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上) 许闻 ...
-
许闻悦在清明入土,这次许善才邀请了行内的好友,有翠玉坊的刘善才,升平坊的王善才,玉石坊的卢善才,其他的人都是仰慕着许善才的名声,纯粹来为他哀悼的。最后一块黑砖封了墓室时,许善才悲痛地大叫了一声。他的小女无声压低头默默地啜泣。
卢善才上去拉住老哥哥,沉沉地说:“节哀。”
许善才狠狠摸了把老泪,礼貌地推开卢善才的手。他转身面对在场的人,大声说:“我许意凡自恃才高,对行内的老友多有怠慢,如今遭逢大难,难得大家愿意赏脸为犬子封土。许某感激涕零!”
“今日,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许家的手艺不可断,我已决定将手艺传给我的小女无声!望各位照拂!”他说着抱拳行礼。
王善才说道:“老哥哥,莫说这样的话,无声就是我们的亲侄女一样,哪里有不关照之理!”王善才说罢,在场的人都稍稍应和。
“多谢,多谢。”
许善才带着壮士赴难的悲壮之情,与无声离开了墓地。无声临走时,在哥哥的坟前挂了一串铃铛。她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墓碑上苍劲有力的“许闻悦”三个大字,泪水又蓄满了眼眶。“哥哥在这里……这里荒郊野外,好自珍重。”
蓝顶的马车碾着湿滑的泥路离开了。荒野又恢复了寂静。一个黑影从墓碑后的大树上轻巧地跃下,伸手托起了墓碑上的铃铛。
老姜赶着马车悠悠地在泥路上慢行,本来半个时辰的路,却走了一个时辰。待回到家中坐定,许善才捧起琵琶,来到院子里坐下。无声也抱着琵琶坐在父亲对面。
“琵琶是沟通天人的乐器。”许善才说着划了一下弦丝。
“乐曲要深入人心,也要和天地融为一体。”
无声点头牢牢地记下。
无声从小便跟着父亲和哥哥学琵琶,但是她十三岁时父亲就不再教她,十三岁的无声开始管理家中的大小事务,无论的缝补浆洗还是接待来客。许善才十分疏于人情,一直随性而交,但是面上的礼数不能缺少,无声便接下了这活。
无声长得像她的母亲。一双迷蒙的小眼,笑起来是山水空濛,哀起来雾气缭绕。她的身形娇小,眉间自带清凉之感。十四岁的无声就有了挺响的闺名,不少媒人前来向许善才说亲。许善才何尝不想让女儿快快过幸福地日子,但那些提亲的人家他都看不入眼。自己虽是乐工,可也是清白人家,女儿不可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出去了。
他一直推说等待女儿及笄再嫁,女儿眼看六月就要及笄了,却不得不继承家业,恐怕是难嫁了。
之后许善才推了许多歌舞乐坊的帖子,让老姜赶着马车四处奔跑,他们常常到一处景色优美之地,静静在地上弹奏琵琶,感受天地赐予的神奇美妙。在这样的陶冶中,无声的技艺猛增了几个高度,她在琵琶上的悟性超过闻悦,再加上敏感的心灵与令人触动的景色,无声的琵琶拿出去,无论哪个乐坊都要争着要的。
许善才满意自己的决定。他相信无声可以把许家的琵琶传下去。
眼看四月离去,五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五月既望,许善才带着无声到翠玉坊去为一场小演助阵。这是无声第一次在公开的乐坊演出。翠玉坊的老板娘云娘,风韵犹存,穿了一身鲜红的长裙,头上的珠花虽着走动一摇一摆,她的眉眼并不出众,可是搭配在一起了,却是别样的有韵致。
她看到无声的第一眼,惊诧地拉着无声转了一圈,对许善才说:“那日令郎入土,我去时都没见这姑娘如此的可人,今日一看,真真地美!许善才有福气啊!”
“谬赞了。”许善才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无声护在身后。“小女初出茅庐,还不懂什么规矩,希望云老板你多多提点。”
“哪里话,我们翠玉坊能在安然做出这么大的生意,不都多亏了许善才您这样的高手时时捧场,您带给翠玉坊的恩情,云娘我都记着。无声就是我亲侄女,我会好好关照她的。”云娘妩媚一笑,说:“今日虽是小演,但却是秋玉的独演,秋玉可是咱们翠玉坊的头牌,还望许善才您尽尽心。”
“这是应当的。”许善才点头应下了。云娘去了后堂看看准备的如何。许善才带无声入了后院左边的屋子。屋内都是乐工,大家见着来者,熟识的站起来打招呼,不熟的只是点点头表示问候。刘善才走上来说:“老哥哥,许久没见着你了,无声也来了。”
无声微笑见礼。
许善才瞟了瞟,说:“你琵琶呢?”
“今日有哥哥在,小弟就不露丑了,我只是专程来看看徒弟。”刘善才笑得温和。许善才想起那日老卢说的事,再见刘善才温和的面庞,心下又好奇又窝火。
“你的哪个徒弟?”
还不待刘善才解释,一声朗笑传来,一个白衣男子走上来见礼,说:“许叔,许久没见着您了!”
许善才瞅着眼前这个眉目英朗的男子,心里十分反感,面上也就不怎么待见,只默默点头表示听到了。贺笑天并不生气,他对这样的态度早以木然,何况许善才还愿意做出这样不屑的表情,比那些面上含笑,背地里吐口水的人好上千倍。他的目光转向许善才身边的女子,身材娇小,亭亭玉立,双眼迷蒙着笑意,两人四目相对间,她微微颔首见礼。
善才里几乎没有女子,大多的善才都不把手艺传给女孩,他早听说了许善才学艺断了,只能传给独女,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吸引人,这样的模样在这翠玉坊怕是不好混呐。
贺笑天心里头百转千回早已经为无声想了许多,落在许善才眼里就只觉得这小子呆看自己的女儿,别有用心。于是咳嗽一声,拉着女儿去里间坐下。
小童端上茶水给无声和许善才。许善才对无声说:“翠玉坊在安然名气很响,它的姑娘们都能歌善舞,模样极佳。名气大了,来客也就鱼龙混杂。秋玉是翠玉坊的柱子,喜欢她的客官不在少数,今日场子必然是极满了,到时候你低着头别到处看,跟在我后面就是了,明白了?”
“无声知道了。”无声点头,含着笑。她心里还是分外紧张的,只希望今日演出能够成功。
在里间坐了一会儿,无声跟着大家一齐出了屋子。乐工们来到台后的一个暗间,沿着一个通道走到了台侧,无声盘算了一下,大概是在台子的左侧。乐工们在台侧坐好。无声按照父亲的吩咐低着头不到处看。
这一次的合奏大家都十分熟悉,曾经演出过许多次,于是都熟门熟路地坐定。琵琶有三把,许善才,无声,贺笑天。贺笑天坐在无声的身旁,无声侧头看了他一眼,贺笑天宽慰一笑让无声心头的紧张减缓了许多,无声也回之以笑容。贺笑天小声说:“妹妹不怕,只是个小场面,以你的技艺一定能应付得了。”
“谢谢。”
这时云娘上台,说些谢谢各位客官捧场之类的话,音乐一起,舞女们鱼贯而出,无声便专心于琵琶,心无旁骛。不知不觉一曲终了,乐工们站起来准备离开。突然,堂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谁打碎了杯盘。
接着一个女声传来,“把台上的婊子给我留下!”
无声好奇地看向堂中间的女子。她虽然扮的是男装,但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女性的身份。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里露着狠绝,天然一股威严气度让人不敢小觑,特别是她身后的几十个带刀的侍卫,来客都吓得离他很远。一些怕事的人已经跑了,大部分留下的只是看热闹。许善才并没有走,贺笑天也没有走,他们都想弄明白发生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