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之说》陌上远

10、 第九回 心计

　　若华淼不知在龙宫地牢呆了多久。每次身上伤口方作愈合，便被人拖去鞭笞。算下来，已有七八回了。上回的伤口如今逐渐愈合，看来离下一次不远了。自从那日之后，敖妡再也未出现过。
　　“此处可是舒适？不知若华公子有何不大习惯之处，还请若华公子指出，本公主吩咐下人照办。”
　　总算是出现了，还以为会一直躲他避而不见。若华淼道：“不愧是海底龙宫，连地牢也修得如此气派。凡间楼宇与之相比，自是黯然失色。我还怎敢有何不满之处。不知四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敖妡邪魅一笑，道：“恁般嘴贫，看来那些刑罚还是不够。”
　　若华淼严肃道：“四公主将我抓来，只是使我尝些皮肉之苦，却不杀我。想必其中必有缘由。”
　　敖妡像似来了兴致，问道：“是吗？你倒是说说，其中有怎么个缘由。若是说得无二，本公主可以考虑免去你的刑罚。”
　　若华淼道：“我与四公主素未有何瓜葛。首次觌面四公主便对我起了杀心，虽说是因敖正天之故却更是蹊跷甚多。”若华淼停下，看着敖妡，若似询问自己可有说错。敖妡示意他继续，他道：“四公主初到屠龙村，理应不知敖正天在此处，即便是追寻而来亦应不知我与敖正天有过什么。况且那时，我虽对敖正天暗生情愫，而敖正天待我却十足冷漠。怎般看来，也是并不惧怕敖正天被我夺走。再者说来，敖正天心中一直有着沈离，百年来一直便在寻他。敖正天对沈离如此执着，自是对我的喜欢视而不见。四公主怎会因我对他起了爱慕之情而欲置我于死地。已故的沈离或者说沈离的转世方是四公主欲置其死地之人。而四公主却对我起了杀意，显然此事甚是蹊跷。”
　　敖妡应和道：“确实甚是蹊跷，若华公子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暂且不提。便来说说四公主将我关押于此亦是疑点颇多。四公主因我与敖正天有了鱼水之欢而恼怒……”敖妡听闻此处心中大为不快，被若华淼看在眼底，继续道，“确实应杀之以绝后患。那时敖正天亦不在此处，正是大好时机。只需假冒成我被山中虎豹所吞食即可。即便是被敖正天发觉也并无甚大不了的，既然他放弃沈离而选择我，既然有了一位若华淼便会来第二位若华淼。不消几日便会忘却我，继续寻沈离。如今四公主反而不杀我，显然与之前一事相矛盾。细查此事便可发觉其中端倪：四公主于敖正天未看上我时动手而在敖正天看上我时不动手。应不是不欲将我杀之而是不敢，或者说是因即便将我杀了亦是无意。此事，四公主百年前已做过一回不是吗？”
　　“这一世倒是变得精明许多。不比前世那般窝囊，本公主佩服。”敖妡语气平和，看不出有何情绪。
　　若华淼道：“我原是以为前世怎般模样，今世亦是怎般模样。直到秦律一事，我才发觉原来模样也可转变。若秦律真是沈离转世，怎会伤害敖正天。敖正天被剑一刺立马现出龙形，应当并非寻常之剑。此事必是受人指使。而除却四公主，料想不出能有第二位如此痛恨敖正天之人。这般看来，秦律必然不是沈离转世。既然四公主可以将他人相貌换成沈离，又怎会不能将沈离相貌改变。若是将我看成沈离转世，此前一切便可清晰。我之所以被人遗弃于屠龙村，应是四公主安排。我若是在屠龙村成长，日后憎龙，即便是敖正天寻来了也无事。可敖正天当真寻来，四公主慌了。暗中窥伺，发觉我对龙并不排斥，生怕敖正天真会喜欢上我，如此便只能以绝后患将我杀之。这便有了那日之事。四公主见敖正天将我救出，怕是亦情根深种，情急之下寻来秦律假冒沈离转世。再使他困于龙形被封修为，受火刑之苦。因此事由沈离转世所致，之后敖正天便放弃对沈离的执着。无奈事情并非全般如你所料，我将敖正天救出。你发觉我与敖正天已是行了那事，越发恼怒。可你又杀不得我，因你对敖正天依旧有所忌惮。只得将我困于此囚牢中，受鞭笞之苦。”
　　敖妡拍手道：“不错，还发觉何事有异。一并说出来罢。”
　　若华淼一笑，道：“那便是百年前沈离一事。”
　　敖妡摆手：“你也不必说了。本公主将事情缘由都告知于你罢。”

　　一百年前鄱阳湖
　　“好一个愿结为亲友。”待沈离离去，天外飘来一缕粉色轻烟，化为姝丽之形。敖正天知晓这人是谁。不愿搭理此人。敖妡见此有些不快，道：“本公主想着你何时向父王提亲，未料到你却和凡人扯上联系。你当真要效父与那凡人为亲？真是笑话，汝父与凡间女子相好，已是吾等龙族之耻。你非半人半龙，本公主怜悯愿与汝为亲，亦是汝之大幸，该迫不及待才是。那凡人也真是颇有心计。明里言道思酌几日，指不定回屋偷乐。而你却偏偏将龙珠轻易赠与他，若是被他知晓龙珠之贵，岂能还你。”
　　敖正天不愿与她交谈，化成龙身飞向天庭。
　　敖妡气道：“本公主不念你是为杂种，愿与你为亲。你却竟然不愿理会本公主。真不知那凡人从何处而来，竟敢觊觎本公主的驸马！本公主定与你点颜色瞧瞧。”
　　“你是何人？”沈离看着自己院内突然出现的女子。将方才正吹着的埙放下。那人身穿粉色明纱，头结三鬟，发髻上插有一支挂着珍珠的步摇。
　　“真是凄美的曲子，你便是沈离？”敖妡向他走来。
　　沈离仔细寻思着，并未见过此人。做了个揖回道：“正是。”
　　敖妡傲慢道：“区区一介凡人，也妄想和神在一起。”
　　沈离心一惊，虽知她所指的是敖正天，却还是明知故问道：“不知姑娘所指何事？”
　　“休得与本公主装糊涂。敖正天乃是本公主所认定的驸马，何时轮到你来掺和。”
　　沈离稳住语气，言道：“公主殿下也是说自己所认定，敖正天是否如此认为那倒未必。公主殿下与敖正天应当并未行那六礼，恐怕连纳采之礼也未尝有过。公主殿下身为女儿家，安能将尚未约定亲事之人认作自己的夫婿。”
　　敖妡怒道：“本公主说他是本公主的驸马他便是本公主的驸马！本公主喜欢他，哪儿有他说不是的道理。”
　　沈离背对着敖妡道：“如此一来，在下也无话可说。在下虽不知公主殿下是何身份，也知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哪儿有自己决定的道理。不送。”
　　敖妡不怒反笑道：“本公主乃东海龙王四女儿，本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沈公子亦知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汝家中是做瓷器买卖的。此活儿可得有人接吧？即便是沈公子父母同意你与敖正天结契约之好，往后也得娶妻不是？沈公子肯，敖正天也未必肯。退一步来说，即便是沈公子父母不要那孙儿允诺你们相守一生，待到百年之后又将如何？沈公子始终是凡人，凡人的寿命也便是那么匆匆几十年。待沈公子离开人世，敖正天又将如何？沈公子可曾想过此事？当然，沈公子大可不必在乎。轮回转世后又将是另一人，管他甚敖正天，与你全然无关。”
　　“公主殿下在此叨扰太久，是该回去了。”沈离紧握着双拳，声音中隐含着怒意。
　　敖妡心知自己那番话戳中他的痛处，继续言道：“因此本公主方才便说过，区区一介凡人怎能和神在一起，真是自不量力。凡人到底是凡人，比不上吾等神族。你以为可与敖正天待至几时？”
　　敖妡见此番话颇有成效，也不继续逗留。
　　出了此地，便去了那洞庭湖。敖广元甫归，尚未坐下歇息敖妡便来了。敖广元道：“真是稀客，你不缠着敖正天，候着他的聘礼。来此作甚？”
　　敖妡斥责道：“敖正天近日与一凡人厮混，此事你怎不告知与本公主。”
　　敖广元一副事不关己态度，道：“本王亦是今日方才知晓。更何况，本王乃洞庭湖龙王，怎能帮你时刻盯着敖正天。忙得很啊！”
　　敖妡轻笑，道：“是忙着寻人斗殴罢。之前本公主见你欲寻敖正天私斗，怎便弃了？”
　　敖广元蹙眉，道：“说甚私斗！明是比试孰强孰弱。”
　　敖妡凑近些，道：“本公主倒是有个法子，能使你与敖正天较量一番。”敖广元挑眉，示意她说下去，敖妡继续道：“便是将那凡人以之要挟，还怕敖正天不肯？”
　　敖广元不以为然，道：“以先前见他眼中流露的神色，应是将那凡人宝贝得紧。若以之相胁，恐怕难以收场。”
　　闻言不愿行此事，敖妡嗤笑道：“怕了？本公主道此世间无所事能使五弟惧怕，看来并非如此。”
　　敖广元回道：“省得你在激本王。若那凡人在此争斗之中遭受波及致死，此所有责任于本王。而你则可坐收渔翁之利，借此灭了那凡人。”
　　敖妡道：“你不是想要那玄火神驹作你坐骑。你若行此事，本公主便将玄火赠与你。如何？”
　　敖广元不大信，道：“你将玄火如敖正天般宝贝得紧，曾言道欲在你与他大婚之时，将玄火赠与他。你能如此轻易赠与本王？”
　　敖妡走至敖广元身侧，带些邪魅语气道：“自然并非如此简单。此事若成，你依旧活着，玄火便归你所有。本公主要你不仅以凡人相要挟，但却不得动那凡人半分，还需将敖正天致伤，使他不得不动用龙珠之力疗伤。现如今龙珠已与了那凡人，无法得到救治。那凡人自是会来龙宫求本公主。到时本公主再提出以命换命之说，既然是那凡人心甘情愿为他而死。敖正天能奈我何？哪怕告上天庭又能如何。”

　　“鄱阳湖龙王方离去，你便来了。”月老道，“不知四公主为何事前来？莫不是又因龙王一事索求老夫？”
　　敖妡坐下,端庄若似闺秀，道：“月老那日所言妾身尚且记得。情这一事，强求不得。需有缘方可。妾身虽是喜欢他，他若不愿，妾身怎能强求。”
　　月老扶须而笑道：“四公主若能看开，老夫这便放心。只因你与那龙王着实无缘，老夫也不可强为。日后老夫定会为四公主留意，择户好人家。”
　　敖妡浅笑，道：“那便有劳。方才敖正天来此造访所为何事？月老亦是知晓，心中之情岂是能轻易忘却。他甚事不愿与妾身说。若是遇上甚难处，妾身欲助他亦是无能为力。恳请月老告知妾身，看妾身能否分忧。”
　　月老道：“能讨四公主喜欢真乃福气。龙王近日喜欢上一位凡人，怕对方不愿与他好，向老夫求解。老夫此处有个使人喜欢上他的方子，答应与他配药。”
　　敖妡微诧，道：“哦？不知是何方子？容否妾身拜见？”
　　月老将方子递与敖妡，敖妡见过方子道：“都是不难寻的药材。不如妾身替月老将此药备齐如何？妾身只是想为他尽一分微薄之力。”
　　月老道：“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老君近日因金丹一事繁忙，脱不开身。有劳四公主将此药配齐后送至兜率宫。待会儿老夫与老君说说。”
　　敖妡道：“妾身这便配药去了。在此打扰多时，万分抱歉。”
　　“方子上的药材具已备齐，另外散魂散亦混入其中。”
　　敖妡打了赏钱与那虾兵，接过那些药材。她倒要看看，即便敖正天与五弟争斗安然无恙，他将此药与那凡人吃下，会如何个喜欢。
　　敖妡到达兜率宫时，太上老君已是闭关不见。吩咐一位小童托着一盏小巧的炼炉，药童道：“师父正闭关，吩咐徒儿出来迎接四公主殿下。将备齐药材放入此炉中即可。”
　　那么个娇小的炼炉，敖妡问道：“这般小巧的炉子，能装得下这些药材？”
　　药童回道：“四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此炉内另有乾坤。即便是半个东海海水倒入其中亦是装得。”敖妡将药材尽数放入，果真未见满出。
　　药童道：“有劳四公主殿下。这便告退。”
　　药童弯腰行了个礼，关上宫门。

　　往事言罢，已过去多时。敖妡道：“若华公子料中几成？”
　　若华淼道：“我止料到沈离态度突变与四公主有关，未尝想过洞庭湖龙王亦是四公主安排。这棋下得可是真妙。我自是不敢与四公主相比。但，局设得再如此之妙又有何用？四公主可曾摄走敖正天的真心？恁般看来，像是四公主赢了。实则不然，四公主如今已被逼往绝路无计可施。”
　　敖妡气息有些紊乱，强作镇定道：“怎如此笃定？”
　　“四公主抓我来此可是下下之策。既杀不得，便只能鞭笞几下出口恶气。然，敖正天早晚会知晓我在此处。你这般只是徒添敖正天对你的愤怒罢了。怎的也是无法得到敖正天的真心。”
　　敖妡怒极了，叫道：“你以为本公主不敢？本公主这便送你至断头台前，看你怎般诡辩。”
　　正欲唤人将若华淼拖出，从地牢外来一位虾兵道：“禀告四公主，鄱阳湖龙王求见。”
　　敖妡不悦道：“偏在此时来访，不见。”
　　虾兵战栗道：“四公主还是去见为妙，龙王面色不善，恐怕……”
　　虾兵怕极了，未敢说下去。若华淼为他道：“恐怕会毁了这宫殿，因此四公主还是去见为妙。”
　　敖妡气道：“少在此得意。”将此事暂且搁止，去见敖正天。敖正天面色阴沉，难道若华淼在此一事走漏风声？敖妡笑道：“你怎来此？改变主意了？本公主早与你言过，只有本公主对你才是……”
　　敖正天不愿与她多言，直问道：“他在何处？”
　　敖妡面露惊讶之色，问道：“他？不知你所指为何？”
　　“若华淼。”敖正天与她多说一分，心情便糟糕一分。他寻了若华淼几月，既然若华淼是沈离转世那么怕是敖妡会对其不利。先前敖妡对若华淼出手一事，敖正天本以为乃是冲着他来的。
　　敖妡道：“那凡人在何处，本公主怎会晓得。怕是被……”一言尚未完毕，一把鱼肠剑刺入敖妡腹中。敖妡未料到敖正天会做出此等事情，并未防备。那把鱼肠剑与当日她交与秦律那把无二。修为渐渐被封锁住，即便是想施以仙术治疗也是不能。
　　“他在何处。”语气平静，却让敖妡闻言后惧怕。使她有种濒临死亡的恐惧之感。
　　敖妡依旧不甘服输，道：“本……公主怎知。”
　　那把鱼肠剑被人使力飞出，欲往敖妡心口上刺去。一旁的虾兵怕了，跪下道：“求龙王放过四公主。小的知晓那凡人的去处。”鱼肠剑在刺入前停止。虾兵继续道：“在东边珊瑚礁一处地牢之中。”
　　敖妡骂道：“没用的东西。”
　　敖正天放过敖妡。离去之前，问道：“若华淼便是沈离转世？”
　　敖妡道：“是与是不是，你不是比本公主更清楚。”
　　若华淼以为敖正天盘问许久才能找到此处，竟不消这半盏茶的功夫便来了。牢笼门被打开，若华淼站起身。身上伤口被扯得生疼。敖正天将他抱入怀中，温柔道：“抱歉，本王来晚了。”
　　俯下身亲吻若华淼的双唇，被舌撬开牙关。似有一颗玉珠落入若华淼咽喉中。敖正天挑起他舌，入口吮吸仿若甘露。玉珠入腹后，伤口顿时消失。若华淼问道：“与我吃了何物？”
　　“龙珠。”敖正天在若华淼唇边流连，不愿离去。
　　敖正天忽地如此缠着他，若华淼对此有些不大习惯。问道：“你将敖妡如何？”
　　敖正天闻言敖妡，双眉微蹙，道：“她使人伤本王一道，本王还与她罢了。只是这几月你在此受的伤害，本王尚未与她计较。”
　　若华淼笑道：“一些皮外伤罢了。只是，龙珠很是珍贵。你便如此轻易赠与我？”
　　敖正天抱着他，道：“嗯。随本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