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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诅咒之女,凤凰之命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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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师傅第一次携我下山,也是我最后一次下山。
师傅说过,我是个命赋凤凰的女子,不能一辈子都呆在云昙山上和道士们厮混在一起,他说,我的去处在梧桐树上,因为我是个要当凤凰的人,可是云昙山上连一棵梧桐树都没有,所以,我不该留在那里。
我从未真正相信过师父的一言一行,齐国攻败突厥那年,有个法力高强的巫师将一只怪物的魂魄封印在我的身上。我是个命受诅咒的女子,本该不详,可现如今却说,我命赋凤凰,这纯属扯淡。
可是我还是下山了,不是去追寻我的梧桐树,而是想去见识见识二师兄每日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繁荣市井。二师兄是个俗道士,整日只会偷酒喝酒看春宫,从道十年,未曾精通过一门法术,亦不会修炼丹药,他除了扫门庭还是扫门庭。可我就不同啦,虽然我年纪小,才十五岁,但师父夸我有仙风道骨,是个习法奇才,便什么都教我。
可师父那天,带我途经市井,在我未游尽享尽市井的繁华前,把我带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府前,说要把我留在这里,帮府里的公子冲喜。
我记得那时师父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府里的小厮轰出来了。可过了一天,府里的公子却病得愈发严重,在黔驴技穷的情况下,那府接受了这门亲事,接受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冲喜是什么,订亲是什么,我只知道,定完婚的第二天师父便抛下我走了,我记得我在庭院里嚎啕大哭,鼻涕和眼泪都混在了一起,侍女和院子里的人没人理我。
那是个鹅毛雪飘风的冬天,我记得师父时常在这个时刻带我去野外打禅静坐,饿的时候我便学着师父一口干粮一口冰雪。触景伤情,伤心往事一幕幕。
“真是个要人命的丫头,难怪那个老头会抛下她,吵死人了。”侍女和家丁路过,都是冷眼相待,不管不顾。
我跪坐在庭中的雪地上,在寒冷与饥饿的压迫下,声音渐渐地小了。
那时梅花已开,如火如荼,我仰望着那些红梅,嫣红得如同我左额上的疤痕一样,十分娇丽。
“你跪在这里作甚?”我循声而望,见一粉雕玉琢的清秀少年静立在长廊上,披着厚厚的貂皮大衣,却欲显他身子的清瘦,我知道,他是那个病重的公子。
我瞥了他一眼,兀自看着枝头上的红梅,一语不发。
他拿过佣人的纸伞,径自步出长廊。“少······少爷,”他的下属匆忙拦住他,“外面天冷,你的病刚好,别着凉了。”
可他还是没有理会,只是步履从容地走到我的跟前。
“你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的眉头微皱,神情闪过一丝疑虑,他的伞沿遮住了我的身子,为我挡住了刺骨的白雪,有那么一刻,我竟觉得这里也是温暖的。
我瞪着大眼睛,看着他隽秀柔和的面容,却生不起气来,只能是呆滞笨拙地点头,傻愣地应了一声:“嗯。”
他伸手拂去我鬓发上的雪,温暖的手触及我的额头。那一刻,纷扬的雪停了,阳光投落在红色的纸伞上,微微的红光将他的脸衬得甚是暖和,犹如冬日里的煦阳。也许,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在我的生命里落地生根,因为他的存在,让我在王府里忍气吞声了日日夜夜。
我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他的手缓缓的拂去我额前的头发,却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愣了一两秒,见他如此神情,手足无措的推开他的手,似被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地紧张恐惧,便是用力一推,他一个踉跄,便跌坐在地上。
“你·······你干嘛?”我扬起头,鼓着红腮帮,一边假装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一边抚好额前的发丝,完好的覆在我的左眼前。
我的额角延至眼下有一块浅红色的疤痕,师傅每次都夸它艳若红梅,夸我长得漂亮。我以前也是这样以为。可后来,一个新近的道士入了云昙山,第一见着我居然吓得瘫软了身子,直喊救命,说我是个妖怪,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不是红梅,我只是一块丑陋的疤痕。
齐国打败突厥那年,巫师冥夜将冥珠血魔封印在我的身上,从此,一个印符便长在我额角上,形态宛若红梅。朝廷日夜搜寻我的踪影,那时我还是个婴儿,一旦我落入朝廷手里,便再无苟活的机会。我被师父收养那年,他给我吃了定灵丹,一来我的印痕能被一个浅红色的疤覆住,不易被朝廷发觉。二来,是为了镇住我封印在我身体里的三魄,以避免三魄噬我灵魂,吞我心智。
我掩住我左眼的红痕,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我可以在那个新近道士大喊我是妖怪后,每日高束鬓发去吓他。可我发现,在那个公子面前,那是一道不得见光的疤。
他缓缓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望向长廊里的小厮,神情多了几分质疑:“阿缙,这人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小厮赶忙跑到公子的身边,又是拍雪,又是拿伞的。“回爷的话,这姑娘确实是您的未婚妻。”
他的嘴角微扬,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可那却不同拂雪之手,红伞下煦日般的脸来得温暖,微扬的嘴角满是嘲讽的意味:“呵,笑话,我李洵炀的妻子岂能长成这般。”
我记得我那时候抄起雪地上的雪就往他的脸上砸,用尽力气。他的唇角被我砸破了,淤青了一大片,鲜血漫了下来,他的面目开始扭曲,搭上他脸上大片淤青,样子甚为滑稽,我着实憋不住了,便没心没肺的大笑出来,边抽边说着:“你这丑八怪,都丑成这样,敢情还有脸说我。”
阿缙气的脸红,一个劲的说我:“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家好歹也是个王爷,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你的小命就不保了,你不要以为你是来冲喜的,你就能胡来。”
李洵炀面色铁青地看着我,我顿时觉得心虚,哼了一声,抛下一句活该便踉跄的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那一天,我发现我多一样不同往常的心情,我的世界多了一份特别的东西,异于对师父和二师兄深厚的情感,我开始变得惶恐不安,似被卷入了暗潮涌动的黑色旋涡,无法同过去一样天真的面对许多世事,也开始被更多的东西所牵绊。
那日,我知道,这里是李府,是九王爷的大宅,我张望院落的天空,还是觉得它比不上云昙山上天空的湛蓝,这里有师父所说的梧桐树,也许这也是师父留我在这里的原因,可梧桐真的能为凤凰遮挡秋霜吗?而我,又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一只栖于梧桐树上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