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宴》一桂冬荣

2、雪宴 中章

　　故事讲到这里戛然而止，老太婆吧哒吧哒咂了几口烟嘴，眼睛溜溜转动。
　　“往后如何？”白衣男子眯起眼睛，笑着问道。
　　“没有往后唔……”老太婆道，“看各位无聊，打发打发时辰啰……小孩子没被吓到吧？”说罢眼神飘飘悠悠地落到那个叫苏吾的孩子脸上。
　　少年并没表露太多表情，许是在冷风中呆久的缘故，还未缓过来，只点了点头。
　　“这山里叫不出名字的精怪多唔……外面打仗人死多了，血腥味就把它们引出来了唔……小孩子一个人都不进山里的。”老太婆幽幽说道，“前不久一个比你大些的娃娃也是进山打狍子，后来就没见到出来唔。”
　　“遇上熊了罢。”白衣男子道。
　　“这时月遇不上什么熊。”沉默的旅人突然发话，似乎刚才并不是因劳累而在休憩。原本埋在他怀中的腓腓抬起小巧的脑袋开始略带好奇地打量众人，忽然挣脱主人的怀抱，轻轻一跃跳上了少年的膝盖。
　　苏吾看着眼前的小兽，迟疑地伸手摸摸了它的鼻尖，绯色的小兽反而扑进他怀里蹭了蹭。
　　“据说腓腓，养之可忘忧呵……”仿若幽兰般的语气，轻轻从红裳女子那薄薄的面纱中逸出来，仿佛是被这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女子一语而惊，众人皆侧首望向她。
　　“先生，不知道是蓄了多少愁啊，才引得此物伴随左右……”女子叹息的声音像一缕香丝在耳畔蜿蜒盘旋，腻在熔炉的火焰里。她理了理发钗，柔荑般白皙纤长的手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想象感，使人不禁对那张面纱下的脸更为渴求。
　　“婆婆说的那白尾，本不算最上乘，最上乘的鲛肉称为‘绯玉’——得在月圆夜用人血浇灌，肉的美味才能发挥极致，丝丝爽口，带着缠绵的腥甜味，不知不觉就爱上那滋味……爱得不可自拔……”女子像唱曲儿似的娓娓道。“诸位，可品尝过那滋味？”
　　无人接话。
　　空气中飘来点点的暖香气，老板娘这时端着盘子款款而入，置于大桌之上，掀开盖子，只见一只烤鹅卧于盘中，并无其他特色。老板娘笑嘻嘻地取出一柄银质小刀，沿着鹅的胸腹切下，分与众人，示意品尝。
　　那鹅肉竟如此鲜嫩松软，麻香浓郁，入口鲜香，更具无穷回味。
　　老板娘观众人神色，满意笑道：“这五汁烤鹅不似平常做法。我将活鹅困于铁笼内，里面正中燃一盆炭火，火旁边又有一个铜盆盛着五味汁，鹅受热，绕火盆而走，渴了就喝五叶汁。这样以来，外面火烤，里面汁烫，不一会鹅鸭表面肉熟，羽毛落尽，便可以取出享用。味道可比那些世俗之物更高一层！”
　　“老板娘果然没叫我们失望。”白衣男子放筷抚掌道，“若我没猜错，这不过是小菜而已，更美味的是否还在后边？”
　　老板娘只衔着笑并未置否。

　　忽然，自称苏吾的少年侧首看了看门的方向，回头困惑道：“门外……有什么在响？”
　　“响？……除了风雪声并无其他声响了啊。”老板娘也淡淡皱起眉，然而她话音未落，一丝细小的颤动便从众人脚下传来，紧接着如同被投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颤动扩大成了更为剧烈的震动，桌椅开始猛烈摇晃起来，柜台上的空酒瓶纷纷砸落在地上，哗啦啦的声音仿佛下雨声一样密集。
　　“地……地动吗？”
　　“不不，不可能是地动。”老太婆噙着烟嘴一脸平静，瘦小的身子缩坐在椅子上，猛然伸手将快要落地的烛台一把接住，递给苏吾示意他握好烛台。
　　巨大的声响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声，震动变成使人难以保持平衡的强烈摇晃。
　　“该死！”老板娘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眼睛死死地瞪着门的方向。她忽然侧头淡淡说道：“怠慢了各位的兴致，还请稍等片刻，容我去一探究竟。”说罢竟径直走向门口。
　　“今天可算碰上点棘手的麻烦了。”
　　像是埋怨般的喃喃声，没有一个人发出惊恐的呼喊，在猛烈摇晃的屋内除了少年以外另外几人都冷静到近乎不寻常的地步。
　　苏吾有些惶恐，紧紧抱着怀中的腓腓，小兽偎在他怀中，绒毛扫过他的鼻尖，像一种莫名的安慰。
　　这时白衣的男子扶着桌子站起来，眯着眼睛朝漆黑的窗外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发青的脸色。
　　“怎么？”察觉到变化的红裳女子抬眼看着对方的神色，向窗户走去。
　　“住手！”
　　几乎是在白衣男子发出警告的同时，红裳的女人伸手扶住了窗框，一股烧焦的味道陡然飘了起来。
　　女子迅速抽回手，那白皙的皮肤上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痕。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在这里？”女子尖锐的声音从薄薄的面纱下蹿出来，发鬓上的珠钗随着女子的剧烈喘息而簌簌颤动着。那瞬间闪过的凶恶眼神使少年备受震惊。
　　“困靥阵。”白衣男子盯着那一般无恙的窗棱轻声道，又转头谓女伴：“静罗，你可无事？”
　　这两人竟是互相认识。
　　“只伤了皮肉，不碍事。”静罗瞅了一眼掌中扭曲的伤痕，只当没受过刚才那痛，又睨着眼睛看了眼一直静默的旅人，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查出什么来。

　　那短暂的震动只持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少年觉得头晕眼花，松了口气便趴倒在桌上。
　　屋内霎时间沉静下来，只剩方才被老太婆救下的那盏烛台还跳动着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众人心照不宣的脸。
　　“看来确实被算计了一把。”白衣男子望着纹丝不动的门，低头轻笑一声，“老板娘还没回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你太小看她了唔，”老太婆支着下巴朝窗户努嘴道，“有人趁风雪大的时候在屋子周围都布了那玩意儿，小女娃刚才没防备就被伤了,而那丫头没伤分毫……”老太婆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哦，这么说也对，我们毕竟都不及她的。”白衣男子摸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自顾叹道。
　　苏吾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晕晕乎乎地抬起脸，耳边响着几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便抬手揉了揉眼角，目光突然撞上了旅人那淡泊的眼神，竟平白的觉得安心起来。
　　“先生怎样称呼？”苏吾学着白衣男子的口吻，轻声，带着点别别扭扭和文绉绉的语气问道。
　　“熎崖。”旅人答道，看着少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过去，“你的手冻伤了，这是羊脂油，解冻寒。”
　　苏吾的手布满大大小小的青白创口，绛红色的冻疮覆盖着老茧，完全不似少年人的手。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着瓶身，那瓶子还带着很淡的温度。
　　“各位先尝尝这鹅吧，毕竟坐着等也不是办法呀。”白衣男子笑嘻嘻地再度举起筷子，红裳女子和老太婆欣然同意，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也没人再提起老板娘，屋内响起细细地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苏吾坐在火炉边看着众人分食鹅肉，旅人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扫视了一眼桌前的三人。
　　“苏吾。”旅人忽然轻声叫他。
　　少年转过头，迎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待会，会发生一些事情。我会让你躲起来，你不要出声。”熎崖摸了摸少年的头，将怀中的腓腓送进他的怀里，苏吾伸手拢住雪白的小兽，不解地看着旅人，对方却淡淡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次望向紧闭的屋门。
　　另外三人依旧全神贯注地吃着。
　　屋外的风声更加凶猛地鸣啸起来，似裹着万千来自幽冥的尖锐咆哮。小小的木屋内燃着微弱的烛光，忽然间静得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未几，风声渐弱。
　　熎崖突然站起来，拉开了一旁的壁柜，示意少年过去。
　　“你待在里面，不要说话乱动，不要打开柜门，听到谁的声音都不要答应，睡一觉，天亮了，这只腓腓会提醒你，你就下山，今晚发生的一切什么也不要对别人说。”旅人将少年推进柜子，手指从他的鼻底拂过，“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什么都别问。”
　　苏吾感觉眼睛一片模糊，缓缓闭上了眼睛。
　　旅人关上柜门，转身吹熄了屋内唯一的烛光，大步朝屋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