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引歌》豆仔

7、第六章

　　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旬澈。真好，旬澈，我发誓你是全世界最尽职尽责的大夫。我冲他微微一笑，左肩很疼，笑到中途又变得呲牙咧嘴了。
　　“别乱动，你这一次的伤，不比上次轻。”
　　“最近这段时间，把这一辈子的霉运大概都走光了，皇家的俩个宝，都不是东西。一个……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好玩意儿！另一个，纨绔，自大，没风度没度量，简直就是个流氓……嗯…”“干嘛不让我说？”旬澈伸出了他的“芊芊细手”，捂住了我的“血盆大口”。
　　“你现在还伤着呢，能不能留点力气了？再说了，你也不想想，那种话能轻易说么？”他无奈的看着我。
　　“这不就你跟我两个人么，难不成你还是个‘奸细’？”我好笑的看着旬澈。
　　“你啊你，菱儿，你有些变了，越来越让人担心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的说。
　　旬澈以为我会否认的吧，而事实上，我没有。“是啊，旬澈，我也觉得我变了，越来越大胆了，对人对事，都不像一个相府小姐应该有的姿态了。甚至，我看人看事的态度，也变了。”
　　我的话让旬澈有些许的怔忪，过了一会才问我“为什么？”
　　“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可能我以后，都会这样子了，我是个自由的个体，我有权利按着我喜欢的方式去成长，旬澈，你能明白我吗？”我很认真的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能明白，一个相府出生的女孩子，拿什么去自由的成长？菱儿，你能明白吗？”
　　“旬澈，我会离开相府的。”
　　“那相府的其他人呢？”
　　“你忘了我是个女子？”我笑了，女孩子，是会嫁人的，嫁出去了，就不是相府的人了。
　　“你……你……要嫁给谁？”我的话对他来说，可能有点雷，他很吃惊，说话都不顺畅了。
　　“哎呀，这不是正在找嘛！如意郎君又不是土豆，你以为满地都是啊？”我僵硬着脖子白了他一眼。
　　他给我白了回来，“还是先看看你这一身的伤吧，还如意郎君呢，哪个如意郎君会看上一个伤患？”
　　“对也！所以你要赶紧治好我啊，不然嫁不出去就要找你负责了。”
　　“好啊，反正皇上给我的俸禄也不低，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养你还是不在话下的。”他说的漫不经心，我也听得漫不经心。
　　“旬澈，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你的家人呢？”这是认识旬澈这几年来我第一次问起他的家世，也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以前，没有想那么多而已。
　　“我的家人，我也没有见过。从我记事起，就跟着师傅了，师傅唤我旬澈，我就叫旬澈。师傅不曾与我提起过我的家，所以师傅就是我的家人。他现在，已经退隐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轻描淡写的一席话，却听得我有些心疼，顿觉自己不该问这些的。
　　“旬澈，你不孤单，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亲人。”我对他笑笑。“对了，紫嫣那丫头还偷偷喜欢你呢！好像紫璃也是。你看你这么帅，又有一技之长，吃穿不愁的，桃花满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啊！”忍不住打趣一下他，把刚才的低气氛调解调解。
　　“嗯嗯，指日可待啊！”敷衍了一句，“好好休息吧，我得回宫了，明天或许不能再来看你，给你开的药紫璃去煎了，记得按时吃药，别乱动，你这次是伤筋动骨，小心以后都抬不起你的左手，看谁还会娶你。”
　　“知道啦，真啰嗦，赶紧走！”
　　“好，我走了，你要是觉得闷可以让下人把你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别发霉了。”旬澈一边往外走一边欠揍的说，徒留我一腔恨不能剐之的无奈。
　　这一次，爹爹很生气，禁了我一个月的足。也好，安心养伤吧我。奕儿出去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他会经常来我的院子里，给我讲外面的趣事，或者在我的院子里练武，或者看书，让我看到他，也不至于觉得无聊。这个弟弟，真可爱。
　　前半个月里，麟霜来看过我两三次，但每次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我们说很少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起在院子里闭目养神。
　　黄道吉日，宜祭祀，出行，嫁娶。
　　天公不作美，小雨。
　　傅引歌如约在皇城里大张旗鼓得娶了瑛黎姑娘，听说三天流水席，去的人络绎不绝。那一天，麟霜远远的站在城楼上看着沁王府的热闹，眼泪就这么慢慢的往下淌。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她真的想不开。城楼上寒风凛凛，麟霜衣着单薄，飘飘欲仙。她说她想跳下去。
　　“死，并不能解决问题！”
　　“死了，这心里，就不会揪得那么疼了！”
　　“死了你可甘心？”
　　“甘……心？呵呵，是啊，我不甘心，一个妓女而已！”麟霜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那一刻，我觉得麟霜好陌生。
　　那一天，麟霜的眼泪，随着城楼上的西风，洒向了沁王府。而傅引歌，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傻姑娘在这里为了他流过泪，伤过心。他只是在沁王府抱着他的美娇娘迎着八方来贺的宾客，笑得满面春风吧！
　　与此同时，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朝廷里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水司提督杨文正被刑部尚书李思请去喝茶，完了觉得刑部的茶尤为好喝，于是就在刑部的大牢里连续喝了半个月的茶。半个月之后，祈帝亲自审理水司提督杨文正在江尚河堤建筑中贪污受贿一案。说是审理，其实那半个月以来，刑部已经将该问的该了解的都审问过了，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了，留给祈帝的，不过就是一个治罪的过程而已。杨文正这个人我曾经见过，名字听着还挺正派的，就是长得尖嘴猴腮的，好像从来没吃过饱饭似的，给我的感觉很猥琐。我私下问过奕儿了，奕儿说此人跟爹爹没甚交往。所以这件事祈帝怎么治罪对于我来说，八竿子都打不着，可是这第九根竿子，居然是太子，于是我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挨了一记！最重要的证据——账簿，是太子给提供的，为此祈帝允了太子一个心愿，然后，这个心愿就是——太子妃！太子是不会直接跟祈帝提出想要谁谁当太子妃的事，因为任何一个皇位接班人都不会轻易得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尤其是女人，他们，必须孤单！但是，太子说了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儿臣喜欢能歌善舞的女子。于是祈帝下旨半个月后在正殿给太子甄选太子妃，琴棋书画仅作门槛测试，歌舞才是参考，百官千金，年龄过十三者，必须参加！我听到此事的第一想法就是我参你大爷的，老子是伤病患者！爹爹却是眉头紧皱，告诉我就是腿折了也得参加，这是圣旨！
　　我了解爹爹，他是真心疼我的，能争取的，他肯定已经争取过了，只有争取不到的东西，他才会严厉的告诉我，我明白。娘亲只让我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她心里难过。他们都在担心傅引炘对我有企图，其实我并不觉得我有让祈帝看好的理由，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拉到一起去，我们的国舅，右相大人，秦徊还不跳脚？然而奕儿却笑我太天真了，祈帝的确不会任由太子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但是祈帝会很愿意看到太子努力去争取他想要的东西，太子妃这件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祈帝不会插手，他只会站在一边看太子怎么与国舅周旋，让太子从中学会怎么在违背别人意愿的情况下还让人甘愿为他效力。我愣愣的看着奕儿，“秦徊会傻得知道太子不听他的还要帮他？”
　　奕儿摇摇头，不看我，“你不懂。不过不管你懂不懂，对你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事！”
　　“那你觉得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我问的很随意。
　　“重要的是，祈帝又要给沁王开小灶，与此同时，也是给傅引歌选王妃的时候。”
　　“所以，我得应付俩变态？”这个世界真不和谐。
　　奕儿扶额摇头不看我，“我的亲姐啊，真的不要自恃太高啊！你只要稍稍避开一些两位皇子的癖好就行了，其他的，你还真是多虑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姐我不够善良可爱美丽大方贤良淑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冲着奕儿一通咆哮。
　　“停——，够了够了，我姐是仙女……下凡，没有人比你更好看了，她们都是妖精！”奕儿捂着耳朵大声说。
　　“此言犹如平地一声——屁！”我瞅他一眼，鄙视之。
　　“芙水菱你越来越粗俗了！”好你个芙水奕，“据我所知，兵部胡尚书的二女儿胡雪，礼部林尚书的小女儿林葆芝，御林军葛统领的表妹赵娅，右相秦徊的义女可煜儿，这四个是姿色和才艺最出色的，对了，还有武麟霜呢，换言之，你就是全力以赴也未必能脱颖而出，所以你大可不必如临大敌。”
　　“不过，我觉得爹娘不会想不到这些，他们如此担心你必然有他们的缘由，所以，保险起见，你还是得有所准备才是。这几天我会出去打探消息，一有什么新情况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至于你需要做哪些，我想不需要我来操心了，澈兄会是第一人的。”说罢，奕儿痞里痞气地向外走去。
　　祈帝或许是个有情人，但是注定，他做不了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据说晴贵妃是祈帝的青梅竹马，两人从两小无猜走到如今的至高无上的权利中心，晴贵妃失去了家族的庇护，却得到了祈帝的毕生宠爱，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晴贵妃对祈帝的百般宠爱表现得平平淡淡，再多的宠爱，也换不回晴贵妃娘家上百口人的性命，不是吗？皇后再不受宠，也是后宫的当家人，即使她为难不了晴贵妃，两人相见，也得受晴贵妃一个拜见之礼，这一点，祈帝又能奈何？为了弥补晴贵妃，祈帝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可是失去了家人，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无非就是引歌这么一个孩子罢了。是以祈帝对自己的这个二子百般溺爱，除了皇位，傅引炘有的，傅引歌必然也有一份，甚至更多。可是对于傅引炘来说，又是何其不公？都是儿子，这个太子，当得也够窝囊的！唉，天家的事，真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啊！
　　说曹操，曹操到！旬澈大踏步迈进我的院子，阳光洒满了他的衣衫，脸上漾起迷人的微笑，看得我有些入神了。我为什么没想过嫁给旬澈呢，他孤身一人，不正好可以带我去到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想闲云野鹤，又怎会千里迢迢效命于祈帝？唉，我又想多了。
　　“想什么呢，这眉头一皱一皱的？”他笑着站到我身边，恰好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
　　“在想如意郎君啊，寻思嫁给谁会更如意一点呢！”信口一答。
　　他并不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然后叹了声气，说我今早忘了吃药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把脉能把出这一点？？？
　　“别这么看着我，我对脉象的认知还没有那么出神入化。”他指指他的鼻子，“是闻出来的，你身上的药味闻起来浓度不对。”他说的有些无奈，我听着，也挺无奈的，好奇一下也不可以？这也闻得出来？
　　“哦，跟奕儿说了一会话，就忘了。”我闭上眼睛。
　　“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装的真像。
　　“人生大事啊！”
　　“哦，那你挑好了如意郎君了么？”
　　“正在思考要不要私奔呢！”
　　“……”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旬澈的声音，睁开眼睛，正好落入他深邃的眼眸里，我慌张了。
　　“看什么呢？”感觉挺不自在的。
　　“那你脸红什么？”他还在看。
　　“晒的！”
　　“是吗？我也晒了挺久的，怎么我的脸就不红？”赤果果的嘲笑。
　　“那是你脸皮厚！”
　　“菱儿，你喜欢脸皮厚的还是脸皮薄的？”旬澈，你这个问题问的真是……不要脸啊！
　　“我……”都不喜欢，怎么说？
　　“菱儿，你该吃药了。”许是没有等到想要的那个答案，旬澈转移了话题。
　　“好。”
　　就算喝了千百遍，这么黑这么苦的药，我想我还是不会习惯的，我想念彩虹豆似的药丸。旬澈看着我苦大仇深得喝完了药，竟然笑了，这让我很是不爽。
　　“你笑什么？”我气势汹汹。
　　“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喂，我本来就是个孩子啊，我才十四岁也！”话说这种态度叫做理直气壮。
　　“十四岁，你可知寻常百姓家十四岁的姑娘都是孩儿他娘了？”他挑眉看着我，不等我狡辩，接着道：“菱儿，你说你想离开相府，过你想过的日子，你可知寻常百姓家又是何种日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为生计而奔波劳累，失去了权势和金钱的生活，真的就如你想象般自在美好吗？如若是，那你爹爹当年又是何苦寒窗苦读入仕途？”
　　“我……”
　　“我知你这想法只透漏过与我，或许在你心里，多少还是对我存有希冀的。可是菱儿，旬澈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并不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你。你虽不是个娇小姐，可以你的性子，若没有人护着你，你觉得你所谓的自由成长是可以实现的吗？”轻皱眉头，旬澈看着我，轻轻的说出这些让我无言以对的话，虽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那个时候，我就是忍不住这么直截了当的打击，他怎么可以这么刺激我？
　　“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累了，旬太医您请回吧！”我转身，将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不再看他。“紫璃，送客！”一句刻意疏离的送客，终于送走了旬澈，这个心疼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