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兰》竹浪

88、报答

　　帕萝娇笑着看他，笑问：“你相信么？原来他不但没死，还在机缘巧合下被萨珊的大祭司收为弟子。萨珊人不像我们天竺人那样讲究出身血统，他的聪明伶俐、勤奋好学终于让他在萨珊一展头角，不过三年功夫，就就成了萨珊大祭司座下的首席弟子，很得大祭司器重。大祭司把很多不传之秘都传授给了他。这一回，反而是他派人悄悄潜入优禅尼城来找我！我兴奋地想立刻就逃出去。可是嘉亚丽却又拦住了我，她提醒我说，优禅尼城对我戒备森严，我们想逃出去是千难万难，就算逃得出优禅尼城，又怎么逃得脱庞大的笈多帝国？我若现在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逃出去，不但不能成功，反而会泄露那象奴的行踪。如果伯父派人去向萨珊国王交涉，萨珊的大祭司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弟子得罪笈多的超日王，他的命便又保不住了。经过三年前的那些事，我知道，她说的很对。”
　　说到这里，她又笑着瞥了呼屠王一眼，忽然温柔地问：“陛下是不是有些累了？我看陛下很困的样子。”
　　呼屠王的确觉得眼皮有些沉，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想抬手拉一拉被子，却觉得浑身软绵无力，连拉被子似乎都抬不起手来。
　　好在帕萝看出了他的心意，笑着走过来温柔地为他掖好了被角，柔声道：“等一等，故事快讲完了，等我讲完了你再睡。”
　　说着，干脆坐到他的榻边，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想明白了。整个天竺都对我戒备森严，可楼兰却不是。楼兰没有人知道我和那象奴的故事，一定不会防备我。我不能与他在天竺相会、在萨珊相会，难道我还不能与他在楼兰厮守么？于是我打定了主意，乖乖听从父王他们的安排，嫁进了楼兰。从走进楼兰城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我要与他长久在一起，就一定要得到权力！父王有权力，伯父有权力，他们就可以左右我的幸福，左右他人的生死；我枉为堂堂的帝国公主，却没有权力，当年我空有高贵的身份，却连心爱的人都救不了。所以，在楼兰，我一定要拥有权力。”
　　她看向呼屠王，竟盈盈欠了欠身行了个谢礼，道：“我原本以为需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之后才能赢得权力，没想到，你却传旨让我监国，那么轻易地就把权力交给了我，让我省了很多力气。真该好好谢谢你。”
　　呼屠王大瞪着眼看她，想说些什么，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已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猛地一颤，眼光就慢慢刚才那碗药移去，犹豫内心的极度恐惧，似乎连眼神都跟着颤抖了。
　　帕萝却恍如未觉，依旧娇笑着说：“除了权力，我知道自己还需要声望。你看，超日王有声望，所以他即使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毁了我和那么多人的幸福，笈多帝国的人还是崇拜他，喜爱他。那三年里我看明白了，只要先前积累下声望，日后做事就会方便很多。所以，一进楼兰，我就非常努力地去做一个人们心目中最贤淑的王后。我礼让你的父王母后，照顾你的妹妹，尊敬你的朝臣，广施善行给你的百姓。十四年，楼兰上上下下都把我看做了一个菩萨。没有人想到菩萨也会夺权，菩萨也会杀人。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他们只会说：一定是被杀的人自己不好，菩萨怎么会做错呢！哈哈哈……”
　　说到这里，她身躯轻摇，放肆地狂笑起来。
　　呼屠王恐惧地看着她。难道这么多年来她的温柔娴雅竟然都只是假装的？日日睡在自己枕边的帕萝，竟然会有这么深沉的心机？
　　帕萝看到了他恐惧的目光，又是展颜一笑：“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十四年来，我也很辛苦。甚至于，几次都是在以命相博……”她仿佛知道呼屠王已浑身酸软地无力动弹一般，主动把手伸进被里去，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上，笑着问：“你从来就没怀疑过么？你都那么小心谨慎了，怎么我还会一次次流产呢？”
　　看着呼屠王近乎崩溃的眼神，她笑得更得意了。
　　“你终于明白了？没错，我是故意的。那些都是你的孩子，我不想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不想在我和他之间还隔着几个你的孩子，那会是他心中的痛，也会是我心中的刺。除了他的孩子，我一个都不要。所以我总是悄悄让自己滑胎。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可后来却发现，这样做效果很好，我每滑胎一次，你就会愧疚一次，就会对我更百依百顺，只要我在事后散些金银做些大功德，甚至整个楼兰的百姓都越来越同情我。我也没想到，这居然有一举两得的效果。”
　　呼屠王浑身如坠入冰窖，整个心颤抖成秋风里的枯叶。偏偏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不但手脚渐渐麻木没法动弹，竟似连颤抖都做不到了。
　　帕萝着看他，依旧把他那事实上知觉都已经麻木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寓意深长地一笑：“不过不要紧，现在这个孩子一定能保得住。”
　　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笑着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却是我要的孩子，所以，现在这个孩子一定能保得住。”
　　她看了呼屠王一眼，似乎在欣赏着呼屠王眼中的愤怒与绝望。忽然又温柔的一笑，一瞬间，又变成了昔日那个深情款款的帕萝，笑道：“仔细想来，你虽待人暴躁，在楼兰声名不佳，可对我却很好。所以我也不忍心让你死的太痛苦！你放心，这碗药只会让你慢慢睡着，然后在睡梦中永登极乐。你对我很好，这碗药就算是我对你这十四年心意的报答吧。你放心，真的不会太痛苦。”
　　说到这里，她妖艳地笑着自他床榻前起了身，远远的站着，淡漠地微笑。
　　“至于楼兰，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你死之后，我会捉回曼头陀林，把她送到北魏去完婚，与北魏结盟，楼兰东边就再无威胁。这些日子来我已与萨珊王朝结了盟，我们会取出财宝共同攻打贵霜，然后瓜分贵霜，说不定还能顺便在回兵时灭了于阗，把楼兰的实力延伸到葱岭。楼兰有笈多、北魏两大帝国的有力后盾，会成为西域最强大的帝国！至于这帝国的主人，你就更不必担心了。萨珊有一种古老的秘术，能判定未出世胎儿的男女。你肯定也听说过，一百年前的沙普尔二世国王就是在娘胎里接受群臣朝拜成为萨珊帝国的皇帝的。他是大祭司的首席弟子，自然也学会了这本领。他告诉我了，这是个男孩，可以继承楼兰的王位。虽然你知道这孩子与你无关，可是没关系，全楼兰的人都认定了这是你的儿子。只可惜这孩子不会通过罗布泊的圣裁，不过也没关系，等我移走罗布泊之后，这孩子也能顺利登上楼兰王位！在我和他的监国辅助下，这孩子将来会成为彪炳楼兰史册的最伟大帝王，他的儿子，将是整个西域的王！”
　　帕萝脸色红润，神情兴奋，眼睛更是炯炯有神，似乎这个伟大的帝国已经在她面前诞生了一样。
　　好半晌，她脸上兴奋的红云才慢慢退去，神情才恢复平静。她看看床榻上已经几乎僵直的呼屠王淡淡一笑，再次温和地高声说说：“陛下，你就放心地睡一觉吧！后面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呼屠王此时不仅身体僵硬，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游移了，他仿佛惊恐而绝望地看着自己正飞速向地狱坠落，却连一个最轻微的呼唤也发不出来。
　　他想落泪，可是眼泪也似已经僵硬地凝固在了眼眶中，任凭他心中再怎么悲戚，也流不下一滴眼泪。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可的确，如帕萝所说，并不痛苦——如果心头的痛不算痛苦的话。
　　最后的意识恍惚间，他听见帕萝似又折回身来，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不知道你现在还听不听得见，刚才一直忘了告诉你那个象奴的名字，他叫广额。”

　　得意地看着呼屠王再也睁不开双眼，帕萝轻松地端起药碗走出去，平静地对守在门外的侍卫和宫女们说：“陛下刚睡下，你们守在这里不要让人来打扰。过一个时辰你们进去看看，若陛下睡得沉了才能放人进去为陛下洗漱打扫。手脚轻一点，决不能吵醒陛下。”
　　宫女们一同躬身应诺，目送着帕萝仪态万方地走远。心中都有一丝感动：王后又是怀孕又是监国，这么繁忙劳累，每日里还坚持给陛下送药。
　　帕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才不怕呢。就算有人进去，也不过发现陛下“睡着了”而已。这种药，要十二个时辰之后方会气绝，此前只让人彷如熟睡一般。而当他气绝身亡时，自己应正在罗布泊边“祈福”。
　　十四年咫尺天涯的相思隐忍、十四年强颜欢笑的步步为营，都只为今日这致命一击。
　　今日她成功了，大获成功。她要的现在全得到了！民望、权力、珍宝、爱情，盟友、甚至是儿子。人生至此，应是无憾。
　　可为什么，心中似乎还有某个角落，忽然就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