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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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纷纷扰扰后，此时天色已接近昏暗，路上亦是行人无几，抱着婖瑜的谢侃一直都在衙门附近的街道打转着，兜兜转转，停停走走，父女俩暂时脱去了命案这层阴影的笼罩，四处游玩着。
甚至为了讨自家闺女的欢心，谢侃还用平时暗中积攒下来的酒钱给婖瑜买了许多她中意的小花样。
直至夜幕降临之时，这才左手提着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右手则牵着婖瑜，一个转身，拐进了巷子。
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婖瑜对巷子多了几分胆怯与恐惧，越是往里走着，她全身愈发僵硬，只死死的拽着谢侃的手，逞强的问道：“爹爹，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她再也不要和爹爹一同出来了，不知为何，婖瑜心底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去见一位老朋友，他可是能帮上大忙，瑜儿，这回我们能否得到些关于案子的重要线索，可就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谢侃的话，略有些模糊与含糊不清，婖瑜只能从话中知晓，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是父亲的老朋友，并且对证明她清白与否起到关键作用。
谢侃却不曾明说，他的老友实则是个仵作，河南府府衙的仵作之一——高漓青。
“爹爹，你朋友他的官莫不成比县太爷还大？”几乎从没见过家里来客的婖瑜，对于猛然间提起的父亲的朋友，不禁多了几分好奇。
由于谢侃一房人不止在谢家的尴尬地位，甚至在当下的社会上亦是尴尬的存在。
无官无职，爱好奇特，门第式微，妾室所出。这一切都铸就了他的不受欢迎与被人排斥，高门士族，难以攀附，寒门庶族，亦是对他弃之如敝屣，而侥幸能遇上三五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却又全是酒囊饭袋之徒。
“他并不是官，但却极为重要，他的判断往往能左右一桩案子能否沉冤得雪，大白于天下。”
谢侃虽醉心于刑狱之道，却没能有机会将理论付诸于现实，他虽对本朝各刑事律法通透于心，但更多的能力在于断案判案，而非仵作行。
“愿这回，能有些收获。”谢侃低语着，走至一户木门发霉了大半的屋子前，几下叩门。
里面无人响应，接连近一刻钟，谢侃不厌其烦的扣着木门，正当婖瑜困惑不已之际，屋内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嗦嗦作响声，又过了莫约片刻，里面的人终于不耐烦了起来，拿起一只茶碗，朝着大门所在的方向扔了过来。
“没看到门上贴着的吗，内无活人，有事烧纸。”嘶哑，尖锐，苍老的嗓音让婖瑜不由得皱起了眉，紧紧抿着嘴唇，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抬头看着木门，非常努力才从一群模糊歪歪曲曲的字迹里认出了：“内无活人，有事烧纸。此是阎罗处，专收死人骨。”这几个字。
“爹.........”还未曾开口，婖瑜就被眼疾手快的谢侃捂住了嘴，谢侃朝着女儿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屋子里。
“我这回可是带了上好的竹叶青，你莫是不想尝尝，既然如此，我也只好一人享用了。”说着，谢侃装腔作势的一把拔掉了塞在瓶子上的木塞子，正待仰头大饱口福时，‘咻’地一下，定睛一看，手里已经不见了酒壶子。
已料到会是这般情形的谢侃抓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婖瑜几个退步，这才没被正在牛饮般灌酒的那人嘴角不经意间滴下的酒水打湿了衣裳。
“我告诉你，你莫要再拿酒诱骗我了，我是不会再受骗了。”一边喝着，高漓青在喘气的空间忙不迭的对谢侃表明其心志。
“这回若不是真遇上事了，我也不愿打扰你的清闲日子。”若是真有谁能靠的住，他又何需做到这般地步。
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然而，仵作行实则是个非常低贱的活计，一般由贱民或是奴隶担当，且子孙被剥夺科举应试之权利。这也是为什么谢侃宁愿在铺子里当个账房，亦不会成为一个仵作的缘故之一。
而高漓青，其实并不属于贱民或是奴隶的范畴，甚至比起谢侃所见的一般世家子弟，或是读书人都更有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天正直一年里最冷的日子，谢侃在墙角发现了这个满身酒气，昏死着的男人，因为他不同于一般乞丐那样裹着身破烂衣服，衣不蔽体，浑身散发着恶臭，这让还是个孩童的谢侃不经意间多了几分侧目。
而高漓青与谢家四房的缘分也是从这段往事开始的。
“又是为了这回的案子？知道你会来，早给你留着了。”高漓青像是没听到谢侃的话，随意的挥了挥手，反正自打几年前，只要一有案子，他也只做点面子上的活，剩下的全都交由这小子了。“哪里来的女娃娃？”突然间，高漓青感到衣角被只手扯着，惊奇之余，低下了头，饶是一片漆黑，他还是看到了在他脚跟前，有个小团子。
就着这人打量她的时候，婖瑜也抬起小脑袋看着与她就差了一个门槛的男人，与爹爹差不多高的个子，身材瘦弱，一声灰色的衣裳还是能显出他儒雅的气质，然而，一身酒气使得婖瑜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会是你背着你家女人外面养的吧........”高漓青爽朗的大笑着，回屋点上了蜡烛，原本一片漆黑的屋子霎时间被烛光照的亮堂堂的。
婖瑜这才看清了此人的长相，年龄比爹爹大，像是同祖父差不多，却又比一身肥肉，成日缠绵于病榻的祖父精神了不止几百倍。五官则意外的让人觉得舒服，清雅如莲。
其实高漓青较之谢侃，确确实实年长了他近两轮，只是因为些特殊原因，其实他们之间的相处，更类似于，亦父亦子，亦师亦徒，像挚友，也像亲属。
只是这一开口，就让人坏了印象。
“好小子，终于出息了一回，打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不该被一个娘们管手管脚的。”尤其还是个庶族女人。
不免有些尴尬的婖瑜还是面不改色的给面前这位并不讨喜的老人躬身请安。
这么多年的交往让谢侃对高漓青的性格深有了解，为防他在瑜儿面前更加口不择言，只赶紧开口解释道：“这是我家闺女，唯一的亲闺女——谢婖瑜。瑜儿，来给高爷爷请安。”
说完，一直把婖瑜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的他仔细打量了圈屋子，发现没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这才径直往右一跨，完完全全的露出了婖瑜的小身子。末了，谢侃又颇有气势地加了句：“我家太太，只要我满意就好。”
还以为高漓青会像往常一样争锋相对一番呢，谁知这回，他言语间颇显没落，只一句“你乐意就好”就打发了谢侃，“这女娃娃看着倒是讨巧，只是........”高漓青神情哀婉，叹了句：可惜了.......”
高门士族与寒门庶族自开国以来，一直是问题不断，而随着先后几任天子，尤其是当今大力扶持寒门的情况下，这些年，两边的局势已不再是一边倒了，而是呈现出有着巨大鸿沟的双分天下。
“你今儿怎么诸多感慨，倒是一点都不像你了。”距离上回他被高漓青赶出家门也快一个月了，只是上回，他就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尸体呢？为了不吓坏女娃娃，高漓青做了个两人都懂的眼神——禁言了。
“你莫要弄的我好像不关心活人一样。”谢侃挑眉，本就微微向上挑起的凤眼，让原本平凡的外表多了一抹少有的风情。
知道谢侃是为了转开话题，高漓青转眼间回到了正题上：“这次的案子，我劝你还是莫要碰的好，我瞧着，这里头的水怕是不浅。”一副语重心长之态，饶是认识了十几年，他这般正经的样子，连谢侃都很少见。
也许，这才是这位老者的真面目吧！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掺和，只，在案发之时，我家瑜儿正好就在铺子里，又一个淘气，从后门顺着巷子到市集上耍了一会儿工夫，又想着偷偷顺着原路潜回，谁知晓，恰恰好好撞上了。”话语里难言忧虑之情，然而谢侃还是在冷静的陈述着。
看着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婖瑜，谢侃让她坐在椅子上，“瑜儿，你若是觉得乏味，下会棋也好。”随手把桌上的一副黑白分明琉璃珠子推到了婖瑜面前。
“你家女娃娃......那倒是有些棘手......不管如何，还是老规矩，即使是再难的案子也得有个章程顺序。”高老抓着小山羊胡，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一只小箱子，“要是真按起规矩来，这桩事本不该你去做，罢了，我也破例替你拾掇上一回。” 《洗冤集录》的作者宋慈曾在开篇就规定各种预防措施以防止官员衙吏因接触犯案者或是受害者家人，而使得案情失真。
毕竟，作为涉事人的亲属是不能接触办案官吏，若是涉案人之亲属为官吏者，则更不能插手此事，是避嫌以保清白之意。
“那就麻烦您了。”谢侃郑重的起身鞠躬行礼，“侃把一切都交托给先生了。”亦是前所未有的正式。
知道爹爹在为了她的事情奔波着，婖瑜打从进屋起就留心着他们俩人的对话，虽打定主意要多了解些，却也不曾从话中得出太多的信息，这下，见谢侃正行礼道谢，她也忙不迭的站起身，“高爷爷，感谢您愿意帮助我。”
一番小儿一本正经饰演者大人角色的样子，逗得在场两位长辈大笑不已，婖瑜一个脸红害羞，缩到谢侃背后，怎么都不肯出来。
俩人又说了一会，而婖瑜也在一头雾水中渐渐睡着了，最后，谢侃背上女儿，准备踏上回家的路，迷迷糊糊中，她又莫约听到了几句。
“这案子，怕不会是你那个大哥主审，毕竟新官上任，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在第一局上吃亏，而且，换了是谁也不愿一开始就留下坏个名声。”一个官员若是脑子清醒就绝不会光明正大的审理一桩涉案者是他亲戚的案子，无论最后成败与否，怕是终得落下个坏名声。
“你无需太过担心，你家女娃娃终究是个孩童，哪怕哪个当官的再昏庸，也不会让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当了替罪羊，那不就摆明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行吗。”
“这与名声有碍，又是个女娃娃，若真不能得个清白，以后婚事上莫约艰难了些。”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因为我和她娘的缘故，使得几个孩子一直不上不下的尴尬着，偏偏瑜儿又是个女儿家.......”高门士族的庶子与寒门庶子的女儿所出的孩子，未来的婚事上，怕是连个选择都艰难了，这回若是真和命案不清不楚的牵扯着，瑜儿这一辈子怕都难了。
“当年我骂了你多久，你竟一句话都不曾听进去........”高老恨铁不成钢，高门与寒门的结合，毁的又岂是一个人的人生。
谢侃显然不想再多提这段往事，只沉闷着说了句：“这日子都得过，我既娶了她，自当好好待她。”
“罢了，罢了，我也不管你了，过些时日我怕是要离开一段时候，原本打算这几日就走，只现下出了这桩案子，罢了，多留个几天吧。”悬于半空中的那轮明月激起了高老莫名的伤感，他又有多久不曾回到那个家了。“贾县令此人，你也不是不了解，哪怕真被你查出有十处错，他也会悄无声息的掩去九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半晌，谢侃抬起微低着的头：“但愿，我那兄长能有点用处吧。”一直在暗中跟着高漓青学习断案手法，验尸方法，现场勘查，案情推断的他又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年，不说别的，光他们都破解了不少冤假错案，然而这却不代表他能或者说是有机会往上捅。
因为县官要的从来都不是公平公正，而是如何让他们头顶的乌纱帽添光加彩，越走越顺。
听不懂，什么都听不懂，大人的世界好难懂，好像连话说的都和我们不一样。
迷迷糊糊的婖瑜趴在爹爹的背上，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脖子，再次安心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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