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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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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道念想出现在我脑中,我不禁踌躇万分,难道是我方才跑的太快,她没跟上,或者被太阳晒着了?
当下我便准备回去找她,可正转身,突然背后袭来一道清冷怪异的气息,虽冷却不阴,虽戾却非怨。
我扬起头看着头顶,日头正烈,应该不会是那些东西的。
于是,我慢慢的回过头,然后我便看见了一个男人,应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男人。因为即便是艳阳高照烈日当空,我依然可以看清他周身笼罩的一层纤薄的金色光晕,就像月的清辉日的明亮,说不出的交错感觉,不知是好是坏。
男人着一袭银色长衫,墨色长发随意散乱在身后,仅用一根白玉簪子懒懒的扎固。额前垂下几缕发丝长短不一粗细各异,随意的不能再随意,若非他整洁华贵的服饰,以及周身的气息,我都以为他是个落魄的贵族子弟呐。
我见过的男人不多,长的好看的自然少的微薄,当然这些人包括不是人的人。何覃就长的好看,之前那个书生也好看,可惜却不及这人半分,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面容,所以我不知道怎样去形容他。
他有一双金色的眸子,像头顶的日头一样,仿佛会发光发热似的。虽然这双眼睛很漂亮,可是我不喜欢,尤其是它死死的盯着我看时。
除了那双鬼魅一般噬魂的眼眸,再之便是他左脸眼角的泛金色纹龙,上达眉角下至颧骨,身姿威武活灵活现。因着若隐若现泛着丝丝莹亮的金色光泽,看着就好像在涌动飞舞一般,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一声响彻云霄的游龙嘶吼。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厌恶,我可以感觉到我同样盯着他时紧蹙的眉宇。
讨厌的眼,讨厌的游龙,讨厌的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对这样怪异的陌生人生出如此的厌恶,更不知他为何笑,笑的意味不明。
“狸枭…”他道,眼角眉稍都带着三分冬夏不清的笑意,仿佛连声音也夹着几丝笑。
听他如此唤出我的名字,我自是十分惊讶,因为我确信我们互不相识。
“我们认识?”
他没有立刻答我,嘴角微微扬起,三分慵懒三分轻佻余下几分意味深长。
“真是可惜啊,可惜…”他笑了笑,将一道话音拉的老长,犹似带着三分叹惋。
“可惜什么?”我扯了扯嘴角,不想再理会他,也不知妖言去哪里了。
“可惜你如今的模样,可惜,时至今日,你还是一个人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认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时,那股莫名的烦躁便顷刻涌上头顶,好在我强忍着压了下去,但我却实在不能再同他多说了,不止是因为心中的怪异感觉,而且是因腕上的疼痛。我此时明明是站在清风楼前硕大的屋荫下,虽说有些余热,但并无阳光,怎么手腕上的佛珠还会发烫呢?
他没有答我,仍旧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这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耍猴。而直到我转身离开,他亦是不曾说话,但我知道他还在看我…
我撑着伞木讷的走在人流稀疏的大街上,头顶日头仍旧火辣灼热,妖言还是没有回来,手腕却不疼了,心间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了。
可惜,时至今日,你还是一个人……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很不开心,这样的话妖言不知讥讽过我多少次,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只说了一次,我便觉得上心了……
“哎呦…我的脑袋啊!”
突然一连串扑通悉索的闷响,好像是撞到人了,我立刻扬起头望去,便见跟前站着一个华服男子,一张脸恨不得挤到一块去了,右手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对不…”
“你有没有长眼睛啊!又没下雨!撑什么伞啊!你知道我是谁么?你…”那人一连串的悉索叫骂恶狠狠的打断我的话音,随即冲我过来一把将纸伞挥打到地上。
“你…”真是流年不利,出门前我应该看看黄历的,真是的,怎么就听了妖言的话呐!这么大热天的,跑下山不就是找死么!
不知为何,那男人却在看见我面貌时,一双眼瞪的老大,眼里冲满精光,惊的我以为身边又出了什么东西,便立刻转身朝后望去,却被他一把将手抓住。
“哎呀!撞了爷!可别想这么容易就走啊!”
“你干什么!放手!”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下,用的着不依不饶么?难不成是想讹诈我?我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人家嘛…
“嘿嘿…怎么着…也得赔偿点什么吧…”那人说罢用力一扯,我没留神被他拉到身前,于是他一张猥琐邪念的嘴角便离我咫尺而近。
“走开啊!放手!”我立刻扬起另一只手朝他挥去,却被他同样抓住,准备抬脚踢他,却给他将整个身子锁进怀中,不得动弹。心下一股厌恶油然而生,莫名的冲动想他立刻去死,我自己都被这种错觉给吓着了,我什么时候变的也这么容易冲动,这么世俗?
正思虑,突然只听啊呀的一声,伴着一声扑通的闷响,围在我周身的男人松开了,像一只朝天龟似的抱着腿哀嚎。
而我身前则站在一个男人,俊朗清明,眸如辰夜,神色如许的淡漠静然,而此时他却带着三分清冷的直直的凝视着我,让我有种作贼的错觉。
“臭小子!你谁啊!多管闲事!找死啊!”
何覃只是转头瞥了那人一眼,而后冷冷的道“再不走,我要了你的命…”
“你…你…你敢!本大爷是…”
那人还未说完便立刻利索的从地上腾的爬起来,而后风似的跑了,临了还恶狠狠的道“你给爷等着,爷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我很好奇何覃是怎么弄出一把小匕首的,泛着寒光的利刃像星星点点的宝石似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果然男人会功夫就是好啊,我要是也会就更好了…
“嘿嘿…那个…多谢了…公子真是好人啊…”
“你师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下山?”他的声色有些冷,所以听着感觉带着三分质问。
“哦,两个月前,他和那个故人一道外出游历了。”
“所以,你如今是一个人待在山上?”
“嗯…算是吧…”我想如果妖言在这里的话,她一定又会鄙夷我的,因为她最见不得我说谎。
何覃似乎很不满我说的话,一双泛冷的眸子挑了又挑,让我没来由的不自在。
“什么叫算是…?”
“师父还养了一条大黄狗…”
“……”
“那个,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公子大恩日后一定报啊!”我扯了扯嘴角立刻转身准备离开。
方行几步,却被他叫住“站住…”
“还有什么事么?”我笑了笑回头问道。
他却没有答我,只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然后不管不顾的往回前走。
“唉?你要带我去哪啊?”
“去哪里都比你一个人住在山里要好…”半晌,他才淡淡的扔过来一句话,听的我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那,到底去哪里啊?总得让你知道嘛…”
“去了就知道了…”
“唉,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去啊?”我其实应该先让他把手松开的,好疼啊,还走的这么快,右腕又烫的厉害,我几乎疼的直抽气了,难道他抓着我的那只手没有丝毫感觉么?
他顿了顿突然停下脚步,害的我没反应过来,一抬头便撞到他身上,连带脑袋也疼了起来。
“去何府…”
“何府…何府…”我揉着脑袋低声呢喃,然后蓦然一愣,抬眼朝何覃望去,却见他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你师父说过,若你日后有什么问题,便让我帮你。”
“不会吧…可是…我没什么问题啊…”师父还真信的过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啊…果真改不了的仁慈。
“没问题?”他眯了眯眼睛声色又冷了几分。
“没什么问题,一个姑娘家独居深山老林,独自一人下山于街市…”
好吧,其实我不是一个人…
“能先把手松开么?你捏的我好疼…”
他敛眸看了我的手腕一眼,随后慢慢松开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松手的那一刹,右腕上那串佛珠烫的仿佛是烧红的烙铁,每颗好像要将我的肌肤骨血融化一般。那股钻心的疼痛慢慢蔓延至心上,然后再到头顶,我几乎都不能呼吸了,疼的快站不起来了。
我也顾不得失仪,咬着牙慢慢蹲下身子,余下的左手不知该握右腕还是捂住胸口或者是脑袋,疼的简直是手足无措,仿佛正在被人剥抽筋骨。
真是可恨的婆子!居然骗我!果然妖魅鬼怪都是不可信的!
“狸枭?你怎么了?”
忽然肩上一紧,有人拥住了我。
好柔好软的怀抱,我从来都没有过…
我强忍着抬起头,模糊眼波中,我看见何覃目色中不掩丝毫的担忧关切。
我一定是在做梦…即便是做梦也是短暂微薄的,因为这样的神色我只看一眼便就此陷入一片黑暗中,就像以往一样,无边无际的黑,没有任何人,连我自己也是模糊不清的……
其实妖言不知道,虽然很多事我从来都不去想,不去做,更徨论说出口。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真的淡薄了,真的漠然了,没有波澜的海水又怎会平寂如镜呢?
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的难过,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的感觉,所以能不想我便不想。因为只有脑子空荡的时候,我才不会觉得难过,我想这算不上是妖言所说的淡薄,因为真正淡薄的人是经历事事悲苦俗世黑白万物轮回的。我忘了很多事,包括我的爹娘,他们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离我越来越远,虽然他们的确离我很远……
我的苦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觉得苦,因为我没有失去我自己的东西,没有谁真正伤害到了我。虽然我本身什么都没有,虽然那些非人的东西总是围绕着我……
我醒来时,妖言依旧不在身旁,我想我习惯了她,可是她却没有习惯我,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用去想,我便知道自己在哪里,因为我记得何覃说过要带我去他家,而如今这样华美精致的房屋便定然是何府了。
方起身下榻,外室便有几人慢慢行来,为首一人是何覃,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模样的姑娘,皆是素颜妆容粉色长裙,其中一人端着一只盘子,上面呈着一只翠色玉碗,半透明的玉质透出碗内深黑浓密的汁液。
“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我扬起脑袋看着何覃将那碗黝黑浓密泛着扑鼻而来的苦涩的药汁端到我眼前,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没病,不用吃药…”
“是么?那你之前是怎么了?”何覃不理会我的避让,硬是将那药汁塞了一匙到我嘴里,苦的我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真的没病,刚才我是…突然觉得不舒服,现在好了,一点也不疼了…”
“能不喝么?我真的没事了!”
“其实不是我的问题啊,是我…”
“哎呀,其实我是装的!真的……”
我觉得何覃根本没有听我说话,因为他一直都没有看我,只是眸子半敛,不紧不慢的一匙接一匙的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塞进我嘴里,若我不愿张嘴或是避开,那他就会抬眼凝视着我,眸子冷的彻骨。
我突然觉得师父真是个好医师,好在何覃不是大夫啊……
哎…不知道没病吃药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呐……
自从出了关府,我便对那些阔大如迷宫一样的院落宅院生出一股抵触,总觉得那里肯定不干净。本来嘛,府邸越大,人越多,所隐藏的事自然也就越多了,哪个大家宅院不死几个人嘛。
不过好在何府同关府不一样,虽然一样院落厢房很多,却布局单一,都是呈四方三进三出的格局。主道就一条,其他回廊过道便是自中央向两边对称分散开来,分别通向每座院落厢房,格局从大门至内堂直路行来一目了然。除非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么我绝对不可能迷路的。
我不知道何覃为什么让我留在何府,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对师父的承诺?可是世人大多凉薄,萍水相逢,如此稀罕的关怀救济未免显得不那么真实。不过这的确比我一个人呆在山上要好些,至少我是衣食无忧。何府没有一丝阴郁鬼魅,所以从早到晚我都过的十分安逸,虽然何覃大多不怎么来理会我,虽然妖言仍是一如既往的消匿不见……
今天夜里的风很凉,月也很圆,屋子里很闷热。倚在门外雕栏上,微微扬起头便能看见头顶屋檐半角又圆又亮的月,泛着丝丝银光,模糊间还能看到它就晃荡在自己眼前嘞。
院子里空无一物,空荡寂寥的青石板中庭被月光染上三分雪白,看着有点像下了一场雪。其实之前这里有很多盆栽花草树木的,因为我不喜欢他们,所以何覃让人全部移走了。
不能怪我挑剔,实在是因为那些草木太过招摇了,总容易沾惹上几点四处漂泊的魂灵精怪。每逢夜里,他们便会围着整个院子打转,有时候还会尖叫嘶鸣,最过分的就是会跑到我身边像一大群萤火虫一样泛着或蓝过绿的幽光不停的在我眼前晃荡飞舞。尤其是发现我看的见他们时,一个个兴奋的恨不得贴到我脸上来,好在他们还没有明显的形体,只是一团团光球。
这些还算是好的了,倒霉的是昨天下了几点小雨,不知从哪里的飞来一个人头,我一推门出来,那个人头便从上边掉了下来,正落在我的脚边。看似没有死多久,溃烂并不是很严重,但不好看的是这个头好像是被碾压过的。半个头颅都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红白混杂的献血和浆液,其间伴着许多细碎欠连的骨肉筋络。整张脸除了半只左眼是完好的,其余部位都给碾的稀烂,皮肉翻卷的好似方开垦过的田园,红的红黑的黑白的白,一道鼻梁骨早已随着半边颧骨一齐塌陷进了颅腔内,活像一只被踩烂的西瓜。
不过好在只是一个人头,虽然还有一只眼睛,虽然那只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可是终归只是如此而已。
然后何覃不知怎的就来了,还带着好几个丫鬟,结果把她们吓的一个个尖叫的像鬼嚎似的。再之便是众人惊恐的瞪着面色平静的我,好似我才是最令她们可怕的东西一样。
我还记得何覃看我眼神,和她们不一样,他以为我是吓傻了,冲过来就一把报住我,说让人给我找大夫,我惊的立刻叫嚷我没有病,却愣是又给灌了一碗苦涩浓密的药汁。
而那个人头早在我们散开前,便让何府的大黑狗给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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