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4、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岂叫秋风悲画扇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最近学生一直在他的征兵站门口游行示威。他欣赏他们的热血，但并不赞成这样幼稚的行为。胜利需要人命去填，但胜利并不是说拿人命去填就可以达到。如果只要冲上去战死就可以将日本人赶出去，他早就和他的同袍一起冲上去将血流干了。打仗比拼的是国力、装备、人员素质，而我们现在有的只是一腔热血。自从辛亥革命以来，内忧外患，山河欲碎，没有时间来强国，没有时间来练兵，没有时间来实践他热爱的三民主义，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焦虑。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他富国强民的梦想。
　　“连长，游行的学生要冲进来啦！”，他的副连长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虞啸卿起身站在窗口朝外望去。征兵处门口已经被举着标语高呼着口号的学生团团围住，他的手下正横着枪努力地挡住学生。
　　“怎么办？”
　　“都该死”，他恨恨地道。
　　“该死，难道开枪么？我们没有接到上峰的命令呀！”
　　“是我们该死。军人苟活而国亡，军人亡而国存。中国的军人都该死。”虞啸卿一边说着一边往出走。
　　人群在看到一位年轻英俊的上尉出来后往前涌的意图稍稍平静了一些。
　　“长官，为什么不去打鬼子？”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望着自己。
　　“现在不打不等于不打。”
　　“长官，这是我们的请愿书，我们要求国民政府抗日，我们要收回我们的东四省。”，少年目光灼灼地喊着，人群跟着他也再次高呼起来。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抗击日寇！”，“坚决要求政府出兵抗日！”“光复东四省！”
　　“这里是征兵站。我们在征召有一天能够去打鬼子的人，在征召不怕死的人。” 他对人群喊道，然后将眼神停在少年的脸上。
　　“你们是要在这里空喊口号呢，还是愿意有一天冲上去把血流干？”
　　人群停止了骚乱。静寂片刻，几个年轻学生站出来，笔挺笔挺地对着他。
　　“如果你们去打鬼子，我们就当兵。”异口同声。
　　“我们会去打鬼子的。”他苦涩地承诺到，可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承诺什么时候可以实现。看着青涩少年们清纯的眼睛注释着他，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在撒谎么？他在糊弄这些年轻的拳拳之心么？”头更痛，于是转身回兵站。
　　“长官，有一个学生年龄不够，却一定要当兵，说要跟您一起去打鬼子。我们怎么都劝不住，他一定要见您。”负责门口征兵登记工作的二等兵报告说。
　　“哦？人在哪里？”
　　“就正站在门口呢。”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几步走到窗口。那个刚才一直注视自己的少年正站在登记桌前，往兵站里面望着。
　　张立宪今年16岁。像他的大多数同学一样，被近几个月来一个又一个飞袭而来的坏消息折磨着并激荡着。再也没有心思读书，即便是坐在教室里，心也飞往了北国那一片黑土之上。和他的同学们一起，辗转在重庆各个军营和政府门前，呼吁着。但是所到之处，都是失望。当兵的要么懒懒散散的，要么就对他们拳脚外加水龙头。没有一个像样的军官哪怕世故地给他们些丝回应，直到今天。
　　他站在征兵站的登记桌前，望着那个如钢枪般挺立而又消瘦的身影由远至近，心莫名的悸动起来。他曾在心中无数次的描绘着铁血军人的形象。勇敢，挺拔，坚韧，果敢……。而所有他可以想得到的词汇都不足以描绘眼前这个上尉连长。看见他，他就像在茧里趴了半生的虫，终于破茧而出，看到了光辉的太阳。在他说“你们是要在这里空喊口号呢，还是愿意有一天冲上去把血流干？”时，他看到了他闪耀的眼睛，明亮、坚定、慧智，让他信任，让他坚强，让他有上前和他并肩将血流干的冲动。
　　“你要当兵？多大了？”
　　“16”
　　“太小了，枪都拿不动。”虞啸卿善意的笑笑，微微眯了眯眼睛，好看的嘴唇弯出一些弧度。
　　“叫什么名字”
　　“张立宪”
　　“回家吧，等两年再来。”说着，转身要走。
　　“长官，日本人能等我们两年再打仗么？”张立宪冲着面前已经侧过身的长官嚷道。
　　虞啸卿回过身，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少年。真是很耐看，唇红齿白的，笑起来竟然还有两个酒窝，就是单薄瘦弱了一些。
　　“回家吧，家里人会不放心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