王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他需要的妻子，是一个能帮助他，与他携手夺天下的，而不是一个只会拖累他，只会让他一步步犯错，一步步背离他最初的目的。而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拖累他…总有一天，烬王的一切，都会败在你的手里！”
是了，这就是她离开的缘由。
平清说得一针见血。
她什么都不能带给他，什么都不能。
她的留下，只会产生更多的隐患。
她喜欢他，就只有离开。就算心有不甘，就算会忍受相思之苦。
“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吟醉眼朦胧，望了望对面依旧那样高贵，宛如天人的倾歌，扯了扯嘴角：
“没有…我没有…我开心。”姜吟舌头有些打结，说话都有些不清楚，冷哼一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他娶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很好很好…”姜吟似乎在喃喃自语，脑袋昏昏沉沉的。许澈见状，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将翩翩然就要倒下的姜吟扶直。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搂住。
曜燕倾死死地握住手中的酒杯，酒杯口上起了层密密的裂痕。
他紧蹙着眉，冷眼瞪着许澈的一举一动，恨不得一把将他推开。
他痛恨华子墨，看着姜吟好不难过的模样，更是怒不可遏。他多么希望能永远守护在她的身旁，多么盼望着有朝一日，她能倚在自己的肩头，哪怕是为华子墨哭泣也好…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需要他…
奢望……如此可笑。
“我很好…真的。他成亲了，终于盼到这一天了。”说着，姜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短暂抽搐的疼，让她蜷了起来，“可是，不是我不是我…”
说着说着，她开始笑，笑着将胃扯得更疼。她趴在桌上，笑得无力。她不会让自己哭出声来，绝对不会。她要笑，要笑。
这么喜庆的日子，她应该笑的啊…
曜燕倾似乎就要把牙咬碎了，紧紧地攥住双手，骨节泛白。右手的酒杯，终是受不了这般的重力，一把全碎了。许澈警惕地抬起头，望着缓缓摘下面具的他，怔忪地看着他：
“太子？”
曜燕倾垂眸，沉默了良久，复而开口：“不要告诉她是我。我不想她以后太难抉择…”
曜燕倾走过去，伸手横抱起姜吟。回眸冲许澈道：
“给我一日的时间好么…我只要一日就好。回曜国后，我便不会再是倾歌。”
许澈微微点头，心底有些灰凉。他竟为曜燕倾感到悲哀，那样一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现下却这样的，仿若讨求。
“好好照顾她。一日之后，在这里，将她还给我。”
“好。”
白日里下了雨，夜里难免冷得有些入骨。
曜燕倾将姜吟极其轻柔地放在床上，月色透过微启的窗户洒进来，层层地在她的脸上晕开，开起来如此纯净美好。他立于床沿边，静静地凝望着她，心里头一阵复杂的情绪涌出。似难过，又似柔情。
冰凉的指腹略带着颤抖地伸过去，轻轻地滑过她的脸颊。
眼神里，温柔地就像要溢出点什么。他动作不敢太大，生怕吵醒了她。若是她醒了……曜燕倾想着，忽的悲凉一笑，扯了扯嘴角。他倚在床架上，斜着头，望着沉睡的姜吟。这样的安静凝望，他从来不会有。
是因为被下了蛊么……
斩情丝真是个好东西。
就这样垂眸俯视着许久许久。他觉得就算永远这样下去，也不会觉得无趣。他多么多么羡慕华子墨，能陪着她入睡，能那样心安理得地伸手拂过她的侧脸，能使她难过，使她开心。
他曾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是傲视万物的太子。
却未曾想到，依赖的母妃，一心想要害死自己。唯一爱着的女子，亦是要将自己亲手推向死亡。
难怪他的痛疾在遇见姜吟后愈发严重。
离开她后，那样无法忍受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妥协。
而唯一疼爱自己的父皇，却时时提防着他，安插眼线，监视着他一举一动。自己的父亲不信任，在他眼里，曜燕倾不过是一个小偷。一个随时会意图谋反的不孝之子。
曜燕倾忽的起身，嘴角挂着讽刺，冰冷的笑容，眸子明亮凌冽，骄傲地轻笑一声，转身走进月色笼罩下的亭台。风，刮得猎猎作响。扬起的发丝搭在鼻尖上，妖冶异常。
他，还是那个风华绝代，潇狂不羁的太子殿下。
“宁，我负天下人。”
姜吟一觉便睡到公鸡打鸣。
刚睁开眼，便瞧见床边正站着那位带着银白色面具的漂亮公子，耸耸肩，有些无奈。
算了算，的确是这样的。每一次睁眼，眼前的人几乎都不同。
掀开被子，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熏得姜吟胃里一阵闹腾，忍着恶心，望了望眼前的公子，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公子可有瞧见昨日小女身旁的少年？”
曜燕倾歪着脑袋，似笑非笑，语气玩味：
“不大记得。”
姜吟一惊，有些急了：“他眼睛特别好看，长得秀丽，一席青袍。就昨日随我同来的少年！”
“哦，他走了。”
“走了？”姜吟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曜燕倾，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虚假的信息，奈何一无所获，“我身上又没有盘缠…”
“我借你。不过，你要还。”
“他都走了，拿什么还…”
“这个！”曜燕倾说着便夺过姜吟腰间的紫玉佩，待姜吟反应了过来，忙扑上去抢。
“这个不行！”她说的决绝坚定，不容丝毫退路。
这块紫玉佩，是云锦尘的心头宝。他说，送给好哥们自然是在所不惜的。就像，她将羊脂玉送给了兰印歌一般，在所不惜。
姜吟想着兰印歌，本来坚硬的语气，又松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远山。
“一定要给我回来…”
姜吟正沉醉于自己的世界里，却被一团衣服砸中，生生将她抽离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抱住那团衣物，细细瞧了瞧。
“不给玉佩也罢，随我游玩一日就好。放心，费用我包！”他真诚笑得时候，眼角上扬，梨涡里好似灌满了醉人香醇的美酒，看得人发晕。这样瑰丽灿烂的笑容，真的特别令人难忘。
姜吟更是好奇，面具下的这个人，究竟是何等姿色。
“你笑起来，很像一个人。”
曜燕倾暗喜，于是更加美丽一笑，终于上钩了----
“谁？那个人一定不如我。”
“才没有呢！他笑起来也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诚然，与你差不多。但是，他的笑容真是百年难见的奇观。啧啧…难怪被曜国百姓称为是曜国第一美人。我遇见他的时候，咳咳…是在逛花楼…但是我真没有做什么！诚然，我也没法做什么。但重点是美人的笑容，哟哟，真的迷死个人…”
“可是曜燕倾？”
姜吟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聪明！”
于是，他再一次绽放出比方才更加醉人无邪的笑容。仿佛这样一笑，天下的花儿都失尽了颜色。
一身轻巧的男儿装扮，显得姜吟小巧清瘦。
这一对走在街上，分外惹眼。
“听倾歌公子说话，不是卫国人，倒像是…帝都…”话音未绝，姜吟勐地伸出手，欲摘下那副惹得人心慌的面具，但他反应极快，一个旋身便躲开了。
姜吟隐约觉得，他就是曜燕倾。
抓过他的肩膀，踮起脚尖，细细地打量着他：“你是曜燕倾…么？”
“我脸部有伤疤，有些骇人，故，带上此面具遮丑罢了。”
姜吟恍然大悟似的退到原地，有些尴尬，惭愧地望着他，又有点叹息。原以为，面具之下的容颜，定是个祸国之貌…奈何奈何啊。
卫国北门，依山傍水。有一座庄园，与倚霄楼对称分布。是卫国最为神秘的地方。没有人进过这个庄园。唯有姜吟知道，这个庄园，曾是皇室的避暑之地。听闻，现如今庄园里亦是有人居住着，这样她有些纳闷。
“进庄园？”曜燕倾始终保持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轻浅浅，毫无吃惊的意思。
姜吟使劲点点头，有些可怜楚楚地抬头望着曜燕倾：“倾歌公子…”
还未说下一句话，曜燕倾已经一把揽起她，将她拎到了屋檐上。姜吟正在作可怜状，蓦地被这么一提，吓得一口气没喘上，差点背了过去。许久没有翻过墙，这么悬吊吊地望着脚下，她居然有些眩晕。
昨日的一场绵绵沾衣杏花雨，让整个山庄似若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雨雾，裹夹着春花芬芳，喷香了山庄。
看着脚下无人，曜燕倾再一次拎起姜吟，纵身跳了下去。
庄园静谧得只剩下清脆空灵的鸟啼声。姜吟闭上双眼，贪婪地呼吸着馥郁的花香，一幕幕呈现着在这里度过的所有美好时光。那时，有他在身旁。
还有蜜儿…
“你哭了？”曜燕倾低头看着姜吟，探出手指抹开她滴落的泪水。这样略微亲昵的动作引得姜吟微颤，怔了片刻立马往后缩去。
曜燕倾的另一只手，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滞留在空中。那种失落，就好像紧紧绷着的弦，砰地被生生扯断。他没有想到，姜吟会疏离到这种程度。
低声一阵冷笑。
他觉得，有一种比痛疾更难以忍受的痛，叫自作多情。
复而收回手，转身离去。
姜吟有些不解。这个人为何会有这样亲密的动作。为何又会神色黯淡地转身离去。可是，就算是陌生人，看着这样美丽的人受委屈，心里也难免泛起涟漪罢。没有勇气追上去，待他紫色背影渐渐远去，姜吟才挪动步子，往记忆中，那方白莲荷塘走去。
姜吟的步子，不疾不徐。走得时候，偶有停顿。而停顿之处，便是庄园的精华所在。她没想到，庄园竟仍旧如此典雅秀丽。
荷塘里空落落的，没有一朵白莲将欲绽放的迹象。光秃秃的湖面，倒影着一旁常年葱茏茂盛的几棵古树。
“弱水三千，我只取你一瓢饮。桓之挚爱，惟卿一人。”
啪嗒…啪嗒…
湖面涌起的涟漪，一圈圈由内至外地散开。泪水砸落在湖面上，空灵的响声听起来有些骇人。两年前，他负手而立于此，以此湖起誓，天地为证。
而如今，他却与另一个硬生生半路杀出的女子成为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曾经动人的誓言，都随风而逝。化作一缕缕不忍飘散的灵魂，嘲笑着她。到现在，她才明白，相爱，也不一定会在一起。不想爱，亦不一定不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命。
是她姜吟和夜桓的缘分。
“你是谁----”
姜吟忽觉脖子上冰冷一片，身后的声音动听清脆，不带着任何杂质的美好悦耳。微微回眸，那人一席玄袍，垂下的手指莹白修长，倒是让女子看了都自愧不如。透过湖面的折射，终是看到那人的模样。姜吟挑起嘴角，笑得异常惊艳。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菁华浮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