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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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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端详着头顶圆溜溜的月亮,不禁惋叹,若非何覃昨日来,说是准备带我一道出去放花灯,我几乎要忘了今日便是中元节啊……
怪不得近来感觉有些不对劲呐,原来是又一年的鬼节来了,不知道今年的中元节是否能安然度过呐。
以前每逢中元节,父亲便把我一个人关在佛堂里,一天不许出门。那时候,我总能看到那些躁动不安的怨灵鬼怪一个个的趴在门窗上,争相恐后的朝屋子里看。起初我也是十分害怕的,后来看着头顶的金身佛像,我便释然了。后来父亲死了,再到了中元节时,我便再没有哪里可以去了。
而之后的四个中元节的夜晚,我都是从地狱里苟延残喘的醒过来的,即便在十六岁时,妖言出现在我身边,可对于那些东西,她并不能每次都可以帮我。
因为今天晚上是中元节,所以外面放花灯烧纸钱的人很多,何覃也出去了,本来想带我也出去,可惜这种时候我又怎么能出去到处乱跑呢?
老道士说我如果能安然度过二十载,那么我这一生便不用再担忧了……
突然觉得半垂在身侧的左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柔软的触碰,有点痒也很湿润粘稠。
我转身低头望去,便见昨天晚上衔走人头的大黑狗正立在我身边,一颗黑的胜过煤炭油光锃亮的脑袋高扬,朝我龇牙咧嘴,露出里面寒光利刃般扎眼的尖锐碎齿,以及殷红似血的肉壁和伸出口搭拉在嘴沿下的舌头。
而后一股阴冷熟悉的寒意腾的涌上心头,那只被它舔舐过的正垂在它嘴边的左手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它一动不动的站在我身旁,一双血红的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而透过那双嗜血的眼眸,我看见我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离我不过一个巴掌的距离,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在我身边微微的抖动抽搐。
我揣着跳动不安的心脏转过头,便正对着他的脑袋,同时亦将他一副鬼样看的一清二楚。他整个身子几乎四分五裂,然后又被随意拼凑在一处,碎裂的开口露出里面深褐色冒着冉冉鲜血的皮肉,以及泛着森森青灰的断骨。左肩丫因为大半的断裂撕碎,而无力的垂在身侧,几乎长过膝盖,右手似乎拼反了,整个手臂背朝前内朝后,却又不知为何直直的斜伸向身后,所以导致整个右肩高高耸起,几乎贴到右脸颊上。而他的腹部亦是大开的,鲜血稀里哗啦的直往下淌,将他本就残破不堪鲜血淋漓的身躯再添一层红。同他满是污秽的皮肉衣饰混杂一道,看起来就像是把一条鱼扔在地上踩踏,然后再放入刚煮好的清粥中。
而他身体上方则正顶着昨晚被大黑狗衔走的脑袋,布满田艮似的碾痕,那只余下的左眼不再像昨晚那样无神平静。
那样充满怨念与愤恨不甘的戾气,伴着一股寒天腊月的冰冷直刺入我的眼中,然后沁入心间再涌上头顶。
左手突然又痒了起来,我瞥眼望去,便见那只大黑狗将它的湿腻软稠的舌头覆在了我的左手上,不停的舔舐,瞬间的恶心让我立刻抽起了左手。
几乎就在同一刻,我立刻夺命似的从栏上跳起,然后迅速抬脚直朝前奔去。不管怎样,这个时候我怎么都不能一个人待在无人的角落。
而我才跑出一道回廊,便呆呆的愣在了原处。因为就在我前方不远,那个男人一瘸一拐的以一种怪异万分的姿势朝我一步步行来,而因他剧烈的抽搐,一大堆白花花泛血的肠子自他腹部的裂口处唰的涌了出来,然后落到光洁的廊间石板地上,被他一步一步的跟在身后拖拉。他每行一步便带着吱呀嘎咋的脆响,像地狱里鬼畜拖动的锁链一般,夹着阵阵血腥与寒戾,犹如无常索命。
我咬牙回头瞥了一眼,却见身后静静地蹲着一只大黑狗,一双血红的眸子贪婪诡异的盯着我,在这样白昼似的黑夜下,比前面那个更像一只鬼魅。
它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而当我再转过头朝前望去时,却发现那个男人竟然不见了,悠长寂寥的回廊间空无一物,方才的恶寒怨戾消失的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直到我将眼前的回廊瞪的眼睛都快泛出水花了,他也再未出现过,什么东西也没有。
正思虑间,我突然觉得脚下一寒,一股刺骨的冰冷自脚踝迅速涌上心头,一种不详的预感窜过我的大脑。
我立刻转身后退几步,再抬眼望去,便见方才我立足之地正站着那只大黑狗,犹如一只魑魅一般悄然而来,我根本就没有丝毫察觉。
而此时它的眼中充满杀戮与怨念,从它狠狠瞪着我的红色眼眸中,我看见里面似乎还藏着一个影子,一个男人影子。
当下我也顾不得多想,立刻转身拔腿就跑,而那只大黑狗果然猛的朝我冲了过来,险些咬到我的脚,被我反脚用力踹开。然后我不再回头看它,只拼命的飞似的朝前奔去……
即便我跑过好几道回廊,路过数座院落厢房,可是却仍是一个人也没有看到。而我早已累的气喘吁吁,几乎没有力气再跑了,但那只狗却还在穷追不舍,只要我稍有迟钝,它便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的利齿朝我冲来,令我半刻也不得停歇。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我措不及防,猛的冲了过去。顿时我心下不禁暗叫不妙,这要撞上了可就惨了,一瞬间也没看清是谁,只想着怎样避开,却因侧身过猛险些跌倒,好在被他一把抓住。
“怎么了?你跑这么急作什么?”
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人声,虽然没有妖言的威慑厉害,但好在心下安定不少。
借着何覃紧握着我的双手,我稳了身形站好,也不顾他是何神情,立刻转头朝后望去。却见那只狗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双眼眸恢复棕褐色,温顺的胜过任何一条乖巧的看门狗。
我刚喘了一口气,准备跟何覃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却赫然发现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那只狗的身后的黑影中伸出,然后便是一只碎裂不堪的头颅,露出半只耷拉欲垂的死灰泛白的左眼珠子,像一只从地狱裂缝里窥探人间的厉鬼,充斥着死亡与阴冷。
“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死死的盯着我身后慢慢爬出来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来,我知道何覃一定什么也没有看见。虽然我没有抬头看何覃,但是我感觉的到他的急切,因为他握着我双肩的手好紧好用力,而且晃的我左右摇摆。
“我…我,没事……”半晌,我终于挤出几个字,然后紧紧的抓着何覃的双臂往后退。
“你怕狗?”
“我……是……我,怕狗……”我低低的飘飘然说出一句话,然后立刻再后退几步避到何覃身后。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完全爬了出来,再伸手便可以触碰到我的脚踝了,那股寒霜冰雪似的冷几乎将我肌肤骨血凝固。
“大黑不咬人的,不用怕……”何覃这才缓了声色淡淡说道,言毕转身看着我,眸里平静如许。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男人突的站了起来,离何覃不过半尺之遥,因为太过突然和措不及防。我惊的立刻扬手松开何覃后退,却不知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便朝后直直的载了下去,而何覃急忙伸出的手却只同我的指腹悄然擦过。
然后幸运的是那个男人消失了,一切正常了。不幸的是,在我跌倒的瞬间,我的手不小心打翻了雕栏上的一盆松竹。脑袋狠狠着了地不说,还被这倒下来的青瓷花盆给砸了个正着,当下便直接晕了过去……
这便是我家破人亡后流落在外的第五个中元节,虽然同样遇见了那些东西,但好在是过了,只是流了不少血而已,总归是不要命的,这远比被一只厉鬼缠上几天几夜要好上太多。
而自那天以后,我便开始成为了一个静卧大宅的深闺弱女子,因为别的地方没什么问题,唯独脑子快开了花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脑子砸坏了,还是我介于生死之间,正在阎罗殿门口徘徊。故此总出现一些我觉得不真实的幻觉,比如何覃柔情似水温软殷勤的倍至关怀,比如每每漂浮在我榻前的半透明女子。
一切真的像梦一样,我几乎快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了。
何覃每天都会亲自来喂我喝药,因为我不喜欢喝药,而不论我怎样拒绝,他都有办法让我重新喝下去,一滴不少。
前几日,因为我还十分虚弱,所以没有力气说话,甚至连睁眼都觉得累,所以索性一天到晚的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喝了多少药,也忘了何覃说了什么话。
我最记得的,便是他第一天喂我喝药的模样,因为那个时候我醒过来一次,我还看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他好高兴,笑的好开心,就像春日里温暖的阳光一样……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可以感觉到额上撕心的疼了,何覃说知道疼了,表示我真正醒过来了。
“天快黑了啊……太阳又要落山了么?”感觉屋子有些阴暗,但脸颊有风佛过,说明室内不曾紧闭,可能是天晚了吧,我又不知不觉睡了一天啊……
“不是…天刚亮,快下雨了……”何覃将一只软枕小心垫到我脑后,然后半倚在榻前一手执药一手用木匙轻轻拨弄碗内药汁,随即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苦迅速弥漫开来,将我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又搅上咽喉。
“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怎么分不清时辰了呢?”
“喝了药过些时就会好的……”我觉得何覃耐心真好,因为这几天我总是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是他一次也没有表现过烦躁不耐,一直是这样一副淡然温润柔雅的模样。
“能不喝么?”我瞥了一眼自顾自捣弄药汁的何覃低声问道。
他却并不理会我,只慢慢将一匙药汁递到我嘴边,见我不张嘴,他立刻冷了眸子直直的凝视着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招百试百灵,每次他这么看着我时,我便没来由不想反抗,似乎他做什么是理所当然。因为想了很久,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将此归结为,他是个好人,我也是个好人,好人是不能伤害好人的……
“头还疼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待一碗药终于喝完,他才起身站好,而后看着眉头紧蹙的我轻声问道。
“不,我哪里都好!很好!真的……”闻言我立刻朝他叫道,因为即便我再如何不舒服,他也只能让我喝更多的苦的要命的药而已。
“我随口问问而已,不管怎样,你这一个月都得按时喝药,一天三副,一滴都不能漏掉……”何覃本准备离开的,听我这么说,便又转过头看着我淡淡的道。
“其实我也是个大夫,药喝多了不好……”
“哪里不好?”
“会不想吃东西,师父说这个叫厌食症,很危险的。”
“你的脑袋好了?”
“要多久才能好啊?”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很久么?”
“不久,你脑子清醒过来就到了。”
“我的脑子不清醒么?”
“你的脑子怎么伤到的?”
“被砸到的……”
“被什么砸到的?”
“好像是盆子……”
“为什么会被它砸到?”
“因为……你看不到……大狗追我……我跑,盆子掉下来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说了什么,因为手腕一疼,脑子便也跟着疼了起来,然后那个女人便出现在我榻边。
半透明泛白的身躯像一团烟雾似的漂浮在我脚边,我不知道是我不够清醒,还是她本就是那副形体。无论我怎样眨眼怎样定神,入眼的总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除了一张脸稍稍明朗些,其余部位简直是浑浊的雾气。
突然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床头,我抬眼望去,还没看清,便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惊的我立刻一缩脖子准备避开,却疼的直抽冷气,然后听到一声低喝“别乱动!”
随即完好的右侧额上一暖,感觉有什么柔软温和的东西腹在了上面。我努力抬眼望去,却只看见一截白皙光洁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吓了一跳,总觉得这种干净的白色像什么东西,可惜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果然很烫……”随即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话音,感觉很清冽冰凉,让我燥热的思绪平添几分冷气。
“阿七,快去叫许大夫过来。”
“是,主子……”
我不知道何覃什么时候把手收回的,也不知道他是何神情,因为我只是静静地盯着我脚边越发清晰的女子。
很美丽的容颜,没有脂粉没有簪花珠翠,苍白的脸庞着乌黑柔顺的长发,水碧色的纤纱长裙,一笔一画像一副未点妆色的素颜美人图。
她没有看我,只是眸色平寂淡然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的左侧上方,我想了想,发觉她好似是在看何覃。
我抬眼朝上望去,便正对上何覃如深渊般悠远无边的眼眸,浅褐色泛灰的眸色中,我看见了我自己的面容,苍白的毫无血色,比我脚边的那个女人好不了多少。而我半个脑袋上缠了厚厚的白纱布,有几点血丝沁透了出来,像腊梅点雪似的,很明目眨眼。
“可是头疼了?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知道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坐在我脑袋边上的何覃,像那个女人一样。我觉得我应该是想看出什么的,或者脑子里是有些想法的,可是我只是想这么看着他而已,至于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见我半晌都不说话,他眉头紧蹙,直直的凝视着我,然后幽幽的吐出一句话来。
“看来你该喝药了……”
“不!我没事!我……”
我怎么了?哎,为什么脑子里又空又杂呐……
何覃走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动了动,目光一直追随而去,只是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寂,然后在我水雾朦胧的双眼中,她又慢慢的消失不见了。
似乎这个女人只出现在何覃来的时候,而她的出现跟她的消失一样缥缈的像风似的。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要盯上何覃,难道她是因何覃而死的?
她从来都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也很少走动,最多的也只是在我床榻边徘徊,这倒像极了一只幽魂,不过只要她对我无害,随她去吧……
之后的十来天里,何覃每天都来照顾我,喂药换药无一不是亲力亲为,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的。起初我是脑子不清醒,怕苦不愿喝药,可是如今我好了不少,自然不会再跟个孩子似的,只盼着快些痊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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