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中楼兰》竹浪

12、新仇

　　空信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又闪过法显大师临行前送给自己的话“楼兰于你，就是蜃楼”，整个人不觉一僵。早年间自己不是发愿追随法显大师终身参禅么？不是曾经不想留在楼兰么？怎么呼屠王提出要送自己去天竺自己却并不高兴？这个念头一起，他全身上下霍然一凉，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已渐渐迷失在了蜃楼之中？
　　是楼兰的生活太安逸？不知不觉间，他竟已不是八年前那个可以卧冰饮雪的小沙弥了？
　　他怔在那里不置可否，曼头陀林却急了，也不管呼屠王脸色有多难看，猛地从自己席前爬起来，尖叫着跑到他跟前：“不行，你不能走！”
　　空信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神思未及清醒，茫然看着她。
　　曼头陀林像要把他喊醒一般，焦急地大声嚷：“你说当中原的皇后还要懂文章辞赋会琴棋书画，不是么？前几日你还说我的字太丑、歪七扭八鬼画符一样，不是么？还有下棋，我从来都赢不了你，也是大臭棋篓子，是不是？对了，弹琴，你说今年要教我抚琴的，都还没教呢！空信，你不能言而无信，怎么能现在就走呢？我现在东不成西不就的，怎么当得了中原的王后？你是要害我被中原人耻笑么？”
　　曼头陀林越说越急，越说越紧张，忽然，一抬手拉起了他的袖子轻轻要摇晃起来，一面还仰起脸哀求似的看着他。
　　空信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张脸，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波光闪动，仿佛随时要落下泪来，两道执着的的眼神却又正紧张地看着他，一脸的惶恐。
　　曼头陀林见空信只是看着自己，却不置可否不说话，更急了，更紧地拽着他的袖子，来回用力的晃，完全是一个耍赖的孩子的模样。
　　整个宴会厅上静悄悄的，人人都惊诧地看着楼兰公主这大失体统的模样。有人想申斥两句，可一抬头，正对上帕萝那寒冰一般看向众人的目光，全都又把头低了下去，只拼命喝酒吃菜，装没看见、没听着。
　　高座上的呼屠心里也是一动，他也万万没料到，曼头陀林不是跟自己吵闹，而是跑去哀求空信留下来继续教她，还说出了那么一大堆理由。她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让他听了都有些犹豫。
　　可是真正打动他的还不仅仅是曼头陀林说的的那些理由，而是曼头陀林此刻的模样。
　　呼屠分明记得，曼头陀林小时候也常这么拽着自己的衣袖。那是她从小的习惯，一有什么出格的要求，就这么拉住父王、母后的衣袖来回摇晃着哀求，那副又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每每让人心软。
　　可可是，曼头陀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拉住自己的衣袖哀求了。上一次她哀求自己是什么时候？——竟然是遥远的八年前！
　　如今看曼头陀林拉住空信哀求的模样，呼屠王的心竟也忽然一软，沉甸甸的。
　　耳畔听到帕萝温柔的声音：“陛下，难得王妹这么好学，真是桩好事！陛下可一定要好好成全她！——把她培养成个当世第一琴家！”
　　呼屠王心一横，淡淡一哼：“那个容易，她想学抚琴，回头我去中原请个琴家来教她！”
　　“王兄，你！”曼头陀林的脸色更苍白了，骇然回身瞪着呼屠。
　　呼屠王被她眼睛里的怨恨激怒，冷冷道：“空信师父毕竟只是个佛门弟子，哪有心思空钻研这些红尘中的学问。既然你出如此好学，我自当为你另请名师！”
　　“不！”曼头陀林却直叫起来，怒吼：“一时间你从哪里给我找名师去？”
　　呼屠王冷冷说：“可以去找你索勒表哥帮忙啊！这些年不是有很多世家大族避祸敦煌么？听说敦煌城里现在名士荟萃，一定找得到！”
　　这番话有理有据，曼头陀林呆呆站在那里，竟半句也反驳不了。
　　帕萝看曼头陀林的脸色越来越白，怕她出事，起身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柔声安慰：“曼头陀林，你王兄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他方方面面全为你想到了。你也要为法显大师想想啊！他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
　　“不！”曼头陀林却叫起来，“法显大师那里我自写封信给他！——不要你们管，你父母也不必费心给我去敦煌找教习！”说完，又扭头瞪着呼屠，更加激动地大声吼起来：“你！你就是这样！你就是看不得有人对我好！所有对我好的人你都要除掉！空信是这样！索勒哥哥是这样！当年母后也——”
　　她像是忽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声音猛地顿住，说不下去了。
　　呼屠脸色也猛然变成一片惨白，直直地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大厅上所有人都顿住了手，紧张地盯着这一对怒目而视的兄妹。
　　“王妹！”旁边的帕萝似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一声尖叫，惊慌地过来拉她的手。
　　曼头陀林似乎被她这一声叫回了魂，整个人微微一震，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帕萝，忽然，恨恨地用力一甩手，一把甩开帕萝向外冲了出去。
　　空信紧张地喊了一声“曼头陀林”，也不管众目睽睽，也跟着她冲了出去。
　　帕萝被甩得踉跄了一下，可看见空信冲了过去，急的又去追曼头陀林。可她本就怀着身孕身子重，偏偏还为今日的盛典衣饰隆重，长长短短的金链子本就累赘，此刻她尚未稳住身形就往前冲，更加没注意有几条金链子早已垂在地面上，刚刚奔出两部，猛地就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刚刚知道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啊”的一声惊叫只出口半截，整个人就已经彻底失去了重心，重重地仆倒在地上。
　　“娘娘——”贴身侍女嘉亚丽一声尖叫，几乎掀翻王宫的屋宇。
　　“王后陛下！”两边的亲贵们也几乎同时叫了起来，几个坐在附近的贵妇人更是匆忙围过来。
　　人群刚刚围拢，就听不知是谁又“啊！”的一声尖叫：“血——”
　　所有人的脸都是一白。几乎只在一瞬间，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开！”一个粗犷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几个贵妇人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扒到了一边，呼屠王高大的身影硬生生分开众人，来到帕萝的面前。
　　帕萝脸色苍白，虚弱的眼睛失神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
　　那眼神，看得呼屠的心都几乎碎掉。他猛地把帕萝抱了起来，厉声高喊：“让开！传御医！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