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遗杯 ...
-
那天贝吉塔笙歌夜霄月半归家,独自转过宽巷,平素里从来无人的后门枯树下窝着一个人,单衣窄裤倚桌打盹,身旁垂往怀中的三两枝桠上挂一纸草书,灼灼冷风里翻滚“日月”两字,也像靠树而眠的那个青年,日华月影似春渐红。
悟空被趾高气扬的王子一巴掌拍醒的时候还有点朦胧,夜色魍魉中端详他半天,只觉其人轮廓俊美气息冷厉,可惜看不清眉目。
“算卦啊?五元一次。”
“滚。”
“免费好了,算不算?”
贝吉塔借着不知其处的月光看他半边脸,眸光潋滟青碧如水,映了笑起的眉间,哼唧半天一个“不”字含在喉头偏偏说不出口,扯开桌前矮凳坐定,扭头冷哼一声。
测不准你就完蛋了。
此时钢铁帝国的王子声贯寰宇闻声止啼,还未有半点将要踏上贼船的自觉,只是眯眼皱眉翻滚着满肚子酒意,听青年拨弄着手中形状奇诡的器物啪啦啪啦纷纷作响,任由睡意漫上目前。
醒觉的时候夜色将褪,早有晓光抛现在天边,青年捏着一张黄纸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冲他眨眼。
你命犯桃花。
贝吉塔当然不信,嗤之以鼻看青年神情严肃端整,眉睫映着晨曦真切确如一树临水照影恰得其时的桃花,情绪有点莫名却拒绝承认,嘿嘿冷笑。悟空被他盯得发虚,站起来连桌摊都忘了卷,咳嗽一声后退:“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太懂”他挠头勉强自若走了两步:“这是我第一天给人算卦,有人告诉我这样比较容易赚钱,”隔了三米悟空都能听见他头上青筋纷至沓来的声音,但觉亏欠却还是忍不住想笑:“反正也没收你钱啊,我们两清两清,再见。”
悟空偷瞟他膝上捏出森白指骨的手,恍悟一瞬甩下半句什么,拐过墙角已不见人影。贝吉塔还没从第一次被人晃点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酝酿一身杀气只换来一句飘渺不清的我们还是别见了。
低气压无处安放的王子擅自没收摊铺拖回家,踩着父母弥漫一屋惊恐惶急的眼神碎了满地不辩一辞,曾经被谁匍匐好眠过的桌台被修成了神龛,有怨必当涌泉以报的贝吉塔早晚三炷香以祈骗子早归天年,案几正中摆着金发碧眼的玩偶,面目狰狞不能直视,布匹间斑斑血迹王子不会承认那是亲手缝制时戳破了指尖。贝吉塔拎着笔在布偶背后比划几下,突然省起忘记问询名字,更加郁愤抽针在金发额前戳了两个洞,带出几缕棉花干瘪无力挂在王子手中,他仿佛恶气尽去,霏雨微晴中出门。
悟空从天而降的时候,贝吉塔正破天荒在街边小摊上吃面,他厌弃香菜绵软无力的味道,一双筷子搅开汤水溅了来人满身。
“你看上去很强,要不要打一架?”青年依旧是那天的单衣窄裤,前额发端上黏着被他挑飞的碧绿菜叶,可恨看上去一尘不染,笑起来的眼清白无辜得简直让人发指的讨厌。
“你不记得我了?!”贝吉塔扫开桌椅,他本来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质问,然而怒气如风雷中只吼出这一句。
悟空认真端详了他半日,表情为难仰头看云影,角度微妙:“唉?我们好像见过?”
贝吉塔眯眼卷袖子,老板伙计小本生意战战兢兢想上前劝,被王子一个眼神能杀人逼出泪来,瞬间做鸟兽散。
“神棍。”贝吉塔磨牙吐出一对字,悟空想起什么看着他,以手抚额做恍然状。
你就是那个命犯桃花的人啊。
你才命犯桃花你全家都命犯桃花!
“你是我第一个顾客,”青年浑然忘我侃侃而谈也没发觉贝吉塔的脸色靛红转黑就要成灰,“也是我最后一个顾客,其实我还是不太善于骗人啊。”
仔细听真能觉出惋惜自豪来。
已经无法正常交流的贝吉塔满心遗憾只能用拳头招呼,其后缠斗得太过惨烈连牙齿都上阵交锋,他少有如此这般酣畅疯狂的时候,半场休息两人盘踞一方呲牙像是不分上下的斗兽,悟空嘻嘻哈哈看贝吉塔眼底紫青衬着鼻翼下的鲜血色彩斑斓,王子居然从他那个不明其意的笑意里看出窈窕慕予,啧一声抹额头半手血疑心敲坏了脑子,遂变本加厉瞪死悟空。
狼狈难堪的青年也有全然夺目的耀眼,贝吉塔被灼伤恨恨转头,眸色如墨清如止水里心雪化做了浅。悟空觉出他冷厉气息隐约消散,有点慌张,支棱着一只伤腿挪到王子身边。
“喂,你很疼啊?”
“不是,”贝吉塔咧嘴,踹他一脚扑上前把青年压在泥水里不松手:“我赢了。”
“才没有!”悟空口鼻被堵塞得难受,满嘴都是油烟烂菜的气味熏得他想吐:“你才没有赢,还没结束呢。”他拧身抬肘敲在王子杀气腾腾的后脑勺,张嘴咬着脖颈一片肉不松口。贝吉塔痛得撕心拼了命敲他的肋下,两人搅成一团向旁边滚了半米,撞在面摊竖起的雨棚下,磕断了木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躲在远处心惊胆颤的老板等了半天不见有动静,痛并快乐着招呼伙计把早被砸晕的两人抬出来,心急火燎摁了几个键。
悟空讨厌医院。
细瘦又伤人的针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呜呜长鸣的笛声扰着他睡不好,四面举目冷白,无奈之下他掰着伤腿侧身看贝吉塔安眠中也隐约骄傲讥诮的脸。
“比起医院来,你的样子简直太和蔼可亲了。”第二天悟空做在病床上咬着护士长亲手为他剥好的橘子,看整夜未醒才睁开眼的贝吉塔,笑。
王子皱眉,扫过悟空浅眠的脸,一天地惨素中唯有青年睁大的眼如渊泉,窗外难得的好阳光全消隐在他发间,眩晕之下根本没品出这句赞美中的奇诡来,垂眸不看他,径直去捞水杯,试了两次够不着,抬头迎上一双眸色春岚静夏正看着他,怒极攻心羞恼扭头。
悟空悄悄抬手把杯子向贝吉塔推了半米,王子冷哼一声留给他凉薄背影,意思说谁要你帮,多事。
似乎相看生厌三五日,悟空竟比贝吉塔提前一天出院,青年褪下素服在病房里和一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热络的护士道别,自尊心写就的王子憋红了眼也只能面叱聒噪,转身半天没等来他笃定会有的再见,抬头望清冷窄室里再无二人,白墙绿窗旧恨新仇涌在眼前,捶床抿唇刚骂了半句混蛋,从洞开的房门外探进一人向他挥手。贝吉塔阴沉满脸冷凉看他,悟空呵呵笑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张薄纸递到他鼻尖。
这是我的名片。
神棍也有名片?
王子嗤笑,却忍不住低头细看,黑色背景下烈焰红唇玉体横陈,其上印了几行绿字。
我是卡卡罗特,有奇妙的事情要找我哦~
啊啊啊啊啊,格调高雅的贝吉塔殿下差点没把隔夜饭从胃袋里翻出来,他暗暗抹一头黑线,叹气问这是谁帮你设计的名片?哦,好歹没忘记写电话号码。
是一个奇怪的白胡子老爷爷,好看吧?
王子满心血泪看着青年眼睛里和碧玉盘一样的烟水绿居然还响彻清脆的笑意,忽然偶尔也有不想那么刻薄伤人的时候,斟酌言语想了好久,挤出一个含混的音,听不清是否挥挥手:“什么叫奇妙的事?”
还有那个销魂的波浪线又是怎么回事?
********************
“这就是你说的奇妙的事?”
贝吉塔膨胀着不久前被雨棚砸损了的智商在一袭黑暗闷热中摸索着就想去掐悟空的脖子:“你真是个笨蛋,”他碾动两下,牙齿磕在青年左肘上:“会相信你的话的我更是个笨蛋。”
“嘘,贝吉塔,你别这么大声啊,会被人发现的咳咳咳,”悟空伸手去攥王子正吟唱读条杀人灭口的手:“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
“躲进马戏团人形公仔内部,趁着他的小女儿十岁生日宴瞒天过海混进家宅,你把这种混账念想叫做办法?”贝吉塔都能从悟空飞扬的声线里猜出那副不谙世事的表情,方寸之间他只恨位置不够,未能一拳挥在青年脸上万事皆了:“你就不能假意祝贺正大光明从正门进去?这年头随便一个人模狗样都能去混口吃的。”
“你真聪明,早该告诉我,唉,贝吉塔,你过去一点,踩到我了。”
“踩死你算了。”
他们从堆积如山的礼物盒里探出头,悟空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趴在布熊身上不起来,贝吉塔踢开通道上红肥绿瘦若干锦带,拿眼瞟奢靡堂皇的储藏室不觉冷笑。
当年贝吉塔的父亲曾与祖鲁夫家族同为对手,而今祖鲁夫早已沦落二流,可从这份憋死人的排场上看,明显打压得还不够。
他暗暗记下一笔,面上无波看悟空:“卡卡罗特,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
悟空爬起来,鞋跟跺在玻璃纸上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贝吉塔靠在门边百无聊赖看着他笑,青年低头不肯看王子,握着门把未能拧开。
“糟了,这门是从外面锁死的。”悟空使力两下把兽头的铁柄捏得变了形,垂眼思索时候盈睫全是恻恻的拗强不甘。贝吉塔搬开他凝立不动的步子,表情甩在青年云影洗过雨后的眼里写满舍我其谁的骄傲:“站远点。”
“咣”一声抬脚踹开,烟尘滚滚中长身而立好像初入江湖刚从白马上跃下的鲜衣俊杰,冲悟空挑眉:“走吧。”
“你这样会惊动别人的。”悟空惊弓之后抱着一丛鸢尾举目四顾,步步为营向外迈。
“才不会,”贝吉塔弹干净衣襟上余烬,云淡风轻跟在他身后:“这种商业巨头的家里,隔音做得最是天衣无缝,而且储藏室通常在地底,就算爆炸也不会有人知道。”
悟空狐疑看他:“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王子昂首做一个冷嘲热讽的表情,眨眼冲悟空露出雪白牙齿:“假神棍当然不知道。”
“不过,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贝吉塔停在楼梯口,飞跨上三两台阶居高临下低眉瞟悟空:“你知道它在哪里么?”
悟空摇头,抬眼的时候下颔弧度微妙得很好看。
你还记得帮我设计名片的那个奇怪老人么,他委托我替他来找一只杯子,那是他家传的宝物,却被人偷走了。
贝吉塔把神思搁浅在青年倾倒三月阳光的眸底,听得几个关键词句总结出一份全无信息,哭笑不得:“你连那只杯子长什么样在哪里是不是被祖鲁夫所窃都无法确定,就能闯进来。”
“不对,我能确定它就在这里,”悟空绷紧了一张飞扬的脸,某个瞬间凌厉得王子有点愣神:“你怎么确定?”
“我感觉它在这里。”
“我也有感觉。”贝吉塔共他的目色清澈依依交叠,笑起来如暮色下春分夏至:“感觉你不是噎死就是笨死的。”
贝吉塔捏着那张青黄的照片看了半天,霉斑肆虐的背景里总算能分别出轮廓依稀:“这东西真的是什么宝贝?怎么还有两只耳朵?”
“那是银口黄耳白琉璃杯,老爷爷说它很值钱。”悟空凑前指点,凝眸看贝吉塔:“一般富贵人家都把好东西藏在哪里呢?”
王子被他这么一望,有无之间不知为何忽然窘迫,伸手掰开悟空得寸进尺的大好头颅:“你别靠这么近,我没法思考。”
“哦。”悟空退后两步低头嗅花,贝吉塔根本想不出所以然却又不肯认输,只能偷偷瞥青年,富丽灯光中他身影杳迢,鸢尾丛中缤纷水色打湿一对俊眉杏眼,忽然有琵琶弦。
两人惊吓过后以为被逮了正着,四下张望不知该是攥拳拼命抑或镇定自处,才听见耳边一声叹息,凄迟完了只剩下清越。
飞羽觞而醉月。
“不是你在说话吧?”贝吉塔难得满头虚汗来不及去擦,扯着悟空左袖隔了衣物也有霜冷自尾椎蹿上后海,青年递给他一个遗世独立的笑:“不是我,是那只杯子,我说过这件事很奇妙吧?”
在此之前,贝吉塔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是棱角分明的月亮,离群索居寒澹阴霾,映着湖面有理所当然的空幻,悟空像颗天外来的石子,清澈得张牙舞爪,还温暖漂亮,“咚”一声砸烂了他这辈子相依为命的镣铐,只剩下满潭水波明光如雪。
一言以蔽之,当唯物主义撞上鬼。
转过楼道,天使画顶下操持奔忙的管家还在,镶嵌琉璃后有一挽说冷就冷了起来的云彩,悟空闪身躲在两人环抱粗的廊柱边偷瞟,贝吉塔耳边葭弦瑟簧正不知从何处流泻出来绕梁不绝,隐约有唱和哄谁嬉笑喜乐,惊得王子贴着青年恨不能融做一起。
“你也听见了吧,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听见,你看他们都无动于衷的样子,”贝吉塔脸如秋菜凑在他侧边,有深意自悟空细长的眉里斜锲而入,唇角分明一记细小的弧度:“原来你也会害怕啊?”他轻轻笑起来已是说不出的璀璨:“我以为你只有一种表情,这样的,”青年抿薄了唇齿皱眉,眼角上挑,刻意骄傲。
明明晾晒飞扬跋扈肆无忌惮的样子,贝吉塔面无人色也能演绎得浑然天成,可惜叫悟空做来,却有种关山行遍碧血肝胆的凄楚感。
“谁,谁怕了啊!”自小长在春风下的王子秉持科学至上十九年,偶尔飞来横祸略有心虚也是常情,他愤愤不过一掌拍在悟空发间,打散了看不过眼的满面壮烈,冷哼挪前两寸:“听声音好像是从楼下左边那间房子里传出来的,要想办法把她支开一会儿才行。”
“如果我出去向她问好,会怎么样,她看上去是个好人。”悟空蠢蠢欲动就要向外探身,被贝吉塔一把捞住塞回阴影里,王子咬牙切齿箍紧:“你真的是笨蛋啊,看谁都是好人?她会摁响警铃然后把你打出去,总之站着别动。”
贝吉塔三两步蹿到梯口武士雕塑前,竖掌如刀切下头颅抱着往回跑,捅开琉璃窗咣当一声砸在门外持剑展翼的女神像上,刀钺斧凿的脸掉了一地狼藉,室内低头掳袖沙沙记录什么的管家匆忙丢下纸笔拎着长裙冲出大门,悟空目瞪口呆看王子得意洋洋向他招手:“快走。”
两人衣衫照拂过细碎花影冲进偏室,悟空关门落锁靠着铜把,愣了半天失笑:“这么简单粗暴真的没问题么?”
“有时候简单粗暴才是最好解决办法,”贝吉塔瞟见面前被绒布盖好的器物,给悟空一个“神棍永远不会明白”的眼神,上前两步掀开,迎面陈腐气呛他一脸。
漆盘红底上是黄口银耳的玉杯,剔透玲珑透着天光能滴出水,悟空伸手去取,五指穿透一张沉肃伤怀哀怨莫名的脸,他似乎刚抽出身来,扭转几下横生四肢躯干,和衣自杯口缓缓飘下,绕着悟空逡巡两圈,笼袖施礼。
王子浑身冷颤当下扯了青年就去拧门,试了两下拽不开,虽有神棍之名却无其实的悟空从哪里摸黄纸往贝吉塔怀里塞,天塌了也要优雅高傲的殿下拎出漏进领子里的破铜烂铁叮叮当当送到他眼前:“这是什么?”
“啊,那个奇怪老爷爷说这东西能辟邪,我全给你了,”青年一脸无辜给他看空空如也的口袋:“你看。”
贝吉塔正与非暴力不合作的门扉纠葛不清,悟空扣着他的手腕指尖如雪染,心底塞满悔不当初的狂躁忽然塌了一角,冷静下来咳咳两声转头,就窥见刚从头颅进化成人身的不明生物卷着大绶上五色丝线穿就的玉珠盯青年看。
“你,你好呀。”悟空勉强笑,僵硬挥手:“你怎么飘在地上的,好厉害。”
贝吉塔正瞟见他足尖离地三寸,听悟空这么一问,多少有些想笑,转念抚额,青年分明慌张得连眼底泻出的日影都几近斑驳,可遇上这种事总还有匪夷所思的天真。
“那个,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是我要来找你,”悟空望向贝吉塔卷着舌头说了半句,觉得不对急忙找补:“不,不是找你,是找这只杯子。”
王子抬手往青年后脑就是一拳,用力太过敲得指骨疼:“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么说的贝吉塔一脸不忿,甚至有点狠:“才不用你回护我。”
“为什么我总是等不到你?”旦暮中有潮声竹风,吵得他辗转多年不能成眠:“我一直坐在黄柏木枋上等你啊,你怎么不来?”他说到情动处扯着红裳向悟空跌前两步,腰间玉珠共赤蕤青撞在一起,青年顶着他眉间择人而噬的靛青赤碧略感吃力,扭头不知所措:“我真的不认识你,”悟空被他浑身说不出的哀恸所侵染,沉默好半天:“你看上去很伤心,你在等谁?”
“我在等,在等谁?”他听愣了有点哆嗦,贴着墙飘摇两圈一脸立尽萧索,扯了袖子开始哭:“时间太久,我也忘记了,可是,”他抽泣几下抹干净眼泪:“我只记得那双眼睛,和你很像。”
千年之前,有人把盏对月笑着念出他的名字,际会长空的眉眼也是如同这般,似水连天。
悟空眸底还带着晴色叶映如竹语,看着他眨眼,两相对视青年败下阵来,转头望贝吉塔,王子抓了他人痛处一向不曾轻纵,甭管是人是鬼踩着不肯松,凉笑一声也伤人:“你连名字都不记得,还能怎么办?早点投胎去才是正道。”
“不去!就不去!”剐伤逆鳞的鬼魂满目腥色像是许多年前从身体溅射的血刃一刀戳进沙尘里,扬袖散发作势就要扑上前来,贝吉塔阴风阵阵里镇定自若还不忘伶牙俐齿咬回去:“你这人半点不讲道理,真是无可救药,我看你也离不开这杯子,要不然怎么不自己去找你等的人,还要引我们来这里,卡卡罗特我们走。”
“我本来就不是人!就不讲道理!不许走!走了!走了我就,”他四下飘飞扰动整个偏室杂物烟尘于掌袖里翩翩,抿死双唇也只减损了从来馥郁眉间的文气,最后无奈怒吼一句:“就天天在你们耳边奏琵琶!”
“其实贝吉塔,你不是也挺不讲道理的么?”悟空被贝吉塔攥住无暇他顾,看王子打开窗子就要往下跳:“贝吉塔,贝吉塔你听我说,你看他等了那么久,听他这么说也有个几千年了,”青年满眼深碧浅白映灯如河汉,看得贝吉塔有点软,甩开他的手抱臂倚窗不耐烦:“要管便管,反正是你的事。”
三尺之外为封印束缚无法近前的男人附议了拼命点头,悟空扯半片绒布裹好杯子塞进怀中,抬头望欣喜异常正凌空做揖的他:“你是不是只能呆在这只杯子周围?我带走它,你就能跟着走了,对吧?”
****************
“所以,你决定养这只鬼?”贝吉塔踢开凑着他鞋尖就要往上窜的野猫,乱草深处刚蹿过一丛老鼠三五只,恶狗拖家带口蹲在门外看他俩,口水淋漓一地,王子四顾之后大皱其眉:“这地方真能住人?你记错了吧。”
“没错,上次我见到那个老爷爷就在这里,哎呦——”里屋地动山摇里传来一声抗议:“不要叫我‘这只鬼’,我有名字,羽觞羽觞羽觞。”
贝吉塔不置可否讥诮出声:“反正没有差别,你都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
悟空惨嚎一声抽回手,虎视眈眈的柴犬被响动惊扰迟疑着向前试探一点,王子眯狭了眼扫过逾界的狗腿:“你再往前一寸,”他冷厉之下早已忘了对方不通人言:“我就把你的四肢剁下来炖火锅吃。”
“火锅?”青年抱着什么从里屋转出,三两步冲到贝吉塔身边笑开:“有吃的么?”
王子无话可说,只能自悟空满头蛛网尘灰下看他的脸,被旧事老宅熏痛的眼里才晴又雨,碧色清明,大抵是轻寒乍暖时候犹自舒展的一湖烟光,还带着消减的繁绿,甘拜下风一时没法应答,漫不经心摇头:“没有,但是,如果我们不快点跑的话,”他顺手打了个哈欠,有点疲惫拿下巴挑矮墙残墩上刚冒出的三两对野火:“就要被吃掉了。”
贝吉塔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他浑身狼藉做在路边摊上低头看手里这杯水,犹豫半天小酌一口,裤脚被撕扯开的破洞里还倒灌着冷风,悟空剐瘦了全身的口袋也只找出一碗面的钱财,王子无往不利的皮夹早在鸡飞狗跳的骚乱里被当作猪肉沦丧犬牙之间,不谙人事的羽觞盘膝在两人头上飘了两下,呵呵敛袖捂嘴发笑:“幸亏我是鬼,鬼是不用吃饭的。”
“你给我去死。”贝吉塔恨恨吐出几个字,瞪着悟空的眼色黑白剔透得简直剔凌。
“可是我已经死了啊。”羽觞淡出一口凉气,半瓢油施施然浇在王子烧得正旺的秋火里,贝吉塔一掌拍在悟空从天而降的手臂上,青年看着牙白肌理上咄咄逼人的五指印,抿嘴眨眼:“贝吉塔,敲坏了桌子也是要赔的。”
仿佛要应和他这么一个小心翼翼的念头,矮桌颠沛几下吱呀两声像是嘲笑,缓缓向悟空的怀里歪斜那一点微妙弧度,贝吉塔看着水平面上正襟危坐的筷子筒摇晃着滑过眼前,满头黑线捞在手里,抬头瞪悟空:“你也给我去死,”青年笑着的样子清和解愠落在他眼里明明不胜其烦,又偏偏移不开,咬牙切齿冷哼:“遇见你最倒霉了。”
连面条里面的香菜也比上次多一倍。
“讨厌香菜,不吃,看见你就饱了。”贝吉塔面无表情拒绝了悟空一分为二的提议,鄙视一眼油光水亮里大煞风景的叠绿,转身一节一节理袖口,叠放几个来回不肯抬头,心里腹诽混蛋怎么还没吃完,即便混着满身不温不火的菜味萦绕鼻尖还是饥肠辘辘的香气,神思渺远就快如坐针毡的王子听见青年叫他。
“吃完了?我们走吧。”
“贝吉塔,”悟空把筷子塞在他手中,推碗笑:“我把香菜挑出来了,全部挑出来了,你看,而且今天抱歉哦。”他瞬目的样子很无辜,眼里有翠碧万重。
贝吉塔没动。
“唉?你不用担心我,我家离这里很近,回去冰箱里还有,嗯,应该还有面包。”
路摊前无灯,几步外拐角地方有人点起白烛,其下有花,浅红浓青很伤怀,青年叫火色扫开夺目至极的眸发,表情柔和温然,好像点破了什么想要帮着潜藏,又或者只是忽而念起一句安慰。
王子半天回不了神,醒过味来多半恼怒,心胸里揉皱的一角被哪里来的烟水舒展,熨帖得不想动,这种情绪哽在喉间像是欠下了百八愁烦债,让从来不知悲哀欢喜的贝吉塔一时间丢盔弃甲只能捏着筷子冷哼,下巴朝天后给悟空一个“我很暴跳如雷”的眼神,抱着碗转头。
“贝吉塔,桌子在这边。”
“啰嗦,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