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兰》竹浪

49、奇药

　　彷如置身在一片浩淼的湖泊中央，悠悠荡荡，浮浮沉沉，晃得人头也昏昏的。极目四望，一片迷迷蒙蒙的白雾。细看来，却不是白雾，是无边芦苇荡起的芦花。
　　这是哪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芦花？——难道竟是罗布泊？
　　她想伸手用力拨开芦花，看看这到底是哪里。手还没伸出，却听见芦苇的另一边有人低声惊呼“这是什么？”声音似乎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她意外地抬头，竟看见刚才还是一片烟水迷蒙的远方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个城郭的影子。细看，却是楼兰。
　　却不是这个楼兰，那是一个残破的楼兰，一个颓废的楼兰，荒无人烟的楼兰。
　　蓦地，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怎么会是楼兰？楼兰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她猛的一声高喊。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耳边一片欢喜的惊呼。
　　她茫然睁开眼睛，眼前挤满了衣着艳丽的女人。红色的锦缎泛着冷冷的光，胸前的白玉璎珞与耳上的黄金坠子轻轻撞击着，清脆地叮当乱响。
　　这是她十几年来最熟悉的情景，是宫廷里衣着华丽的侍女们。
　　“王妹！”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帕萝拨开众侍女探过身来，轻轻把手按上她的额头，欢喜地叫起来：“谢谢佛祖保佑！果然退烧了！”
　　嘉亚丽的声音也甜甜地响起：“王后娘娘终于可以放心了。”
　　就听帕萝忙着吩咐：“快去回禀陛下去。公主醒了。”
　　曼头陀林愣愣地看着她们又是一阵忙碌，心底还有一丝恍惚。不是在罗布泊边么？怎么却又在自己的宫里了？她头脑有点昏，一时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帕萝却误会了她茫然的表情，挥手示意让众侍女们都退出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鬓发，叹道：“你怎么这么着急呢！”
　　曼头陀林的眼前似乎还有那些断壁残垣在晃动，连眼睛都失去了焦点。
　　帕萝的手细腻轻柔，声音也是温软的，她看着曼头陀林失血的脸色，轻声说：“你真误会我们了！你王兄怎会舍得让你冒险？他早已专门为你找到了一种可以假死百日的奇药！一旦你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你就可以服下此药诈死！其他的都交给我们来办！包你一觉醒来就已身在楼兰，在这里等到太子继位后再回去母子团聚。傻孩子，也不听你王兄解释清楚就生气，看把自己给急的！害我们担心！”
　　曼头陀林的思绪慢慢在她的声音中聚拢起来。
　　想起来了，那个秘方，那条祖训，还有那一晚的大雨。
　　记忆一旦回来，怒气也就随之升起。她冷冷地看着帕萝，嗤笑道：“王后娘娘说的太玄妙了，天下哪有这样的药？”
　　“怎么没有？”帕萝埋怨地看她一眼，转身从旁边案上的金盒中取出一个银制的小瓶来，塞进她手里，笑道，“你看，就是这个。”
　　这是一个扁扁的长方型小瓶子，正面镂刻着一个有翅膀的女神像，女神的旁边点缀着一颗六角形的星星和三轮新月。背面刻着一个祭坛，祭坛上有熊熊火焰正在燃烧着，祭坛的两侧各有一名祭司，祭坛火焰左上方有一颗六角星，右上方也有一轮新月，两面花纹的外框都是一圈圆形的联珠纹饰。曼头陀林认得那祭坛就是祆教崇拜的圣火祭坛，从银瓶的花纹看也很明显是萨珊王朝的样式。
　　萨珊王朝在比天竺更遥远的西方，听说那里以祆教为国教，崇拜火神，有很多复杂的仪式，萨珊人在西域人的眼中都有些神秘。
　　帕萝看她眼底的疑虑渐渐退去，微微笑了：“这是从萨珊讨来的药。你王兄早在几年前就派人去寻访了，国师也帮了很大的忙，大家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寻访到这神奇的萨珊药水。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是看你还小，怕你会害怕。其实我们怎么会害你呢？如果找不来这神奇的灵药，你王兄宁可不送你去北魏！现在好了，有了这药，你的性命和楼兰的安稳能够两全。你啊，再不许误会你哥哥了。不管怎样，用汉人的说法，你和他那是骨肉相连，他怎么舍得害你呢？”
　　是这样么？曼头陀林心头略略一缓，却还是半信半疑地望着她。
　　帕萝欣慰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有些惊恐，可整个人毕竟已放松了下来，不似刚醒来那样紧绷绷的戒备着了。她知道，曼头陀林终究还是信了几分。
　　帕萝笑起来，轻松地说：“就知道你不信，我也不敢相信！没关系……”她狡黠地挤挤眼：“你王兄说你找可以个人试药！”说着，眼睛飘向了门口。
　　曼头陀林会意，笑起来，大声喊：“阿跌多！”
　　门口的阿跌多听到声音立刻走了进来。帕萝坐直了身体，重又成为一个高贵庄严的皇后，客气而淡漠地笑道：“阿跌多，公主和我都相信你对楼兰的忠诚，公主觉得，由你来试药最放心。不知你本人是否愿意？”
　　阿跌多一怔，疑惑地抬头看她：“卑职听闻服下这药水之后将会沉睡百日，这百日期间，陛下和宫廷的安全……”
　　曼头陀林不等他说完，已抢先回答：“蒲甲可以负责。”
　　“蒲甲”阿跌多低下头沉吟起来，“他的经验资质还不足以……”
　　曼头陀林有些着急，悄悄拽了拽帕萝的衣襟。帕萝自然会意，不等阿跌多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不过百日而已，能出多少差错？你多虑了。”
　　阿跌多不再说下去，低下头来不吭声，却也不说答应的话。
　　他是楼兰宫廷的侍卫长，负有保护陛下安全的重则。阿跌多平日里就以忠诚细谨闻名，他也自忖只要自己在宫里，呼屠王的安全就能有保障。可王后却让他试药，还真让他犯难。不试，分明是抗旨；试，他又实在是对蒲甲不放心。
　　他知道，以往公主偷偷溜出去玩，蒲甲都是看见装没看见，还趁机得了公主不少钱财。蒲甲为人机变，面向也不似自己那么严肃，整个楼兰宫中的侍女贵妇，就连王后帕萝也喜欢蒲甲更多些，都讨厌自己古板严肃的个性。这一回，王后为了安慰公主，可能真会让蒲甲来统领宫中侍卫，他对蒲甲可真不放心！
　　只是，这样的话却不知该怎么对王后公主说——这两人都希望自己能睡着。
　　果然，帕萝见他半天不吭声，脸上虽仍挂着笑，眼神却严厉了起来，轻声问：“你这么犹豫，是不放心陛下与宫廷的安危呢？还是根本就不放心这药？”
　　阿跌多心中一凛，王后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自然不能再推托。他连忙抬起头来说：“阿跌多愿为公主试药。”
　　帕萝满意地点点头，曼头陀林也笑了，把那银瓶递过去。嘉亚丽和莎欣两人一人拿着个装满清水的银碗，一人拿了银勺，从壶中倒出一小勺药水进去。
　　帕萝在旁边叮嘱莎欣：“剂量一定要记清，将来给公主服用时千万不能出错。”
　　莎欣连连应声，一边也麻利地配制好了一碗药水端到阿迭多面前。
　　这药水也不知是什么制成的，居然无色无味，那银碗也没变黑，看起来与普通的清水煤什么两样。
　　阿跌多看着这碗药水，略一犹豫，抬眼看看正一心等着看好戏的帕萝和曼头陀林，心知这姑嫂俩今天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尤其是曼头陀林，一脸多年积怨一朝得报的兴奋。他在心里苦笑一声，仰头便将药水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曼头陀林见他真的肯喝，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一时间整个寝宫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阿跌多，倒把阿跌多看得不知所措起来，只好默默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挺直身子不动。
　　看了半天阿跌多也没什么动静，曼头陀林有点诧异，狐疑地看了看帕萝，帕萝也正皱着眉朝她看来。两人刚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身旁宫女们轻轻“呀”了一声，两人急忙扭过头去，就看见阿跌多的身躯如醉汉一般，轻轻晃了起来。
　　帕萝高兴了，连忙对门口吩咐：“快来人扶他躺下，药力上来了。”
　　门外两个侍卫连忙进来，一边一个扶住阿跌多的臂膀，可已经来不及了，阿跌多的双膝已软软地弯了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往下瘫去。
　　曼头陀林看到素来刻板的阿跌多像醉鬼一般往下瘫软，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帕萝忙扭脸给了她一个告诫的眼神，曼头陀林不好意思了，讪讪地强忍住笑，可帕萝回过头来也正看到阿跌多像集市上那些融化在手中的糖人一般往下倒，压的两个侍卫东倒西歪的样子，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她连忙扭脸挥手，却正与曼头陀林四目相对，两人终于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阿跌多平日里一直都严肃刻板，不肯通融宫人们进出，侍女们此刻见他出乖露丑，又见连公主王后都笑了，也都不再强忍，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阿跌多被两个侍卫扶着躺在了地毯上，不一刻就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看到阿跌多真的像死了一般，所有嬉笑声也都硬生生顿住了。
　　莎欣胆小，直往嘉亚丽的身后躲不敢去看。曼头陀林也紧张地抓紧了帕萝的手，惊恐地问：“他……该不会真有事吧？”
　　帕萝倒镇定，吩咐道：“探探他的心口和鼻息。”
　　两个侍卫闻言，连忙一个去探他鼻息一个去摸他心口。顿时，两人都吓得缩回了手，慌张地互相看一眼，苦着脸抬头禀报：“娘娘，他死了。”
　　帕萝眉一挑：“胡说！继续探他的心口和鼻息，我不吩咐不许抽回手。”
　　两人互相看一眼，没办法，只好又怯怯地伸出手放到阿跌多的胸口和鼻息处。
　　寝宫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那两个侍卫和地下平躺的阿跌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偷偷看王后，王后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像是生怕自己的一点点响动会影响什么。
　　刚刚还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的宫殿，忽然就安静地连彼此心跳声都听得见，气氛无比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