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奇谭》玉苍雪

35、无奈心高欲翻天，可怜红粉化枯骨 无奈心高欲

　　第二日青藤客客气气地向老何和晓义说自己想和杜仲二人待在宅院里，愿意在山中别处替二人再造一个安稳住处。老何大惑不解，晓义却很毫不介意被赶出去，还拉着老何往外走，道：“人家高攀上法力高强的道长了，哪里会把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妖放在眼里呢？”待走远了，却颓然扑倒在一棵枯树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老何推了他一把：“你快跟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青藤跟我们一起在这老宅子里生活了一百多年，怎么会突然翻脸要赶我们走？”晓义已经在抽泣了：“昨天青藤告诉我，她要帮杜仲除妖，难道你不明白吗，青藤要完了，这个清风宅院也要完了！”“青藤难道疯了，这样做必死无疑的！”老何不敢相信。“也许吧，她希望我们两个能置身事外，不被牵连，所以只好把我们赶出去。”“这…哎！”老何重重叹了口气，“这个傻孩子呀！”
　　杜仲对青藤的安排却很不理解：“他们虽然法力低微，却也是个帮手。”青藤笑笑：“有我帮你就够了，他们未必肯做，夹在中间确是为难，何必呢？”“也好，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研习一下法术，以后你可就不能每天琴棋书画了。”青藤温柔地点点头，“当然，我要把欠你的全部还给你。”杜仲挑起眉：“这却是什么奇怪的话？”“没什么，本来也是因为害你被逐出师门，不能跟着师兄弟们除妖，所以我应该帮你。”
　　两个人在三个月中都一心专注法术，青藤偶尔看着书房中的扇子和洞箫会露出落寞的神情，杜仲因为一心只想除妖竟然也从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老何晓义离开后她太过孤单。挂在墙上的七弦琴上积了一层灰，原本爱琴如命的青藤竟然也从未想过去擦拭。晓义总是趁着杜仲未留意的时候偷偷去看青藤，青藤看到他总是一笑，还用眼神暗示他远离这里，晓义每每归来只觉得伤心。后来他们的山坡东面建了一所木屋，青藤去了一回，倒也布置得简单整齐。晓义便讨要那些琴箫书画：“你们既然不喜欢这些了，不如都给我吧，放在这里装点房间也不错。”杜仲只觉得好笑：“我没弄错的话，你比我还不喜欢这些东西，怎么也附庸风雅起来了？”青藤却大大方方地同意了：“你喜欢就都拿去吧，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杜仲不解：“这些不是你最喜欢的么？”“无妨的，现在不能被这些分心。”杜仲感动地握着她的手：“你真是我的好妻子，贤内助。”晓义转过脸满脸嫌恶愤怒的表情，不愿意看他们。
　　三个月后，青藤的法术恢复到七成，杜仲也因为专心修炼大有长进，于是决定着手除妖，第一步从山下的小妖开始，杜仲觉得先不可惊动山上的这些凶神恶煞，需暗中慢慢除掉那些有把握收伏的小妖。青藤没有异议，只说动作要小心，要当心。当晚他们就到山下密林中去捉些花精蝶妖，捉了好几个在收妖瓶中。杜仲很高兴，回到清风宅院的时候说：“等我收伏个成气候的妖精，定要来回去给师父看，师父他见了肯定就会原谅我的。”“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如愿。”这三个月中青藤既乖巧又温柔，杜仲很满意，只是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现在。“难道我如愿那天你不在旁边吗，你当然会见到那一天。”“也许吧。”
　　次日，从日出时分便从四面八分飞来无数血红眼睛的乌鸦，密密麻麻地站在屋顶树梢和附近的竹林，黑压压的一片，就像乌云笼罩着这片地方。杜仲和青藤在窗口看着，只觉得一股冷气慢慢袭来，二人好像被包围在一个乌鸦织成的密密麻麻的网中了，杜仲觉得毛骨悚然，转眼看青藤却很平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青藤对着他莞尔一笑：“我的末日来了。”“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这些乌鸦是什么？”“这些乌鸦是被屏风山妖王槐树精召集来清除叛徒的大小妖精。”杜仲的脸色惨白，“现在该怎么办，我以为他们不会知道？”“出了叛徒这样大的事又怎么瞒得住？”青藤依然带着浅笑，说道：“你到门外去把，这宅子里面危险，他们应该不会伤害你的。”杜仲还想说什么，青藤却不由分说把他推到了门外，把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
　　太阳一落，天地间铺了曾黑纱，之间夜色中无数尖牙利爪的乌鸦开始啄食清风宅院上的藤萝，每个乌鸦啄一下就离开了，但后面的乌鸦源源不断地跟上，原来鲜嫩的叶子一片片的都被啄碎了，柔韧的缠绕长茎也被啄裂开一寸寸断掉。杜仲看着这一切手无足措，他完全不明白这对于青藤来说意味着什么。坐在房间里的青藤，此时已是鲜血淋漓了。缠绕在清风宅院的这棵大藤蔓是她的真身，啄食那棵藤蔓也就是啄食她的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她已从头到脚都被啄得血肉模糊了，手指都被啄断了，衣服全被鲜血染红，如在地狱血池中捞出来的一般，所以一定不能让杜仲看见。
　　古老的藤蔓缠绕着这座宅院的每一根房梁、石柱，当维系这古宅的经络碎裂的时候，整座房子都摇摇欲坠了。多年的风雨侵蚀了砖瓦梁柱，只是因为有藤蔓将这碎裂陈旧的一切拼接起来它才没有倒塌。终于，这一天来了，那一夜没有风，也没有雨，只有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乌鸦，井然有序地啄食藤蔓，所有的藤蔓，老的嫩的，绿的红的，都在这残酷的啄食中化为齑粉。当藤蔓再无新叶长出，生机已绝的时候，所有的乌鸦都飞到四面，远离这清风宅院。之间得那墙面摇摇晃晃，屋顶的瓦片坍塌一片，稀拉哗啦一阵，屋内家具碰撞破碎的响声。一边倒了，其他的仿佛也收到感染，一阵连绵不断地轰然巨响之后，原来雅致的老宅清风宅院只剩下一片残砖断瓦。
　　杜仲这时才回过神来，大叫道：“青藤，青藤你在哪里，你没事吧？”四周的乌鸦寂静无声，却见得晓义和老何走了过来，晓义斜着眼看了杜仲一眼，给了他一拳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跟老何在砖瓦对中找着什么，最后一人拿了一缕头发，向着大堆乌鸦中个头最大眼睛最红的一只说道：“依照您的吩咐，分食梁青藤的血肉，我们来晚了，只能拿到头发。”只听得大乌鸦冷笑一声，果然是槐树精的声音：“也罢，你们不是叛徒我也不为难你们。”又向着被打到趴在一边的杜仲说道：“你还不去看看你老婆。”话音一落他就拍着翅膀绕着清风宅院飞了一圈，厉声说道：“众妖听令，一定要让杜仲这个败类活着！”冷笑一声发出命令：“叛徒就是这个下场，你们都看到了，都散了吧！”乌鸦纷纷四散飞去。杜仲低着头急忙在瓦砾中翻找青藤，旁边破碎的梁柱着火了，借着火光他看到瓦砾下面有一缕破碎的绿色裙边，他高兴地翻开覆盖的瓦砾，倒吸了一口凉气，破碎如网絮的裙子覆盖着的是森森白骨，白骨头甚至依然还在向外渗血。他用颤抖的手继续拂去覆盖青藤的砖石，之间白日里还柔润的黑发已散落成一缕一缕，头发末端沾着血痕，她的头皮都被啄碎了，除了骨头和头发，一丝肉都没有残余，无法想象坐在帘子后面的她遭受怎样的痛苦，但她却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想到这一切，杜仲几近癫狂，捂着头在废墟上痛苦地大声咆哮。
　　这个道士后来就每天趴在废墟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癫，清醒的时候就喝酒，喝完了也与疯癫无异。但他在这座妖怪众多的山上是绝对安全的，有老槐树精的命令，谁都不会杀他。当然谁也不屑于杀他，他们希望他痛苦地活着，作为对他自己愚蠢的惩罚。
　　“这就是梁青藤的故事，这也是我的故事。”醉汉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趴在火堆旁说道，“我昨天梦到她了，我觉得我的时候快到了，也许是她原谅我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十几年来，我每天都梦见她，但是梦到的却总是她那张被乌鸦啄食尽血肉大睁着空洞眼眶的骷髅头，昨天我终于见到她曾经年轻丰润如三春桃花的笑颜，她在竹林那里向我招手，她一定在等着我，我就要去了…”醉汉说完便倒头睡去了，从此再没有醒来。
　　冰澈和麒麟把他埋在了废墟之下，伴着杂花野草和他们曾经的记忆，摆脱了十几年痛苦的折磨，他终于获得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