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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公主下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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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战鼓雄雄。
绿凉山在一夜之间,由绿意怏然变成了尸骸遍野,切切实实的人间地狱修罗场。
羌族终是败了,让出半壁江山,并献上长公主拓跋华静,求亲乞和,王朝统帅卓不凡不敢托大,整顿人马,班师回朝。
——引子
第一章、请公主下车
蓝天白云,碧草如茵,官道两旁竹影摇曳,飞鸟盘旋,林中百花芬芳,花香四溢,翩翩彩蝶落其上,几只小兔左右顾盼,蹦跳嬉闹,你追我逐的往百花深处去了。
西南之地,便是八月,依然是一片生机勃勃。
募的,铿锵之声骤起,林中飞鸟惊悸,一飞冲天,扑簌簌的落下几许羽毛来,彩蝶也扑棱着双翼闪在了花瓣之后,远处,大队人马正徐徐而来,铁骑铠甲,赫然是一行军队,战旗飘扬,一个卓字嵌在明黄色旗帜上,耀眼夺目,让本旖旎的自然风光也染上了些许肃穆之色。
铁骑之后,步兵之前,两辆马车有些突兀的夹在其中,一辆青绿素淡,一辆堂皇雅致。徐徐行进,一明铠白袍的白马将军,纵马在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低头同青绿马车中人闲话。
“轩儿此次立下大功,父亲定然是十分高兴的。”他声音娇柔中略显英气磁性,竟似是一女子。
“姐姐谬赞了,轩儿只是动动嘴皮子,哪敢称什么功不功的,倒是姐姐,独守鹤翼阵,诛杀敌军大将,威风赫赫,不让须眉。”车内佳人语调娇软,只闻其声,便觉周身畅快,说不出的舒服。
白马将军深深看了车内佳人一眼,“卓家女子,个个不让须眉。”
这白马将军,正是卓不凡的大女儿,卓英姿,那车中佳人,却是他的么女,卓灵轩。
马车窗口帘子微动,只见那卓灵轩露出半张芙蓉面,颊生红晕,“姐姐莫要取笑轩儿,谁不知道姐姐乃是皇上御笔钦点,巾帼红颜,如妹妹这般薄柳之姿,怎堪不让须眉?”
卓英姿自小便跟随父亲,功勋卓著,才被皇上破格提拔为越骑将军,马上功夫更是了得,有巾帼红颜之称,不过这称号,倒是连二妹卓巾帼也一并夸了。
只听车内另一娇憨精灵的女声道:“轩姐姐总是这样,说个话还咬文嚼字的,累是不累?”
灵轩静默,嗔怪的望了陪自己坐在车内的少女一眼,似乎是拿她没办法,英姿道:“这样才是女子典范,星儿从小与轩儿一起长大,怎的没学到她分毫,反倒是精灵古怪,调皮捣蛋。”
那唤作星儿的少女杏眼桃腮,瘪嘴哀怨,看了英姿几眼,“英姿姐姐也教育星儿,星儿反正是从小野惯了的,连无风哥哥都总说我是野丫头呢。”
她似乎是丝毫不为别人称呼她野丫头生气,倒是有些沾沾自喜的,眼波流转,忽而话锋一转,“其实如英姿姐姐一样,马上逍遥,肯定是快意的很吧?我想跟着父亲一起出征,他却总是不允,说什么女儿家就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哎……”
她问,扑闪着那双讨喜大眼,眸子、声音都充满艳羡之色,也有因为父亲不准她参军的遗憾。
卓灵轩眸中异色一闪而逝,袖中轻捏了捏星儿手腕,但望这粗线条的小姑娘能理解自己暗示,世间哪个女儿家,能有星儿一样纯粹无垢的心灵和生活?
英姿将灵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但笑不语,催马而去。
大军行了一天,马困人乏,便在这罗澜山脚下,扎营搭帐。
星儿先行跳下车来,卓灵轩扶着星儿的手臂,轻拉裙角,踩在马车前的木墩上,盈盈之间下了马车,她身着绯色短襟上衣,绯色长裙,一侧绣了芍药的素色绣鞋,梳着垂髫分肖髻,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蝴蝶翠玉簪,眉如远山微黛,眸如碧海清潭,虽覆了面纱,却掩不住她绝尘之姿。
夕阳西下,远处士兵正在一位黑袍玉冠的少将监督之下,架起火盆,搭建帐篷。
英姿将马缰丢给副将带去吃草饮水,自己脚下也毫不迟疑的走到空地上,帮忙搭帐,她动作熟练利落,有条不紊,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军中士兵训练有素,不多时,已搭起了数十座帐篷,绵延于山间空地上。
那黑袍少将走到淡雅堂皇马车前,躬身抱拳道:“请公主下车进账歇息。”
半晌,车内不见回应,连车帘都是动也未动,士兵皆各司其职,生火做饭,扎围栅栏,无人往那马车边侧目。
黑袍少将依旧弓着身子,保持施礼的姿势,这一顿之下,竟有半柱香有余。
红袍将军早已注意到这边情况,将马匹牵出,眸光一闪,几步行至那堂皇马车前,但见那人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虽是一身武士装,披了铠甲,却掩不住女儿家娇色,与卓英姿有五分相似,只是少了英姿沉稳持重的气势。
“请公主下车。”
她语调平板无波,不卑不亢,虽是请求之词,却隐隐察觉出那平淡中有一丝怒气涌现。
车内依旧豪无回应,一个尖细嗓音叹道:“还请两位将军稍等,公主久坐马车,身体有些不适,需暂缓半刻,才可下车。”
这两位少将,原是卓不凡子女,红袍的卓巾帼,黑袍的卓少逸,在军中皆是勇将,以一当百的人物,便是见了皇帝、王爷,也未曾受到过这种不理不睬的待遇,立时引来一众将士对那车中之人深刻不满与厌恶。
卓巾帼冷冷道:“那公主需暂缓多久?”
又听那声音道:“还请两位将军为公主送些水来饮,公主一日未曾近水,有些口渴了。”
卓巾帼眉间起了褶皱,不过依然命人取了水袋来,递与车上。
车中传来一声轻嗤,只听啪的一声,那鹿皮水袋已被人丢了出来,砸在地面,袋中水簌簌流出,木塞也咕噜噜的一路滚到卓巾帼脚边。
巾帼怒火上涌。不待发作,那尖细声音又接道:“真是对不起,这水袋委实粗鄙了些,公主身子娇贵,怕是用不惯的。”语毕,叹了口气。
巾帼深吸口气,敛了怒气,尽量让自己音调平和,“那公主待要如何?”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本宫知道两位将军军务繁忙,但是这军营中都是些臭男人,粗手粗脚的,卓将军自然是比他们要细腻许多的,华静斗胆,请卓将军亲自为本宫取水。”
不是那尖细声音,她语调有些娇蛮嘹亮,汉语也说的比那先前声音圆润流利。
斗胆?亲自?!
眸子一眯,她凝了马车一眼,未再看那水袋一眼,深怕自己怒火控制不住,不发一语的回头而去。
不过片刻,便端了一盏清水回来,弓身,捧着水盏过头,“请公主喝水!”
车中之人嬉笑出声,那接水盏的人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失手,尽让水盏直直落下,砸在巾帼眼前。
瞪着那碎裂的水盏,和泥污的水袋,她胸中闷气冲撞反窜,竟然爆出一连串朗笑,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卓巾帼唇角冷笑,“公主莫不是觉得我卓巾帼就如这水袋般,是任人丢耍的性子?”立起身来。
“卓巾帼乃是王朝臣子,不是你羌族的奴隶,既然公主金枝玉叶,娇贵万分,又身体不适,公主是我朝客人,末将自是不能让公主不顺遂的。”
“你……你竟敢对公主无理……”车中人泛起羞恼之意。
水袋是她自己所用之物,鹿皮制成,是第一次打猎时射杀的麋鹿做的,也是父亲亲手送她的礼物。
她本就是隐忍不发,此时车内人直如火上浇油。她可以看不起他们姐弟,也可以恣意对着他们耍她的公主脾气,但是她不该将这父亲送于她的东西这般侮辱!
卓少逸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臂,神色凝重,冲她摇了摇头。即便再怎么生气,她总是个公主,朝廷的客人。
巾帼甩脱他的握持,径自道:“只怕公主身体不适,亦是无法饮水吧?”
转头,声调瞬间冷厉。
“来人,公主贵体欠安,速速请公主下车就医!”
大约是被卓巾帼的气势震慑住了,只听那尖细声音,略有些急促道:“尔等好大的狗蛋,我看谁敢!?”
灵轩本在一旁歇息,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到眼里,气上心头,只是见姐姐做法,又怕得罪了那娇蛮公主,让这些将士去“请”她下车?那她还有何尊严可言?若是和亲之后得势,那与姐姐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众人本就忿然,听卓巾帼命令,立时便觉得胸口怨怼之气有处发泄,几个大步到了马车跟前,眼看就要掀帘。
灵轩惊道:“姐姐不可!”
话音刚出,只见一白影临空翻越,白色战靴在马头上一踩,一个筋斗稳稳落在车辕之上,手臂一抬,止住了要来掀帘的两名士兵之势,明铠白袍,腰佩长剑,赫然正是卓英姿。
她眸子冷凝,扫了那两个士兵一眼,“退下。”
卓巾帼面色不豫,别过头没说话,卓少逸倒像是松了口气。
两名士兵噤若寒蝉,立刻行礼退下,卓英姿跳下车辕,身形高挑,躬身抱拳道:“末将卓英姿,请卓巾帼不敬之罪,望公主海涵。”
不等车内有所反应,又道:“公主舟车劳顿,末将已安营扎帐,请公主下车歇息。”
她语音低沉持重,较卓巾帼多了一份自成的威严之气。
华静天性刁蛮,本就是在找卓巾帼麻烦,因她如今的和亲命运,也是拜卓家人所赐。
若说卓巾帼的不敬之词让那车内公主气愤羞恼的话,那卓英姿的恭敬礼貌,她沉稳内敛,但并非无害,那隐隐透露的霸气,却是让她无法拒绝的,只因她知道,自己若再如刚才那般拿乔,这卓英姿,只怕有百十种让她难堪下不了台的法子,而且各个效果绝佳。
她沉淀了下心情,车帘起,堂皇淡雅的马车上。
一羌族打扮的少女,踩着木墩走下车来,她身着鹅黄色麻布长衫,长及脚踝,领镶梅花形银饰,襟边、袖口、领边等处绣有花边,腰束绣花围裙与飘带,腰带上亦绣着花纹图案;脚穿云云鞋,簪、耳环、耳坠、领花、银牌、手镯、戒指等饰物均是银质。
这一众士兵倒是第一次见着这样打扮的女子,都有些怔忪,稍纵即逝,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少女骄眉俏目,冷若冰霜,面上有些暗红,不知是被卓巾帼气的,还是被众人观望羞红的。
“多谢卓将军,华静不是弱质汉人女子,还撑得住。”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听不出丝毫异族腔。
她本是讥讽弱柳扶风的汉人女子,但她显然是忘记了,自己眼下面对的这两个女子,莫说是不让须眉,甚至是较一般男子而言,更豪气干云几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