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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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唾沫四溅加油添醋地将两日前发生在昆仑山小遥峰的那场绝杀念叨了两遍，聂云出才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舌燥，抡起桌上一壶上好的庐山云雾就往嘴里倒，却未发觉那壶茶里新添了滚水，一时间被烫得吱哇乱叫。
徐如安哼地笑了一声，揪了揪怀里机关小猪的大耳朵，对小猪的主人不屑道：“愚蠢。”
聂云出刚想要出口反驳，一旁的赵云睿也帮腔道：“这么个粗人还想浪费老娘一壶好茶？活该。”
两边的人都不能得罪，聂云出只能委屈自己，蹲在板凳上一边哈气一边朝着徐如安挤眉弄眼：“刚刚我说的那件事，你就没半点反应？”
徐如安拖着调子哦了一声，吊足了聂云出的胃口，才哧地冷笑：“你想要我什么反应？”
聂云出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么“惊心动魄”，却没一丝声音真正传到他耳朵里。不禁在心中叹息自己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偃旗息鼓，只能故作深情伤感地问：“那可是你的小情人，当初是谁说的看见人家一遍调戏人家一遍的？是谁说要慢慢教人家怎样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的？是谁在南屏弄哭了人家结果人家发誓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徐如安摸着机关小猪，悠哉悠哉地听聂云出讲评书。
“我说你徐如安，做人呢，不能这么绝情的，一周前还跟人家相爱相杀得开心，现在人家因你死了也不管，嘿，人不能渣到这个地步啊。”
徐如安手下一用劲，小猪疼的哼哼唧唧地变成了鞘刀模式，他直接把小猪扔回了聂云出的怀中挑眉问道：“李扶摇死了？”
“死了。”聂云出倒是会看眼色，这时候也不再耍宝，“你徐如安极道魔尊的名号扬在外面，小耗子们多多少少也听过你的传闻，一周前你在南屏逗弄李扶摇逗了半个时辰，结果又让人家完完整整地回去了，搁谁谁不多想？更别说李扶摇那小子不知怎么搞得，看上去挺耿直正派，谁想到他名气不响仇家到一堆。这回那群腌臜有了细作这个借口更是超常发挥，直接在小攻防的时候把人堵在小遥峰给弄死了。可惜了啊，李扶摇山，虎都使了出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徐如安沉默了半天，站起身掸了掸道袍，走了。
聂云出想要追出去，却被赵云睿拦住了：“茶钱。”
摸遍了全身也没发现一个铜板，聂云出急得抓耳挠腮，在后面跳脚大喊道：“所以说瓜娃子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是杀回去还是杀回去还是杀回去啊！我看那些小耗子不顺眼很长时间了啊！”
徐如安风轻云淡地一转身：“关我屁事。你想杀，那天就别躲在旁边看热闹啊。”
“那不是打不过么……”聂云出臊地挪了挪自己的面具，眼见着徐如安的背影快不见了才蹦跶地更欢：“茶钱总关你事了啊！老子这个月都在老板娘这刷了九天碗了该轮到你了吧！”
徐如安拂尘一甩，脚尖点地蹿了出去，徒留给他一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李扶摇此人，确实颇为奇妙。
但若真要论起他和徐如安有什么交情，也不过是南屏山那半个时辰中，他因挑衅徐如安而被困在其大大小小层出不穷的剑阵中时恨得咬牙切齿，因而小小地操了一下徐如安某些无辜的女性长辈罢了。
于徐如安而言，他最多是个闲暇时的消遣。若不是那天他心情颇好，只凭李扶摇锲而不舍地要用梅花枪法将他从树上戳醒来“一决胜负”这一点，那浑小子恐怕早就活不到两天前小遥峰一役了。
极道魔尊——从不是虚名。
按着聂云出的说法，李扶摇这只小耗子——还是纯白的那种——简直像个毛线球似的被徐如安这种泥浆里滚大的老猫在爪子里拨弄来拨弄去地玩儿。他急得跳脚却全然不知自己这幅样子恰好是敌人眼里称口的下酒菜。他以为自己和老猫势均力敌，却从没想到，老猫脑中所盘算的不外乎是幼鼠十八吃。
而浩气盟那小部分不成气候的杂碎，表面上打着“清叛徒”旗号，实际却为了落徐如安脸面而弄出的那场让人啼笑皆非的绝杀，就更像是一台闹剧。笑过看过就罢，当事人之一也确实不放在心上，更不会为了此事去反击浩气盟的中坚力量。
真正让徐如安生气的是小耗子们用来围堵李扶摇的那个借口——他什么时候不济到要仰仗这么一个情商低得吓人的小兵来做线人并与其“交往甚密”了？
笑话！
因收到恶人谷急召，徐如安别了聂云出后便直入龙门，一路快马加鞭向昆仑驰去。不过他心中一直梗着一根刺，颇不舒服。
依着徐如安向来的性子，不舒服了自然去找小耗子麻烦。好不容易熬到昆仑，却一下就将急召甩到脑后，只等得及将马匹寄存在驿站，便使出轻功，兔起鹘落间潜伏在了离浩气盟营地十里外的雪坑中。
果然，打坐调息了不过一刻，远远地便有几骑浩气盟的人马飞奔而来。鬃毛上缀着几绺红缨的照夜白在昆仑雪原中虽是隐蔽，对久经杀戮之士而言却仍显得目标鲜明——又是一群刚入阵营的小老鼠——徐如安擎着笑捏出法诀摆起剑阵。
万事俱备，只差入口。
如此往复多日，直到收走了不少散兵游勇的头颅之后，徐如安才觉得痛快了许多。不用闻便知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浓的吓人，料想这一番示威也让那耗子头儿了解自己不是好捏的柿子，方收起手中太乙玄剑，回到驿站取了马匹打算去自己位于小遥峰的草庐休息几日。
至于恶人谷那道急召——徐如安想来缺自己一个也不少，便未曾放在心上，而是悠闲自得地沿着昆仑山脉，赏起一成不变的雪景。
小遥峰景色奇异，虽是昆仑雪原最高峰，却无皑皑白雪，只有素湍绿潭，佳木苍竹，其中更隐有无数异兽珍草，引得无数恋人或神农，庖丁师前往。
而徐如安亲建的草庐就位于小遥峰向阴处的山坳中，当年若不是为浩气盟诸人追杀，无意中坠落下崖，他也不会发现这么一个绝佳藏身之地。因是背阳处，这里的积雪较之小遥峰其他地方都更为深厚，却又因一汪温泉而不显阴寒。峰顶突出的巨石恰好遮挡了他人窥觑的视线。于徐如安而言，这里只怕是除他亲手所布剑阵之外最让人安心的地方了。
长叹一声，脱下身上靛青染血的道袍直接扔在了雪地上，听到剑鞘暗器碎银子一阵叮当作响，徐如安突然又想起自己快五日没抽过一口烟叶，不禁有些心痒难耐，只得重蹲下赤裸的身子从道袍里掏出了一管紫金半袋烟叶和一个火折子后才缓步浸入了热气蒸腾的温泉水中。斜叼着烟管解开了高束的道观，搓出火星捻燃了烟叶，徐如安半倚在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凛冽寒风的土烟，真切认为这样杀杀人，抽抽烟，调戏调戏聂云出的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换。
惬意地吐了个烟圈，徐如安心中琢磨着剑招，口中哼着乡间听来的俚俗小曲，仰着脑袋半眯着眼，恰好就对上了李扶摇不可思议的目光。
是的，李扶摇。
李扶摇也觉得莫名其妙。上一刻他还倒在小遥峰及髁深的溪水中，腹部一个窟窿尚断断续续地往外淌着红到发黑的血，半截肠子也趿拉在外面，腿上还扎着浩气盟特质的三勾刺篱箭——默然无语地想到自己快死了，这幅满身伤痕披头散发的样子实在不够体面，又情不自禁地闭眼苦笑起来。
然后，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一个破草庐之中，草庐里只一些看上去就没人要的破烂货色，透过没有糊纸的木窗向外看去，则是一潭泉水和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簇箭支仍然戳在他的小腿上，而那个在他腹部被霹雳轰出来的大窟窿，也仍旧向外戳着半截肠子，只不过血从黑褐色变作了鲜红，汩汩地往外冒，看得他毛骨悚然。
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却始终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楚。转身对着潭水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样子，脸色苍白可怖，而嘴角却仍一丝丝地往外渗着血……不像人，倒像是听过的话本里讲的心怀怨恨的红衣女鬼。
他肯定是死了，因为自他再次睁眼以来，他就没听见过自己的心跳。
虽然他是身着红色的铠甲战死，但天策男儿马革裹尸方是正途，别说他心中无一丝冤气，即使他有，恐怕也没那机缘成为话本中活色生香的红衣厉鬼。
过了那道鬼门关，李扶摇所有的念想俱都淡了，只想别这么丢脸狼狈地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便以潭水为镜，细细地打理起外表来。先将肠子塞回腹中，又用雪和着泥堵住了腹部的血洞，再把箭支外露的部分折断，这之后则对着潭水用手指细细地理顺发髻，戴好翎羽，并狠狠地搓洗了一番苍白且糊着血痂的脸，最后才把身上的锁子甲收拾整齐，回到草庐，盘腿静等鬼差收编。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周。
等来了徐如安。
一个据说死了很多天的人再次出现在徐如安面前，他也无甚惊讶。
毕竟那个消息是聂云出告诉他的，而聂云出又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草庐所在的友人，那么李扶摇重伤未死被他就近带来此处疗伤倒也说得过去。指不定他早就料到会发生今天这一幕，背地里刷着茶壶，心里还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子。
转过身托着腮直视李扶摇，徐如安又吸了口烟，其实他真正思虑的是另一件事。
天策府的游龙步并不算顶尖的轻功，而他上次见到李扶摇的时候，他的身法还颇为沉重。今天怎么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到自己背后四尺处还不被发现？
徐如安皱着眉冲李扶摇苍白的脸上吐了个烟圈。
“小耗子，怎么来的？”
“……”李扶摇向左右两边看了看，确定徐如安问得人是自己，才恍惚地应道：“你问我？你，看得到我？”
“呵，没人告诉我你伤到的是脑子，怎么它到更不好使了。”徐如安跃上岸，将道袍随意一裹，直接伸出手卡住了李扶摇的脖颈。
李扶摇神色平静，将眼前赤裸的威胁视于无物，两人就面面相觑着诡异地僵了半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徐如安的眼神愈发狠戾，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增加，而李扶摇仍挺直上身，一动未动。
他的力道足以让常人颈骨断折，即使那人骨头硬如顽石，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他窒息几回了——心中疑惑，徐如安却依然一言不发。
“我死了。”李扶摇神色晦暗复杂道，“我是鬼。”
是的，他没有脉搏，更没有心跳，怎么样都不像一个活人……徐如安松开手，重又抽起了烟，偏着头开始打量一失外力便“柔若无骨”地瘫倒在冰原上的李扶摇。
但如果他是鬼，为什么自己又能触碰到他呢？
“你这是在骗谁？龟息法虽少见却并不代表没有，李扶摇，你以为哪个死人会说‘我死了’或者‘我是鬼’？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坟地见识见识？”
即使徐如安心中早已有了猜测，暗自提防，表面上却仍装出一副对其嗤之以鼻，不屑嫌恶的神色。
而且……就算李扶摇是鬼，他好端端地不去阴曹地府，来小遥峰我这小破草庐，又是为何？
可这个问题，李扶摇也无法回答。
经过李扶摇这么一搅和，徐如安早熄了泡温泉的念头。既然对方也是个男人，他更是大大方方地把刚刚胡乱套上还沾染着血渍的道袍脱下来团成一团，从扔在地上混乱的一堆物什里艰难地翻出了包裹，找出了一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紫色道袍换上。
将东西都收拾好后，也不再在意李扶摇的存在，直接越过他进了草庐，“碰”地一声把门甩上。
而李扶摇却像是被冻僵了，缓缓地转头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又扭过头继续保持着适才的姿势瘫坐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开始发呆。
天色早已昏沉，徐如安半倚在草庐窄小的榻上，就着一旁矮几上点得一盏油灯参读太极生两仪四章，一偏头就能看见温泉边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是李扶摇在温泉边一刻不停地调息打坐。
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不算深仇大恨不死不休，恐怕也不能安心地呆在同一个屋檐下，更别说就“死往何处去”这种哲学问题促膝长谈了。不管怎么说，至少表面上李扶摇的死是徐如安一时性起放过他才让人找到的由头——不过即使徐如安不给人留下这个借口，李扶摇不还是一样死在他手上吗？
这也和杀身之仇无甚区别了。
徐如安自问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所以他大度地没有收这几天来李扶摇非法入住的房租，但别的方面，就算他真的仁慈到和浩气盟那些伪君子一样对李扶摇好言好语好生招待，只怕李扶摇这倔小子也未必领情。
更何况，他虽然是个道士，但术业有专攻，他毕竟从未涉及过捉妖超度这种高难度工作，总不好意思抢了别人的饭碗，还不如让那个傻鬼继续待在温泉边忏悔。
说不定还能因此而得道飞升，何乐不为。
这之后的几天内两人都保持着略显诡异的相处模式。不过人死了的好处着实不少——不需要吃喝拉撒睡，几天来李扶摇就像是生根在了温泉畔的那个位子，老僧入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打坐调息。
徐如安则彻底进入了冬眠状态，饿了去冰原上凿个洞钓鱼煮汤，或者猎几只雪狐雪兔抹盐烤了打打牙祭，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烟瘾犯了就叼着紫金呼几口烟气，偶尔醒着又不想动的时候，就盯着积雪发发呆，或者拿出剑章仔细研读，比比招式，过得很是逍遥。
一个人的武学到了徐如安这样的境界，基本上突破也仅存于高手对战时，生死之间的那一刹那了，徐如安迷恋和他人性命相搏时命悬一线的快感，却不是一根筋的莽夫。浩气盟和他武艺相当者大多身居高位，周围虾兵蟹将更是不少，极少有落单的时候。恶人谷的同僚能适当切磋却不可毫无顾忌地搏杀。因此，徐如安极少有机会得到他理想中的对决，可无脑屠戮小兵更不是他的作风。于是一年中除了几次决定性的大战或他偶尔杀念上脑想要见血，大部分时间都是很……闲散的。
无聊到除了调侃调侃聂云出，和聂云出喝喝茶，和聂云出探秘奇境，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前几天被聂云出烦得厉害了就把他甩了，无聊得狠了碍于面子却只能等聂云出自己找来。徐如安想想就觉得自己怪可怜的。
聂云出来的时候，恰好是个阴天。
雪初停却还未融，冷风一吹，就给冻成了冰。
再暗淡的光经冰原上这么一折射，都亮的跟少林寺那帮秃头似的，聂云出一只手遮着眼一只手扛着千机弩人未到声先至地嚷嚷开了，什么老子的眼睛被闪瞎啦，龟儿子你什么地方不好躲躲这儿啊，他妈过几天我去黑龙沼溜达溜达你一起来吗……诸如此类。
徐如安司空见惯，把破棉被拉拉高捂住了脑袋。
聂云出进门，看见他这幅懒散样也不恼，大爷样霸气地坐到了唯一一把破椅子上，然后哎哟一声摔了个结实。
徐如安意料之中似的哧了一声：“这椅子还是上次你来的时候弄坏的，我没修。”
聂云出呲牙咧嘴地爬了起来，哼哼唧唧道：“熊孩子，三天不抽上房揭瓦。”
徐如安撇着嘴，瞄了一眼缀在聂云出屁股后头挤进来的李扶摇，眼睛一眨，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立马变成了惊悚：“聂云出你背后跟了只什么！”
聂云出大大咧咧地回头一看：“屁！”
徐如安皱眉道：“不是吧，你再仔细看看，大白天看不清楚，像个人影。”
“空气。你眼花了。”聂云出不以为然，“跟你丫说正经的呢，给我严肃点。黑龙沼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地方，阵营的，寻宝的，探秘的，形形色色各种人兼而有之，要不是没人愿意去你以为我真高兴把我的热屁股来凑你冷脸吗！”
“真的。”徐如安无视了聂云出对他的抱怨，眯缝着眼努力辨认故做真诚，“腹部一个血洞，但是内脏尽数没有了，腿上有箭伤，身上是天策府的锁子甲，红的。脸血肉模糊。你哪儿招来的鬼？道行看似挺高深的，怨气也不少，最近出门走夜路尽量小心点啊。”徐如安半假半真地开始胡扯，将李扶摇现在的样子增增减减描述了一下。
聂云出心中有鬼，浑身一抖：“熊孩子你别骗老子啊，老子什么都不怕就怕那个什么你懂的啊。”
徐如安继续眯缝了眼盯着无辜瑟缩在墙根的李扶摇看：“没啊，我没骗你。你知道的，我是个修道之人，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总归比一般人敏锐一点。”
聂云出抖抖索索地回头瞄了一眼，恰逢阴风一阵，直接就吓得冲着门口给深鞠一躬，口中开始念叨：“李扶摇李大仙念小人年幼不懂事，冒犯了你的遗体，你切莫千万不要见怪，啊呸，要原谅小人。人死万事空，就算我捡了你的钱袋和包裹也是事出有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知者无罪啊……”
徐如安故作怪相本只是想吓唬一下聂云出，当年他们尚一起在洛道游历的时候他就清楚了此人的软肋，却没想到这厮竟然在背后还整出了这样的幺蛾子——一个死人的钱财他也要抢，实在是——太人面兽心了。徐如安刚才装出来的那副一惊一乍的模样重又变回了惯常的高深莫测中掺有不屑。直接淡定地掀开被子起了床，将道袍随意理了理又用一根木簪把头发盘起来后才有空给了聂云出一个鄙夷的眼神。
聂云出仍然在那边喋喋不休：“李大仙冤有头债有主，你就算有什么冤屈报不得，也得找我旁边这个人渣。你还记得他么？当日南屏山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着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男子汉大丈夫我们说到做到啊……”
……
那日，老猫徐如安将不巧打扰了自己睡眠的小耗子围困在剑阵中大半个时辰，而小耗子李扶摇则无论在其中怎样上蹿下跳都不得其法可出，最后竟直接隔着剑阵和徐如安大眼瞪小眼斗鸡似的对视起来。若不是明月东升，恶人谷令箭召回，徐如安兴尽撤阵归营，只怕两人还能多“玩儿”上一会儿。
当时聂云出也在左右狩猎耗子，正大光明地在旁由始至终围观了一通，并精辟总结到“徐如安仗剑负心凌江而去，李扶摇怒极摔枪失声放话”。
他甚至为了还清欠债，在茶馆中绘声绘色地把这事评书似的说了多遍，并从其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毕竟将一众闲人八卦极道魔尊的心都吊起来之后再拍板道“欲知后事如何，来日方长我们下次再说”惹来一片哀神怨色，实在比调侃负心薄幸毒舌无趣的当事人来得有意思的多。
……
“臭牛鼻子，你等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鲜衣怒马的小将一招龙牙发泄似的刺出，瞪着白衣道士早已远去的背影，高举手中价值黄金万两的焚海直指向天发誓，却只得了遥遥一声长笑。
“小耗子，将枪法练得更好些再说罢。”
……
经聂云出无意提醒，徐如安亦是忆起了那日两人间的对话，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挑着眉逼视早已僵直地杵在门口的李扶摇。
两个人都将聂云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也都记起了早就被遗忘的南屏山事件。
李扶摇为什么死后会化成鬼出现在草庐之中，这不可思议之事的开端终于有了合理恰当的解释。
那句气头上恼羞成怒的狠话，竟然真的……
实现了？
这事，到挺有意思的，只怕自己暂且是不会无聊了——徐如安心中琢磨，又不经意地瞟了眼脸色苍白神情绝望的李扶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狼心狗肺。
徐如安终是以聂云出连死人财物也不放过甚至因此惹来厉鬼人品实在堪忧为由，拒绝了与其一同前往黑龙沼寻宝的提议，而聂云出也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嘟囔了一声狗咬那谁谁不识好人心就和来时一样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扶摇焦急地在草庐前踱着步。他用来堵着腹部的积雪早有些化了，血又开始汩汩地流出来，看起来诡异又可怜。徐如安哼了一声，像招小狗似的冲他招了招手：“你先前进来找我又有何事？”
李扶摇嗫嚅地说道：“我在这里……等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等到鬼差，就想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可是现在……”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无非是预示着一场不死不休的复仇罢了，可是别说徐如安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就算徐如安脑子生了个大洞，突发奇想觉得当一个极道魔尊的日子实在是没劲透了，甚至还没当一个极道魔鬼来的有意思，你李扶摇要杀便杀吧我绝不还手——可他现在不仅没有实体触不到物什，甚至之前日积月累攒下的深厚修为也尽付东流，无法以内力伤敌——难道他还能用这古怪的流不完的血来淹死徐如安吗！
是了，他能触碰到徐如安，掐死他倒也可以。
但万一，即便徐如安死了，他仍是个不上不下的鬼……又该怎么办？
此时，能看到他的唯有徐如安，而经过他之前的一再试探，能碰到他的人也只徐如安一人，他短暂一生，到最后剩下的……尽只有个仇人——生前因徐如安而死，死后却又要因一句莫名其妙的“誓言”而生生被绑在徐如安四围，李扶摇只一想就觉着满腔戾气郁积于心，恨不能将徐如安活活咬死喝血食肉！
——可他却不能。
他早已失去了一切能同人叫板的……资本。
徐如安蔑了一眼李扶摇，对他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不予置评，背着手出去钓鱼了。
李扶摇愤愤地磨着牙，却只能折身追上去想要与其理论一二。
徐如安叼着紫金执着钓竿悠闲自得，却只钓上了几条小指长宽的小鱼，眼看着还不够塞牙缝，便都放回了水里。李扶摇心中又是焦急愤恨，又是幸灾乐祸，不阴不阳地在一旁哼了一声。
“这世上多少人为了逃过一死求神问药。你到好，身体虽死，却侥幸魂魄不灭成了鬼，怎么也不欣喜？”徐如安估摸着今天身旁一尊怨鬼杵着怕是钓不着什么鱼可以吃了，就搁置了钓竿，猛抽了口烟不咸不淡地盘问。
“你要是成了鬼，只怕你也不会开心。”李扶摇不知徐如安突然扮演知心哥哥所为何意，便也没好气地随口敷衍。
“那你也不想借尸还魂或者重生？活着总是好的。”徐如安眯了眼盯着李扶摇，李扶摇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狐狸盯上的兔子。
“这么苟且偷生，总是不符合我天策府的训诫的。况且……”李扶摇犹豫着顿了顿，才说出实话，“况且，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了。”
“我所知道的李扶摇，不应该是这幅样子的。”徐如安又吸了一口烟，摩挲着紫金光滑的玄铁杆身，语气有些遗憾。虽然，他之前只见了李扶摇一面，却也看出这人的骨子里的骄傲和嚣张，绝不是现在这幅懦弱可欺的好脾性。
他那一个又一个的连环剑阵，似是无一丝危险，目的只为困敌并加以迷惑，但既已出自他手，又岂会那么简单？
李扶摇那身盔甲他倒认得，似乎是什么南皇。以前也曾在听聂云出白日做梦的时候提到过一回，当时聂云出的原话是——如果我有这么那套南皇中的龙祖战甲，嘿，挑战那些秘境可不是无往而不利？
观李扶摇那身盔甲的设计，虽然更偏防御性，但能受住自己剑阵中明里暗里的攻击，李扶摇也要有与盔甲相称拿得出手的本事才行。
何况，李扶摇手中的那把枪，来历更是不简单。
世人都道天策府两大神兵利刃，一是初尘，二是焚海，这两把枪虽被封存在藏剑山庄，可徐如安偶然一次助朋友挑战浴凰器魂时，也曾在惊鸿一瞥中记住了其余武器的外貌。也因此，当初被扰醒后第一眼，他看到的就不是挑衅自己的人，而是那把焚海。
李扶摇有实力，有财力，有权力，确实有不可一世的资本。
只是观其人，却不像是喜欢阵营拼杀的热血青年。
他是因何而入得浩气盟？又是为何无一人提醒他南皇虽好，与人搏命时却是累赘？
徐如安不得而知，却着实起了惜材之心。那刻所说的慢慢教他如何在战场，攻防中无往而不利，俱是实话——虽然他私心里的算盘是等到调教好了李扶摇，便天天与其切磋对打，以解决自己的愈发旺盛的战斗欲。
李扶摇自不是朽木，而徐如安愿意成为那个雕琢他的工匠。宝物蒙尘，对于识货者而言，实在太过于可惜。
可谁料不过几日就听闻其身陨，心中不是没有遗憾。一个未来的好对手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怎能不让人唏嘘。但未来毕竟还是未来，李扶摇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全都还是个未知数，到不如顺手杀个几只小耗子来得实在。
他没想到还能再见李扶摇，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成了鬼的李扶摇居然是这么一副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样子！
——我所知道的李扶摇，不应该是这幅样子的。
这句话，徐如安动动嘴皮子说得轻巧，李扶摇听了却像是挖心挠肺似的痛。
“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徐如安自然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着李扶摇那恨不得将自己扒皮抽筋的眼神，缓缓地吐了个烟圈。
徐如安抽烟枪的技术很好，吐出来的烟圈各个滚圆，但也不过片刻就飘散在了寒风里。
“除了被背叛还能是什么？杀你的人是将你引荐入浩气盟的那个？这些年，这种事，我见过的虽不算多却也绝不少了。金钱，武器，宝物……那个人又是为的什么背叛了你？”
李扶摇像是被戳到了要害，一下子跳起来吼道：“不是他带我去的浩气盟！是我瞒着他死命要去的！他待我自然是……自然是……”
可他自然是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憋出来。
“那有什么差别？他给了你什么，又值得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了？”徐如安冷笑一声，磕了磕烟管，“也罢，我们也不谈这个问题了。毕竟，一切的根源都在你身上。”
“我？徐如安，你开什么玩笑！这又关我什么事了！”李扶摇抬脚转身便走，不仅仅是被三番五次揭开伤口的痛楚，更是想逃避有关于他死亡的一切。
“别人为什么要背叛你？不是你待人处事的态度有问题？别人背叛你为什么能成功？不是你的武功不到家？”
李扶摇不答，苍白的脸上也因愤怒浮起了一层薄红。
“你懂什么！”
两人周围的风速莫名加快，地上的石子，碎冰，枯干，皆腾空而起，飞速地打着旋儿绕着两人缓慢移动。
徐如安洒然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灰，对周围的一切不以为然。
“李扶摇，想想吧。”
“你看，一切都是你的错。”
这句话是最后的杀招，石子碎冰枯干，在一瞬间重又砸到了冰原上。李扶摇则像个孩子似的，傻了吧唧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在围剿人群中看到那人的不敢置信，被围攻致死且挚爱的武器被夺的悲愤，死后醒来发现自己变成鬼不得不留在徐如安身边的委屈，通通发泄了出来。
徐如安四个问句，四十余字，字字诛心。
比霹雳轰在自己体内时还痛。
徐如安扛着鱼竿吊儿郎当地晃回了草庐。而李扶摇哭到深处，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当然，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一次。
身体无论哪个部分都是冰凉的，唯余脑门那一块。徐如安走时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弄得散乱，可他却提不起劲去骂徐如安。之前面对死敌的那种理直气壮在徐如安的问话中消弭殆尽，只能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现在徐如安走远了，他手掌的余温反而清晰起来。
李扶摇哽咽着红着眼圈伸手去摸自己的脑门。
他像是再一次听到了徐如安临走时的那声无奈的叹息。
“成熟点吧，我的小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