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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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六月，天气愈发闷热起来，昨夜落了一宿的雨，今儿早上日头升上来，地上的水渍便被蒸干，一丝痕迹也无，只是空气里透出一二分的清新，隐隐的还有一丝泥土的香。
晏银屏着了一身碧色的衫子，下身是若竹色的绫裙，和丫头巧慧一起往天春苑走去。
到了门口，就看到母亲身边的大丫头明喜冲她一笑，往屋里头喊：“姑娘来了。”然后便又笑着迎了上去低声说：“姑娘，李姨娘在呢。”
晏银屏点点头，便抬腿往屋里走去。
李姨娘打了帘子，看到晏银屏进来，热络地笑着说：“姑娘可是来了，太太正惦记着呢，可真是赶巧了。”
晏银屏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面前的妇人一眼，只见她身上虽不是花团锦簇，但是颜色也甚是鲜妍，与这充斥着病气与暗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晏银屏眉头微微一蹙，淡淡道：“以后若是姨娘来服侍我母亲，还是把这衣裳换了吧，看着扎眼。”
李姨娘脸上的笑一僵，随即便把头低了下去，让人看不见神色，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晏银屏不耐烦看她这副嘴脸，她们斗了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心知肚明，她能弹压李姨娘这么多年，也不怕她起幺蛾子，于是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说：“姨娘先回去吧，我和母亲有话要说。”
等进到内室，晏银屏明显发觉屋子光线变得暗了下来，她环顾四周，发现依旧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浓郁的药味熏得人心头发苦。
她心头叹息一声，便往床榻处走去。
床上的人见她过来，似乎挣扎地要起来，晏银屏连忙疾走几步扶住床上那妇人，然后往她身后塞了一个五金丝团福靠垫，才扶着那妇人慢慢地靠坐上去。
“娘，你身子不好，自己也当经心些。”
朱顺娘因为方才的动作粗喘了几声，等到呼吸平复下来，才哑声道：“娘的病自个儿清楚，左右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晏银屏替她掖了掖被角：“娘说的什么话，等大哥和父亲回来，到时候便带你去京城去，女儿听大哥说京城有个极善内科的大夫，届时让他给您好好探探，再斟酌出一副方子出来，铁定会好的。”
朱顺娘幽幽叹口气，却又问起另一桩：“你爹和你大哥走了多久了？”
晏银屏偏头一算：“有十三日了。”
“竟是小半个月了……”朱顺娘的目光凝在被角的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银屏看着面前的妇人，只见她容颜枯槁，皮肤是久病不愈的苍黄，两颊深深凹下去，愈发显得眼睛大的惊人，一双握着她的手瘦骨嶙峋而又泛着冰冷。
比起鲜妍尚有些好颜色的李姨娘，朱顺娘显得愈发颓老。
这便是做了她十年母亲的女人，尽管她懦弱得不得不靠她这个女儿保住她正妻的位置，时不时靠她弹压恃宠生娇的李姨娘，更要时时维护一母同胞脑子一根筋的兄长。
这十年她过得很累，可是尽管她是铁石心肠，这一刻也不禁有些心酸。
一个女子就这样围困于内宅之中，所见的永远都是方寸天地，然后生命就此委顿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平庸地老死深宅。
“娘，您不要多想，这次父亲和大哥随着怀远将军往边地押送粮草，不会出什么事情的，您就放宽心吧。”
“娘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可是心里边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儿……”朱顺娘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你也知道，你父亲生性鲁直，你大哥随他，都是一样的脾性，总怕生出什么事端…..你爹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在咱们青州算不上什么，可是以往也都是在眼前，哪像这次是太子亲点，一个弄不好，便是杀头掉脑袋的大罪…..”
晏银屏微微一笑：“娘，您实在是多想了，先不说一来出事也是怀远将军担着，爹虽是从五品，可是要是顶罪还不够上面的人塞牙缝的，二来，哥哥岁数大了，去年中了武举，也是时候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以后便是往上走也有个名头不是。”
“我知你说的是正理，只盼他们平安才好。”
“娘您就宽心养病便是，家里的事有我操持，出不了乱子的。”
朱顺娘看着女儿噙着淡笑给她正理领口，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整张脸在暗沉的房间中竟像是美玉生晕一般，好似画上出来的人儿，纤长的羽睫弧度妍好，轻轻一颤就像是扯动心尖那根线一样，脸上皮肤瓷白，鼻尖娇俏，檀口喂抿，整个人秀丽得宛如一株清荷般亭亭。
晏银屏纵然活了两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这么被盯着看，只好撇开脸温声道：“娘，怎么了，做什么盯着女儿看？”
朱顺娘脸上神情似悲似喜，只是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娘的屏儿长大了，越瞧像是越瞧不够似的…..娘知道，这些年娘的身体拖累了你…..”
“瞧您说的，母女之间，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朱顺娘沉沉一叹，忽然转首对屋里的大丫头明乐和巧慧说道：“你们先出去，我和你们姑娘有话要说。”
晏银屏虽不解，但是看母亲面色凝重，竟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一样，不由得也屏息看向她。
待屋里只余她们母女二人后，朱顺娘示意晏银屏坐到她的床榻上，复又握住她的手，嗓音沉沉地说道：“娘知道自己个儿的身子，左右不过是这一两年了……”待看到晏银屏张口要说什么，便捏紧她的手指抢先道：“你先听娘说……”
“娘这辈子跟你爹恩爱过也恨过，苦的甜的也算都尝过了，对他也没剩下几分夫妻情义，可是娘心里头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和你大哥，所幸你是个有福的，和卓家五公子订了亲，待半年你及笄后便能操持婚事了，娘着人打听过，那卓五公子虽是庶出，可是为人甚是上进，如今在国子监念书，也算是个出息的，那孩子姨娘早逝，你嫁过去并不会吃什么两重婆婆的苦，你是庶子儿媳，也没什么碍眼的，到时候等着分家便是了…….我最担心的是你大哥，他性子直脾气冲，跟他老子一个样，若是没有娘看顾着，以后指不定什么样儿，再有李姨娘的贱蹄子和老二在旁撺掇着，吃了亏还是小的，命丢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爹是个没良心的，娘一走，也不知你爹能护着你大哥几分，所以娘便是拼了一条老命也要撑到你和你大哥成家，决计不要那两个小人好过……”朱顺娘似是说的有些用力，一番恨恨的模样，呼吸间又发不稳起来。
晏银屏见状连忙探上前去抚她胸口，边宽慰着：“娘，大哥毕竟是爹的嫡子，而且性格又像他，怎么说都不会眼睁睁瞅着大哥往歪路上走的，再说，我也会好好看着大哥的，您也知道这么些年李姨娘在我手里可没讨到什么好处，您就好好养病吧，别说那些丧气话。”
“屏儿，娘不傻，当年李姨娘怀二胎的时候，娘知道那堕胎的麝香还有红花是你着人弄的，还把这事栽赃到与那贱蹄子素来不和的娘家嫂子上，自此不管那贱蹄子多受你爹宠也没见她怀孕，娘才知道你不仅让她掉了孩子还让她彻底坏了身子，那时候娘才知道，你是个出息的，至少比娘出息。”
晏银屏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垂下眼睑：“过去的事，娘您提它做什么…….”
这种褫夺人命伤天害理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晏银屏素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好好活着，她不后悔，那时候李姨娘嚣张得几乎让朱顺娘连当家主母的位置也保不住，为了她和她大哥，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别说什么人命关天的废话，这是女人如浮萍，命如草芥的古代，不争就活不下去，这是晏银屏穿越到古代第二个年头总结出的铁律。
似是瞧出女儿的神色，朱顺娘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娘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晓，即便你嫁到卓家也能自保，娘就安心了。只是娘今日跟你说这些也是有缘故的，如今太子和瑞王势成水火，太子和皇后式微，瑞王与崔贵妃备受皇帝喜爱，这夺嫡之争势必有一战，你爹和太子武师孟灿大人素来交好，如今押粮草这事一出，我们晏家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真的一锅端了……”
晏银屏瞠目，说实话，她惊讶的不是这番话的内容，而是这番话居然是从素来懦弱的朱顺娘口中说出的，这未免令她侧目。
“娘…..这话您是听谁说的？”
朱顺娘垂头：“这是被你爹赶走的幕僚王先生走之前与我说的，他知道你爹恼了他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但毕竟相交一场，便只好说与我听，你爹走后，我越琢磨越是这个理儿，于是心里边便消停不下来……”
晏银屏沉默半晌后方道：“女儿知娘的意思，只是为今之计，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是女儿说丧气话，我们母女困于内宅，所能做的着实有限，便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又能如何，总是指望不上别人的……”
朱顺娘攥紧女儿的手指，哑声道：“屏儿，娘看出你是个伶俐的，有有魄力又有手段，比你一根筋的大哥强上许多，只是女人太强终归不是好事……娘今儿个跟你说这些，其实是希望你能离开家避一避，若是你爹和你大哥能够平安回来，娘再着人把你接回来…….”
晏银屏一愣，她没想到原来朱顺娘同她讲这些竟是要她避难：“娘，您说什么呢，您病成这样女儿怎么能走？何况，您让女儿上哪去？”
“娘想好了，你就去汾阳，你舅舅那里。”
晏银屏瞪大眼：“舅……舅舅…..娘您是说女儿还有个舅舅？怎么女儿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么些年也没什么联系？”
朱顺娘苦笑：“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陈年官司了。你外公早逝，你外婆把娘和大哥，也就是你舅舅拉扯大，然后因操劳过度也过世了，你舅舅待我甚好，什么吃的穿的都紧着我，后来你舅舅结实了一些江湖中人，因缘际遇也做成了买卖，成为汾阳的商户，不过想来你舅舅是极有当商人的天赋的，不过几年他把自己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家里的情况也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后来你舅舅要把我嫁给他的结义兄弟，那人叫沈天君……其实我偷偷瞧过，那人生得甚是英武，人也正派，可是娘那时却不甘心嫁给一个江湖武夫糟蹋自己一辈子，便这样跟你舅舅闹了起来，僵持了近一年的时候，你爹的叔父派人来提亲，娘便应了，你舅舅虽未阻止，可是他在我出嫁之前便跟我讲，当初让我嫁给沈天君是为了保我一生幸福，若我作为商女嫁给官家做正头娘子是被人瞧不上的，望我以后莫回家诉委屈……”
“娘嫁给你爹后，虽恩爱了一段时日，可是一年后便如你舅舅说的一样，在这晏家举步维艰，而你爹他又纳了李姨娘，她正是好颜色又会逢迎，娘的日子愈发艰难，直到你大哥出世才好了些……这么些年，娘也时时问自己，当年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若不是有你和你大哥，娘也就生生熬死在这大宅里了……这么些年，娘没跟你舅舅联系，可是你舅舅却时不时着人私下送些东西给娘，这也是你爹不敢对娘太过分的原因，因为他可是有个江南天下首富的大舅子……”
晏银屏看着朱顺娘嘴角的一丝嘲讽，不知怎么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不对劲一样，于是她便冲口问出：“娘，舅舅……的名讳是？”
朱顺娘淡淡一笑：“你舅舅叫朱富贵，倒也不算埋没了你外公取得名字，你舅母早逝，她还留下一个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姐名叫七七。”
晏银屏觉得自己石化了。
她就说第一次听到沈天君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等到听到朱富贵和朱七七时，晏银屏顿时凌乱了。
我去年买了个表！她一直以为自己穿成宅斗文那么努力成为古代闺秀，针织女工管家样样来，原来闹了半天，居然穿成武侠剧中的路人甲了吗？
晏银屏只觉得一万匹草泥马在眼前奔腾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