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四夕渺秒

11、你还是那个疯丫头吗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三食堂，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的人并不多。我去小吃窗口点了份南瓜粥，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过一会儿陈宇也过来了，手里端了份热汤面。刚坐下他又离了座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饮料。

　　“以前你就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给你买了瓶酸梅汤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他一笑，露出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来。我接了过来，说声“谢谢”便不再言语。没想到，他还记得。

　　一边用勺子把粥搅拌冷却一边吹着气往嘴里送，坐在对面的那个男生正吃着热汤面。他不时从碗里抬起头来，冲我傻傻一笑，然后接着吃面。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他细微的吃面声和我喝粥的声音。

　　眼看着一碗粥见底儿了，我却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应对。是逃跑，还是继续装傻？陈宇显然也发现了我的窘境，他又是一声轻笑：“吃饱了吗？”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笑，又是笑，你就是笑成一朵花，我也不敢采摘啊。

　　“吃饱了。”我淡淡的开口，去意明显。

　　“你的食量怎么这么小了？”陈宇也吃完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以前你……不是总也吃不饱，零食不离手……”

　　“我的食量一直很小。”我并不打算告诉陈宇，那些艰难的日子我是怎样熬过来的，而我又是怎样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已逝的岁月，就让它逝去吧。人活着，总要向前走。

　　“呵呵，”陈宇干笑一声，“吃得好撑啊，能陪我去散会儿步吗？”他故意很夸张的打个饱嗝，以此证明他没有骗我。看他这样，我不由觉得很好笑，像他这样的男生，竟然会需要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去央求一个女生陪她散步。

　　正想着怎么回答他，他又急切的问道：“不行吗？你要不想去的话，那我送你回……”

　　“好。”他的表情由着急转为惊喜，一惊一乍之间甚是有趣。我一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一边说道：“走啊！不是吃撑了吗……”

　　见我站起来，陈宇也立刻站了起来，老实的跟在我身后走出了食堂。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悄悄升起，高高的悬挂在半空中守望着这一片土地。几颗暗淡的星星镶嵌在夜空里。道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着，远远地延伸到黑暗里。“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所描绘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吗？

　　我仰面朝天，看着那轮清冷的玄月，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月色了？

　　“月色真美。”陈宇忽然感慨。

　　“嗯。”

　　“很像很多年前的月色。”

　　“嗯。”

　　“那时候我们一起，总是喜欢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你说你喜欢看月亮，我就陪你躺在草地上看月亮。你还喜欢找月宫，总是问我月宫里是不是真的住着嫦娥，是不是真有吴刚在年复一年的伐桂树……”

　　“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王奶奶也喜欢在大树下乘凉。王奶奶应该还记得吧？那个总是给我们分糖的慈祥的老奶奶。她总喜欢摇着大蒲扇一遍一遍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你很喜欢听王奶奶讲故事，总是缠着她一遍一遍的讲……”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留在心底的叹息。陈宇，月亮还是当年那个月亮，只是人却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明不明白？

　　越是夜深越觉得湿气甚浓，想来怕是霜降了吧。不自觉的环抱双臂，夜，终究是凉了。“冷吗？”温柔的问候从身后传来。

　　“嗯。”我轻轻点点头。感觉到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我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冷了就回去吧。别冻感冒了。”他笑笑，嗓音依旧温柔动人。

　　他的眼睛在笑，月亮的清辉照进他的眼睛里，如月色般迷人。我沉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个即将溺亡的人，等待他的救援。他没发现我那一瞬的失神，率先转身往回走，留给我一个高瘦孤绝的背影和地上那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形单影只的他，在月夜里，显得如此孤单。我忽然很想上前抱住他。

　　我慢慢地跟在他身后，整个人笼罩在他拉长的影子里，而身后的路灯照着我的身影与他的影子部分重合在一起。忽然觉得莫名的心安，脚下的路，又变得无限悠长。

　　就这样一直走吧，没有以前，不想以后，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安静的，一直走下去。那时我并不知道，即使过去很多年，我仍然会怀念这个夜晚的月光和那个颀长的背影。

　　“到了。”陈宇忽然停住，我一时躲闪不及，撞上了他的脊背。鼻梁磕得生疼，我揉了揉，抬头看见一号公寓那几个大字在夜里不甚清晰。我忽然不想跟陈宇说再见，这样想着径直走了过去，果然没有跟他道别。

　　“你还是那个疯丫头吗？”陈宇忽然在我背后喊道，声音不大，却正好穿过耳膜，深入我的心里。我不敢回头，像斗败的公鸡一样落荒而逃。

　　十二年了，“疯丫头”这三个字像是紧箍咒一样，死死的箍住了我。一经念起，就生生的疼痛。而那个念咒的人，就是陈宇。

　　仓皇的回到宿舍，才想起赵佳丽的鸡排饭忘了带，只能苦着脸装可怜跟她道了歉哀求了一阵才算完事。没有洗漱就直接倒在了床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这一条路，竟用尽了我所有力气。

　　陈宇，有生之年遇到你，竟花光了我所有运气。

　　我侧过身去，脸朝着墙里，静静的躺着。

　　“你还是那个疯丫头吗？”尽管没有回头，我依然能想象陈宇那张悲伤的脸。可是陈宇，你知不知道，那个疯丫头，早在十二年前的车祸中，跟小陈宇一起消失了……

　　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古老的T市，低矮的房子，窄小的马路，高大的行道树，还有一张张朴实而善良的笑脸……

　　古旧的筒子楼和自家修的二层小楼组成的红星小区，一到早间就热闹起来，挑着担卖豆腐花的女人开始了一天的晨歌——“豆腐花！又香又嫩的豆腐花哟！”清扬激越的声音，一遍一遍，传遍了整个院落。巷子里还有卖早餐的人家，传统的中式早点的清香随着清晨的微风远远的传了出去，“包子，豆浆，油条，新鲜出锅咯——”叫卖声也不绝于耳。家长与孩子都在这样的清晨醒来，喝一碗香甜的豆腐花或是来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之后，上班与上学的人们各自散去。

　　到了傍晚整个院子更加热闹。放学归来的孩子们一路打闹着冲进了院子，放下书包又回到院子里嬉戏打闹。男孩子们都比较野，爬树、玩泥巴、追人、打沙包……甚至打架……都不在话下。而女孩子们则文静许多，拿着布娃娃扮家家酒，或是一起跳橡皮筋……

　　那群孩子里也有我和陈宇。我们是院子里年龄最小的小孩，大孩子都不愿和我们玩，我只能每天屁颠屁颠的跟在陈宇后面。

　　“陈宇，你等等我……陈宇……”

　　“疯丫头，你该减肥啦……你这么胖，怎么追得上我？”

　　“哼，我才不胖呢！你别跑那么快啊，我……我……追不上你了……”

　　“你快追啊……追上了我就把老师奖的小红花给你……”

　　“你……等……等等……我啊……陈宇……”

　　梦醒。没有陈宇，没有小红花，也没有那个热闹的世界。只有一室月光的清冷。

　　陈宇啊，我终究没能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