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雪宴 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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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到了。
耳边传来缥缈的声音。
旅人紧绷着脸用力推开门，屋外大雪已息，巨大的夜幕笼罩着万里银素，漆黑的苍穹向远方延伸，辰星被乌云遮盖，微弱的月光在云层间显得苍白又落寞。
他解开了厚重的斗篷，鸦青色的贴身长袍迎风猎猎，他伸展双臂，微弱的月色下，一串诡谲的茜色花纹开始覆满他的双手！那符文般的花纹开始沿着他苍白的脖颈向脸攀爬，眼睛的灼烧感促使他闭上双眼，再度睁开，琥珀色的虹膜融成了深碧色。月光穿透了黑云，洒在雪地上，他忽然想起了故乡。
旅人迅速奔向屋前空地的一块巨石，脚下的土地猛然开始剧烈的颤动，巨大的晃动带动着远方传来的隐隐轰鸣！
茜色的咒文仿佛燃烧起来，灼热催促着他必须更快地奔跑，一个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他的上空。
啊呀——
少女的轻呼带着一丝嘲讽，从旅人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道狂风从天而降，飞溅的雪屑向四周蓬爆开来，雪雾里缓缓走出一头人面羊身的巨兽。
老板娘娇俏的笑脸染上一层薄薄的黑气，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细白白的利齿。
饕餮。
熎崖抬头望向她。
极南的恶兽，贪于食，精于品味。
贪婪且残忍。
“我老在怀疑你，却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她说着，巨大的怪物身躯俯视着对方，她低下头再次嗅了嗅，露出微笑，“这次闻到了，很美味，虽然比不上五十年前的那条白尾。可你为何要自己送上门来？”
旅人的头巾被刚才的疾风扬飞，一头靛蓝的长发披散而下，被山风撩开揉乱。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上古的邪兽漫不经心的问，“你的小道士朋友，布下的阵已被破了，我吃了他，你现在已经孤身一人，虽然屋里那三个蠢货沉溺食物，但对付你仍然绰绰有余。我可以放你走，不过你要帮我解了这里的景锁阵……”
“你杀了靖渊？”熎崖皱眉。
“那个道士？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在布最后一个阵眼，很可惜，他本来可以走，但是有什么事情使他犹豫了。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我们很久没吃过新鲜鲛肉了，如果我愿意你和屋里的那孩子都走不出这座山。”
“你吃了我没人能帮你出阵，”熎崖从腰间挂着的剑鞘里抽出软剑，剑身刻满细小的龙纹，长剑在月华下闪着冷冽的锋芒，“靖渊已死，我亦不愿苟活，噬我族圣女的仇亦不能不报！我若不能杀你，你也必被困在这里！”
“螳臂挡车！弱者只配当猎物。”饕餮陡然发出桀桀的笑声，浓重的黑气开始向四周延伸，狂风骤起，枯朽的气息夹裹着巨大的力量袭向地面，巨兽的呼啸引起了山顶积雪的震动，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熎崖握紧剑柄向她冲去，茜色符文忽然从他的手背脱离，在半空中化作巨大的长锁，倏忽间捆住了饕餮庞大的身躯！他猛地转身朝不远处的巨石扑去，石上布满暗色的繁纹，熎崖拧眉，一掌按上石身，刹那间天色陡然一变，黑云开始大量汇聚，在空中被强大的力量凝聚吸引，从中传来低沉的雷声，闪电宛如一条条银色长龙在期间奔腾闪烁。巨兽开始剧烈的挣扎，发出摄人心魄的长啸，婴孩般的尖叫响彻了天穹，茜色锁链被黑气包围，光芒最终被吞噬，饕餮抖身，挣脱束缚后愤怒地扑向地面上的人。
“焚曜阵！！”尖锐的咆哮伴随着饕餮庞大的身躯而至。
熎崖随之举剑割破手腕，鲜血淋在巨石上，繁纹吸收血液后的的光芒愈加强烈，群山震动，雷声骤急，宛如鼓点的节奏清晰地回荡开来，无形的阵形缓缓苏醒。感受到来自九天的强大力量，饕餮越发急切地想要冲破面前的壁垒。
巨雷猛地划破了天际，终于落向地面，紧接着万千闪电喷涌而出，砸向邪兽所在的方位，白光覆盖了整片区域，形成了耀眼的一幕。
熎崖眯着眼睛，望着面前光华万丈，心中一轻。
故国已亡，族宗已破。
南央的海水被血色染透，这当真是乱世山河。
已无昨日。
光芒淹没了饕餮的身影，啸声随之消亡，最后一道闪电劈落在空地，撩起积雪，白光化作无数的晶体向空中飞去。
他仰头看。
背后忽然传来轻笑声。
呵——
气喷在他的脖颈。
熎崖瞳孔剧缩。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将他击出，他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鲛人纤弱的身体传来彻骨的疼痛，。
“很可惜，”长着少女脸孔的恶兽露出惋惜的神情，她的身体已完全化作了黑雾，只剩头颅洋洋得意的挂着笑容，“这不是真正的焚曜阵，你的朋友骗了你，你却被蒙在鼓里。”
“他没告诉你开启阵形的正确方式，他利用了你，当牺牲品。”缓慢低沉的口吻，饕餮欣赏着对方逐渐青白的脸，“我曾在南央的星棋海捕到一青尾鲛人，准备今夜享用，可你们扰乱我的计划，最好的享用时辰已过，但我须款待我的客人，对不对？”
恢复人形的恶兽走到他面前，扼住他的脖子缓缓道：“我的同族因怨恨贪念而生，总是急于求成，可我不同，好的食物总是要有耐心去等的。”她反手扯住那头靛蓝的头发，轻而易举地拖着毫无反抗力的鲛人向屋子走去。
雪重新降落，纤细的光缕从云端透射下来，玉屑似的雪沫在光缕丛中飞舞，轻盈、洁白，曼妙而坠。
熎崖眯起双眼，细雪覆上他的眼瞳，像融化的碧水。
他感觉左手越发冰冷，与积雪摩擦，毫无知觉，骨头的痛疼已被冻得麻木，耳边传来木门推开的吱呀声，静悄悄的，接着他被拖进了黑暗……
饕餮点燃了墙壁上的烛台，昏黄的灯光再度充盈了小小的木屋，桌前伏着一只巨鸟，以及长着老太婆脸的猴身怪物。
火炉上的水壶被打翻在地，早已冰冷。
饕餮向桌子走去，俯身从桌底揪出白衣男子，拂了拂他的肩：“怎么了？”
“啊……有……有人忽然……我不知道……他他……杀了……不知道……”白衣男人的身体忽然缩小，衣服滑落，灰色的长满绒毛的兔身悬空抽搐着，饕餮皱了皱眉，手指攀上他的脖颈，固定他的下颚，缓缓一拧，骨头清脆的声音响起，她丢下尸体，快速向厨房走去，一阵短暂的安静后传来震耳的怒吼。
那叫喊声渐渐远离他的耳畔。
熎崖抬了抬手，被握住。
温暖干燥的感觉从手掌传来，他反握住对方的手，“靖渊？”
“是。”半搂着他的男人低低应了声，“你不要说话，我带你走。”
“救……救出来了吗？”熎崖重新阖上眼。
“嗯，我让师弟守着他，”男人用力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带着他穿梭在山林雪地里，震耳的啸声越来越远，直到再听不见，才停下脚步。
“我以为你死了……”
“只是被发现了，它没追上我。”
“那很好……”
“对不起。”
他感到脖颈一阵酸痛，靖渊扶住他的肩，低声在他耳边说：“我把你当作朋友，但是我师弟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寅时一过什么也救不了他。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吧……”
“你！”熎崖眼神一暗，后颈被什么细小的物体扎入，灼热感使他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斥，紧接着是一股麻木遍布全身。
靖渊扳过他的脸，直视他的双眼：“我此生都穷力于炼丹，却没料到师弟会中了丹毒，我这辈子对不起他……古书上说用青尾鲛油炼制的丹能解奇毒……”
“我不该信你，”熎崖垂下头，“什么解救苍生，什么乱世自清……”
他冷漠地看着他：“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报同族之仇！”
那碧色的眼瞳像一汪深潭，散发出浓浓的敌意。
靖渊轻笑一声，转头望了望天边，凄黑的夜空绵远寂静。他将熎崖扶到一棵树下，细长的银针锁住了鲛人的经脉和行动，他抚了抚他的头发，整理粘在脸颊上的发丝，缓缓道：“就快结束了。”
他起身，低头理了理白袍的袖口，提着剑迎向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
隆冬的山林显得如此辽阔，又如此孤寂，呆得越久，心中的惆怅便又多一分。
靖渊忽然想起刚遇见熎崖的时候，自己是怀着何种心情去接近他？同类是不该惺惺相惜的，只能躲在角落彼此哀怜，好的猎人用尽一切手段捕捉猎物，但自己不能深陷，一旦陷入，便什么都失去了。
那个落寞的鲛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以从未流露过的热切动摇了他的心。
你要救你的族人，我要救我的亲人。
都是唯一的，换做你定也如此，只怪我们不是同类。
乱世里，盛世的繁华披着最后一件华美的外衣，那姿态像倒映在水里的烟火，触手即冰冷。美酒解不了世人的饥渴，云袖抹不平雅士的哀绪，黄金落地作尘土，珠玉倾古道，烈火伴枯骨，笑语伶俜。他曾说他喜欢这乱世，当盛大的美丽绽放到一定极点，它的毁灭必然更加多情。
“有些事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男人低低的笑了。
沉闷的嘶吼声从他的身后传来，面部扭曲的巨兽发出桀桀的笑声向他俯冲而来，带动的气流逼迫他不得不将剑插入雪地稳住身形，在饕餮停顿的空隙里，他低头默念着符语，像蛛网般从脚下扩散而出的墨色阵形牢牢地牵制主巨兽庞大的身形。
“这次是真的。”他抬头冲饕餮笑了笑，举起长剑，剑身上的花纹浮现出隐隐的光芒，九天之外再度传来雷声，乌云汇聚的速度更加迅速，感觉到巨大迫力的饕餮朝天嘶吼，却半分无法移动。
“不可能！你已被我杀了！”
极烈的的耀芒自苍穹坠下，连带恶兽最后的咆哮都没湮没在里面。
……
天地一片寂静。
靖渊望着面前空寂的雪白空地，上古的杀阵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提着剑向前走，留下一串单薄的脚印笔直而坚定，最后他回头向来时的方向望了望，停了片刻，抿着唇继续往前……
那串脚印渐渐延伸，变浅……最终消失在远方……
熎崖靠着树根，听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全身的恨意如水般涌上心头。锁脉的针忽然自动脱落，感觉到手脚渐渐恢复知觉，他像是感觉到一线生机般，突然冷静下来，放松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的行动力。
休息片刻，熎崖捂着伤口起身，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原本还要过一阵才恢复的伤已经自动愈合，他有些欢欣，从来到这片树林时他就嗅到了族人的气息，令人怀念的，同族与家乡的气息。
察觉到已没有时间再停留下去，熎崖凭着同族间的感应寻去。
雪夜里唯一支撑他前进的是心中积蓄已久的思念和恨意，脚下是冰凉的雪砾，摩擦着鞋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这漫长冬夜里唯一的声响，像在激励着他继续走下去。
族人的气息越发浓烈，熎崖终于在山坳发现了他们。
仿佛是察觉到逐渐逼近的视线，坐在火堆旁的少年抬起脸看向熎崖，青白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憔悴无奈，他冲他笑了笑：“你来了。”
披着大氅的少年身形单薄，身旁躺着一个人，被一件白袍裹着，昏迷不醒。
少年注视着朝他缓步走来的熎崖，那与身旁的鲛人别无二致的靛蓝长发在漫野白色的陪衬下显得尤为惹眼。
“我叫问鹤，靖渊是我师兄。”
熎崖发现他握着族人的手。
“师兄让我自己选择，我决定等你，寅时将近，我时间已不多，”他说话有些费力，调整呼吸，顿了顿，继续道，“师兄布阵时我负责救你的族人，饕餮贪食鲜美没有杀了他，只是身受浑浊之气侵体，若等下去怕再无回天之力……”
“你在干什么！”察觉到少年的面色迅速灰白，嘴角已经在颤抖，却依然丝毫不动地坐在原地，熎崖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触手的最后一点温暖从肌肤迅速散去。
“我拖累师兄太久了……”问鹤连抽回手的力气都已耗尽，他半阖上眼，嘴唇翕动，“命理本就难测，这九天浩瀚多少先辈以命相付穷其一生却只参透微末，我曾不懂源何，师兄说执念于此，便不再在乎旁人如何，因为不甘心才会有一辈又一辈的人前赴后继地去寻找那渺小的理想，天命不可逆……但人之一生，本就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去等待的，等待总归无法继续向前……他让我自己做出选择——我的路。”
“你带他走吧，”问鹤轻轻松开手，掌间跳动着微弱的虚光，转瞬泯灭，“我不曾想过留靖渊师兄独向黄泉……”
“他没死，”熎崖道，俯身横抱起族人，“他骗了我！”
“我当时与他在一起，他说……”
问鹤的发梢忽然迅速枯竭，突如其来的剧痛向全身蔓延，灰白色的斑纹一寸一寸侵蚀他的皮肤，龟裂、消弭，最终化作几缕细尘，在渐渐熄灭的火光中融于白雪，只剩一件孤零零的大氅留在原地。
熎崖伫足片刻，神情淡漠，随后转身离去。
远山冷寂，传来几声寂寥的鸦鸣。
小木屋静静伫立在山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门开着，黑黝黝的屋子。旅人走进去，点燃了门壁的灯，屋内那老旧的柜子大大敞开，屋内妖怪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锈味，暗红的血迹向内屋延伸。旅人慌忙寻去，角落里响起细细的咀嚼声。
他凑上灯，看见披着褐衣的单薄身体，似乎感受到微弱的灯光，对方转过头，空洞的泛着死人白的浑浊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苏吾？”
“……”
带着陈旧腐朽气息的少年微微转头，咧起嘴，一排白森尖锐的牙齿粘着血肉，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独脚的猴子，脖颈已碎，四下一片残骸。
村子里传说，雪夜里独自上山的孩子，死后靠怨念与执着生出的精怪孤魂，生前饱受饥饿，在夜里幻化为生前的样子漫步山野寻找食物，带着零微的记忆试图接近活人，不知道自己已埋骨山野，没有记忆，最终在深夜不知不觉吃掉救济自己的猎户。
“饿啊……”
从少年的嘴里飘出低而模糊的呻吟，他转头继续啃咬着手中的骨血。
为何没有察觉呢？
因为他太过弱小，怯懦，还是因为贪婪和仇恨掩盖住了所有人的耳鼻眼目，才使得那与妖怪们相比柔弱不堪的怨气被遮掩住……
旅人张了张嘴，最后苦笑道：“如此也好……外面……还不如这样……”
他执灯向外走去，身后响起骨头被咬断的声音。
……
屋外，天际最终泛起微光，夜色褪变。
旅人抱起昏睡的鲛人，向前走了几步，晨曦慢慢攀上他的脸。
温暖。
他忽然止不住的哽咽起来，紧紧抱住怀中的人，一直绷着的脸变得憔悴不堪，他腾出一只手遮住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砸在掌心，化作细小温润的珠子，滚落雪地。
我当时与他在一起，他说，他将他的执念寄托于你。
师兄被那妖兽伤及了心脉。
他服了师父生前留下来保命的炙丹……
他逆施禁法，以魄续命……
时间到了……
靖渊，你还是在骗我。
他咬着牙，两行泪从眼眶中扑簌簌落下。
远方迎来黎明。
沿着那条落寞的羊肠小道，旅人向那里走去。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