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叶落无声*彼时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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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3月28日
瑟尔斯地区从古以来就坚持火葬，这里的人们相信人无论善恶，死后灵魂回去向同一个地方，□□则该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然后在死后的第七天下葬。墓碑镶嵌在地上，通常是一米长半米宽，材料往往是这里特产的一种类似大理石材质的白色石料，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色。
————《游历记》
蕾利雅.拉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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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室的大门轰然关上时，艾米拉尔蹒跚着往前走，举起手像是要去敲那扇沉重的门，蕾利雅拉住她的手臂，一带，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跟着来的管家护卫队长他们自然是红着眼眶，镇民代表中也有低低的啜泣声传出。
与他们相对的是爷爷奶奶的亲子孙们，木然的脸，木然的神情，木然地站在那里。
也难怪，在父母都是猎人的情况下，子女想要长时间和他们在一起是件难事，更不要说他们的父母还是向爷爷奶奶这样喜欢满世界跑的，在聚少离多的情况下，感情渐淡也在情理之中。
手伸进外套的衣兜里，手指轻抚着放在里面的那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是夏洛娜夫人和席拉先生的婚戒，以及他们的两束头发。
微皱的眉心不由得松开，蕾利雅记得那时一次闲聊中说起在自己的民族里‘结发’一词，听得奶奶连呼有意思，现如今，见证了他们两个人过往的东西就在这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死了能去同一个地方，多体贴的信仰，多好，多好。
按照拉普家的家规，外姓人不可入家族墓园，所以一会儿，爷爷就会被带走，也许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葬礼，但她不会跟着去。
小小的盒子被她握在掌心，生出热来。
她会把这些东西葬在奶奶旁边，假装他们于世俗间也在一起，其实要是死后去向同一个地方的话留下来的不过是活人的执念罢了。
席拉先生过世的第七天。
随着大门开启沉重声响，拉普家的小姐缓步走下阶梯，她身上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长及脚背的裙摆上用青色的丝线绣着拉普家族家徽上的青雀和百里香，裙摆移动时青雀与百里香一起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
有资格将家徽图案穿在身上的，只有当家家主一人。
所有的在这个家里的人顿时明了过来，低下头，“家主大人。”
于是，蕾利雅的称谓从小姐换到了女士，拉普女士，以及后面更多被使用的蕾利雅女士，几乎成了她以后的官方称谓。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月天，满眼春色正好。
缓步走在通向墓园的小径上，一路上无人出声。
教堂的钟声一遍遍的回荡，落在朝阳的光辉里，退去了天际的最后一丝黑暗。
湛蓝到不可思议的天空中飘着三三两两的白云，明亮温暖的阳光自云间筛落下来。
蕾利雅抬起头来，冲着这样的蓝天白云浅笑，看吧，老天可不会去配合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雨天有，这样漂亮的晴天也有。
埋下那个小盒子的过程很快，仅仅是夏洛娜夫人的墓碑上多了席拉先生的名字，右下角多了一朵雕刻出来的茶花。
离开时，艾米拉尔固执的站在墓碑前，不肯走，蕾利雅只能拍拍昊的脖子，示意它留下来，然后转身离开。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如何能在这里长时间停留。
伊凡管家始终走在离蕾利雅两步之遥的身后，所以当她侧首回望墓地的时候，侧脸完全的展示在管家的面前，平日里象牙色的光泽略略退去之后，剩下有些透明的莹白。
玉雕般的脸上隐隐有着疲惫的阴影，微翘的睫毛垂下来遮盖住那一泓清泉。
“小姐如果能够哭出来就好了。”
即使现在蕾利雅已经成为拉普家族唯一且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还是习惯叫她小姐，如同她初次踏进这个家的时候一样。
这句轻之又轻的话让蕾利雅头再往后转了些，眼角的余光看到老管家在风中丝丝摆动的白发，唇边的笑苍白而无力。
她很想说自己曾经哭过，在去看望奶奶的那个夜里，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因为胸中翻腾了太多的情绪、积攒了太多的思念和愧疚而承受不住的一滴泪水罢了。
哭泣，对于她来说，终究还是太过奢侈。
伊凡管家看到蕾利雅摇摇头，却不知她的摇头在回应那句话里的哪一点。
于是，他心里顿时咯了一下，想要收回先前那句话，却又张口无言。
毕竟，哭泣对前面的这个仿佛与生俱来坚忍的女子来说是样太过无力无用的东西。
只这一会儿，蕾利雅已经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步子均匀有力。
管家想起来，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蕾利雅小姐，到现在已经差不多间隔了20年的光阴。
这20年来小姐的容貌一直没有变化，无论是好友亲人的逝去、重伤难愈的危机还是人来人往的交集，除了让那双眼越来越清澈平静，眼角眉梢沉淀下隐隐倦意，真的是什么都没变。
就像这样一路行走，走过漫天的柳絮梨花，走过怒放的火红山茶，走过水塘边的大片紫菖蒲，走过那片极宽广的草地。
不曾停留，不曾回头。
那一天下午老管家站在家主的身后很久很久，看着她，一直到那背影被一丛丛的树木遮住，再也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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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管家的位置上退下来。”
晚饭后走入书房的伊凡管家坐在书桌前的柔软圈椅上，道出了他从很早开始就有了的念头。
举到一半的茶杯重新回到了茶垫上，蕾利雅看到老管家眼里的坚持。
“那么在你看来谁适合接替管家这个位置？”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伊凡管家的要求。
“罗斯夫人。”其实他早就考虑好了人选。
罗斯夫人是个年近四十的寡妇，虽然算不上是在拉普家族工作的资深人员，但是精明能干，显然是个好人选。
“我会在明天邀请她担任这一职务。”顿了顿，“希望你还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十指交叉放在腿上，伊凡管家笑的温暖：“当然，这里是我的家。”
听到这句话的蕾利雅露出一个久违的舒心的笑容，虽然浅淡，但是伊凡管家还是略略安了心。
就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两人慢慢的聊了很久。
重新剩下蕾利雅一个人的时候，她往后一靠，柔柔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刚刚的一丝笑容彻底退去。
最近的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不仅仅是爷爷的去世、葬礼的各项工作、内部员工的调动分配，还有艾薇那里的一些状况也令她不得不关注。
指尖滑过桌上的那份资料，无奈的摇摇头，艾薇惹谁不好，竟然喜欢上这种厉害角色。
无论是能力还是心理上，艾薇都差了西索一大截。
而这个男人，蕾利雅有理由怀疑他和艾薇搅在一起目的并不纯粹，从他的生平、作风，再加上猎人考试时的表现，蕾利雅想，她是不是可以认为西索有把她找出来打上一架的想法？
算了，蕾利雅告诉自己，这回事用不着很上心，艾薇已经是成年人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是理所当然的。
夜慢慢深了，桌上的薄荷茶因为冲泡了多次，香气早已散发光了，剩下泡得有些发黄的叶子在水中无精打采的沉浮。
桌子上还堆着不少文件要处理，这段时间白天都不得空，又有太多其它事要处理，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
倒掉杯子里的剩茶，换上菊花，看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带着透明的淡绿，水温刚刚好，入口微烫。
重新拿起笔，蕾利雅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始叫嚣着要休息，但是要做的是事实太多，很多东西都不能拖。
“家主大人，”敲门进来的年轻女佣皱着眉，快速的语调里有着浓浓的担忧和自责：“对不起，晚饭之后就一直找不到小小姐。”
她是被管家吩咐下去好好照顾艾米拉尔小小姐的人，好不容易劝她吃下了一点点晚饭，谁知道刚才去看小小姐睡了没，却发现她早就不在房间里了。
放下笔，蕾利雅揉了揉酸痛的手指，站起身来，“我会去找她的。把艾米的被褥暖一下，你就去休息吧，麻烦你了。”
说着迅速的消失在长而黑的走廊里。
小女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安心的舒口气，稳稳地去执行刚刚的吩咐，心里想着：既然是家主大人亲自去找的话，那就肯定没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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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拉尔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塔楼那个几乎常年处在阴影里的小天台上，双手环着膝盖，脸靠在上面，肩膀不时地微微颤抖。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大半个庭院，春天斑斓的花遮盖了那个装满了回忆的雪色之地。
那时，她跟在蕾姨的身后，小心的去踩她留在雪地上的大脚印，然后是小天跟在她后面，再踩一次，因为是四只爪子它总是踩得东倒西歪，爷爷坐在摆放在围廊里的躺椅上，笑得前仰后合很大声，椅子也连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时，她窝在爷爷怀里，充当他的小暖炉，一起看蕾姨在雪地里练武，蕾姨的刀总是快到她看不清，她问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爷爷明明眼里有着心疼却笑着说，因为她要保护我们；她搂着爷爷的脖子说我也会保护爷爷的；哎呀哎呀小艾米真是个宝贝，爷爷笑得开心。
那时，蕾姨的腕上绑着个小小的铃铛，是为了不让自己的悄然无息无意中惊到爷爷；于是她跟着在身上绑了一串铃铛，爷爷一把把她搂过去，说就算不绑铃铛我也知道是小艾米来了，然后她看到他藏在背后的酒瓶，大叫着说又偷喝酒我这就去告发你。
那时，爷爷对她说很想看到白山茶，于是她捧了满满一怀花回来，进门时看到蕾姨柔声说是的奶奶已经等了很久了，接着就是爷爷滑落的手闭上的眼嘴角的笑，一同滑落的还有她怀里大朵大朵的花，花瓣碎了一地。
草长莺飞的三月末，冬雪早已退去，连同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一起。
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昨日，可无论她怎样拼命那些故事一个接一个的开始泛黄，快速的让她的心直直的无限制的跌落下去。
就像那些与族人一起生活的片断，她从来都不曾忘记，却又无可奈何的发现记忆已然开始退色。
为什么会这样，艾米拉尔惶恐的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失去什么亲人，至少不是这么快，但是为什么？
缩起来把自己环的再紧一些，头深深的埋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够留住些什么。
蕾利雅找到艾米拉尔的时候，那个孩子正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好像这样子谁都找不到她。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使那头蓬松卷曲的短发看上去毛茸茸的，加上绒线睡袍，配上她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是一团瑟瑟发抖的毛团，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真的冷。
蕾利雅霎时觉得她虽然可以说出很多话，但就是不知道要如何向小姑娘启口。
眼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这项认知让蕾利雅不由的颦起了眉。
她从来不知道要如何去正常的教导和关心一个孩子，正如同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类似的教导和关心，也正如她从来就不曾作为一个孩子而存在过。
所以，她能够做的就是回忆自己还年幼还渴望关怀的时候所想得到的东西。
所以，她只是靠过去，从后面轻轻的将艾米圈进自己怀里，再将她的冰冷的小手捂进自己的掌中。
微微一颤，将自己围起来的体温让艾米回了神。
其实蕾姨的体温向来要比常人低一点，温和却具有一种持久的热力，就像随时都能靠过去，无限地汲取。
忍不住往后面的人怀里贴去，蕾姨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蕾姨怀里的味道很安稳，将她的恐慌一点点安抚下来。
但是还不够，还有什么不够。
没有回头，艾米伸手抓住身后人的衣袖，急急的嗫喏着：“蕾姨不要走，不要离开，不要……”
额头被印上一个柔柔的吻，是蕾姨的声音在低低呢喃：“我保证。”
于是，她觉得好安心，皱了一天的眉头渐渐放开，阖上眼任由疲倦把她带入黑暗。
轻轻抱起半睡半醒的艾米拉尔，蕾利雅看向她的目光沉静如水。
是的，我保证你没有亲手送走我的机会，不会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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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艾米拉尔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她的房间里，天刚刚亮，朦朦胧胧间听到蕾姨在门口和什么人在说话。
揉揉眼睛，艾米拉尔看到自己的床边多了一张桌子，上面叠着几堆纸，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与它相连的打印机上指示灯闪闪烁烁，茶杯口正散发出阵阵水蒸气，耸耸鼻子可以闻到淡淡的茶香。
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几下，突然想到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样拉着蕾姨的衣角不让她离开，好像还闹了很久，好几次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都看到昏暗的灯光里面蕾姨一个人坐在那里，手上不停的忙碌着什么。
门外，蕾利雅把打印出来的信交给刚刚退休的伊凡管家，收件人是艾微。
昨天晚上她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把她这里的资料寄过去，她无法左右他人的感情，所以无法要求艾薇做出她要的选择，只能用这种方式多少提醒她一些。
“艾米拉尔小小姐那里？”老人不无担忧地问。
“好点了，大概是因为她认为我是她仅剩的亲人了，所以潜意识里不想我离开。”蕾利雅摇摇头，又一夜没睡，现在头一抽一抽的痛，“我打算过两天就带她出去走走。”
点点头，老管家很赞同她的决定：“小姐也应该好好放个假了。”
回到房间，就看见艾米拉尔正抱着枕头，愣愣的发着呆。
“醒了就起来吧。”
一句话让艾米拉尔回了神，“蕾姨不休息吗？”
伸手把小姑娘的卷发拨得更乱些，蕾利雅成功地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过去，然后心平气和的高速小姑娘她们将有次远游。
艾米拉尔双手无意识的扯着被子，在蕾利雅有处理完一份资料后轻轻的答应了。
蕾利雅携艾米拉尔离开后第5天清晨，新任管家罗斯夫人对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某个疑似蒙面大盗的家伙小小惊呼一声。
随后出现的老管家伊凡仔细的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看到熟人的微笑。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面对来人的询问老管家停下脚步，露出标准的管家式笑容：“蕾利雅小姐已经离开了。”
然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懊恼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叶落无声*彼时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