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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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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一直都是如此,整饬的街道,繁忙的人群,安宁祥和的场面。个人的喜怒哀乐和整个国家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的联系。总有灯火照不亮的角落,总有清风吹不到的地方。平整的石街总有翘头的边角。太平盛世就是如此,歌舞升平的喜悦掩盖了冷漠,掩盖了饥饿,掩盖了无可奈何。
许家正陷入这样的冷漠中。
门口十分凌乱,因为家中出了大事,没人有心气去管门口的尘埃了。两块木板门片子虚弱地挂在门框上。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院内挂满了白布条子,不断有哭声至堂上隐隐传来,一口黑漆的大棺材摆在堂正间,几挂白绸披在棺材上。
谢世之人正是许善才的长子——许闻悦。
许善才是安然教坊有名的善才,凭着一把琵琶弹遍安然无敌手。许家的琵琶是世代传下的,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许善才年少时,就已经凭着一手好琵琶名贯安然,许多乐坊戏楼发下几帖请他捧场。名气高了,许善才便不是什么场子都接的,能够请到他需要些心力。不是有钱就可以请到,他也给穷人弹,给乞丐弹。有权也不一定请得到,他曾经拒绝过璘王的邀请,管不得什么白马香车,他自在地坐在屋内喝他的茶,调他的琵琶。
在许善才心中,他最为自豪的有两样。一是他的琵琶,二是他的儿子。他有一儿一女,大子名闻悦,小女名无声,都是许善才的心头肉。但他更疼自己的儿子,女儿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是家里的“客人”,儿子才是长久的依靠。何况他的这一手琵琶的技艺,只传给男孩。许闻悦虽没有父亲对琵琶的悟性,但是他勤学苦练,十分稳重踏实,所以十四岁跟着父亲在外弹奏,到了二十岁,也攒下了顶好的名声。可又谁知闻悦会暴死家中!
如今,他唯一的子嗣归天了。许善才呆望着面前的黑漆棺材,感觉许家的琵琶技艺也躺在这口棺材里,行将入土。许善才在教坊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别人在背后给他一刀的羞辱感。
许家的技艺不传?难道就要断送在这一代?自己归天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他深深叹了口气,浑身反倒更加疲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是个要脸的人,儿子死了,不发丧,只家人在灵柩前哭啼几日。可他怎不知道,他的这个大跟头,早被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传开了,如今安然大大小小的歌舞乐坊,谁不知道名贯安然的许善才死了儿子。许家的手艺,难保了!
小女无声看父亲一直蹙着眉头呆望着兄长的棺材,鼻头一阵一阵地发酸。她起身倒了一杯茶,默默地递至父亲面前。许善才抬头瞅了眼无声,同样沉默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无声找不出安慰的词句,只好用行动表示关怀。她收起茶杯,坐在地上继续给哥哥烧纸。
她的余光瞟见有人开门来,于是好奇地侧头去看。发现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她家的台阶上。她一眼就认出了中年男子国字脸上的大黑痣,于是起身行礼道:“卢叔。”
卢叔三步跨进院子里,虚扶了无声一把,“好侄女,快给你哥烧纸。”他又俯身在许闻悦的棺材前拜了拜,说:“贤侄好走。”
他又转而对许善才说:“老哥,兄弟俩喝两杯?”
“犬子归天,哪有心情喝酒。”
“弟弟知道你心里堵的慌,喝喝酒就好了!”卢叔拉起许善才,“家里有人照看着。咱走。”
许善才也不再推,只是神色木然地跟卢叔出了院门,走出街巷,转过两个路口,到了饭店去,要了两壶清酒,一碟牛肉,两个兄弟坐下来。卢叔担忧地瞅了瞅,说:“哥,弟弟知道你堵着什么呢!但是咱还得靠活人过日子,节哀。”
许善才点点头,将面前的酒倒入小杯中,一饮而尽。
“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卢叔问。
许善才摇摇头,又说:“实在不得,我可能得收徒弟。”
卢叔沉吟片刻,说:“徒弟这事你要慎重。”
“怎么?”许善才搭了搭眼皮子问。
“你还记得刘善才的徒弟不?”
“就是那个满嘴油滑的小子?”
“对,那家伙叫贺笑天,前些日子在翠玉坊的大演出上,一脚踢了他师父,自己成了翠玉坊的头号琵琶。”
许善才冷笑一声:“我早看那小子狼子野心,不那么容易满足啊。”
卢叔点头,说:“对了!所以劝你要慎重。”
“可我不能让手艺断了!”许善才痛苦地说,提起这档子事,他悲从中来,又是一口。这么几十口下肚,人也就晕晕转转的了。卢叔扶他回到家里,嘱咐无声照顾好许善才,自己便走了。
无声煮了醒酒汤,端到许善才屋里,发现他正在床头调试琵琶。
“爹,喝汤。”
许善才不应声,只是默默地调试着琵琶。无声见状便站在一旁。许善才调好琵琶,一拨,玉石之声从指间弹出。他拨弄着琴弦,幽怨之声叮叮当当地蓄满了整间屋子。无声默默闭上眼睛,聆听着。不料琵琶突然停了,许善才问:“无声,你闭上眼睛看到了什么?”
无声睁开眼睛,说:“看到了一只泣血的凤凰,她从千尺高空中骤然坠落,她的翅膀在空中无助地扇动着,这个世间容不下她。”
许善才面无表情,将琵琶推给了无声,说:“你可有法救她?”
无声端着琵琶坐下,说:“姑且让小女试试。”
她手指急速地几个拨弹,许善才感觉到一股强力将凤凰托住,凤凰转换了姿势,仰颈发出一声长鸣,鸣叫冲破天空的阴云,她奋展双翅轰然冲上了云霄,羽翼所过处,拂云开月。
许善才伸手止住无声,说:“无声可知为父为何忧心忡忡?”
“明白。哥哥归去,父亲悲伤;兄死父业无承,父亲难受。”
“为父就是那只坠落的凤凰。”
无声秀眉微蹙,说:“其实父亲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您可以找到弟子继承许家的手艺,若父亲不放心,怕传家的手艺被偷了去,无声愿意嫁给他,让他做咱们家的女婿,你看怎样?”
许善才更加忧伤,说:“闻悦虽说是要继承许家的手艺,我疼爱他。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这样委屈你,怎么有脸去见你母亲?”
“怎么是委屈呢?”无声凄凉地笑了。
许善才摆摆手,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是将来那厮拐走了你,又拐走了我的手艺,我才是山穷水尽了!”
无声低下头,不再说话。许善才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拉起无声,两人来到后院南边的小屋门口。无声掏出铜钥匙将门上的小锁打开,许善才点起火折,逐个点亮了屋内的蜡烛。屋子正中间供着许家三代人的牌位。
“无声,你跪下。”许善才边说,自己也跪下了。无声跪在他身后,不知父亲要做什么。
许善才将琵琶横放好。对着三代的长辈说:“许家意凡无用,长子身亡,家学无传,可怎忍心手艺传给外人,许家琵琶传内不传外的规矩不能破,愿长辈原谅!”他说完,狠狠地磕了三个头,无声也跟着磕头。
“无声是我的独女,我许意凡决定将琵琶传给她!请长辈肯允!”说完又是三个响头。无声惊呆了,连忙摆手,说:“爹,使不得,我是女孩!”
“无声别怕!为父不能看着手艺传给了外人,你就当是救了许家!”许善才转身朝无声磕头,无声急忙拉住他,大叫:“爹!你要折杀无声了!”
“你同意,我就不磕头。”许善才微微抬头说。
无声盯着他,点点头。“可我是女孩。”
“没事,只要手艺不失,什么都好说!”
无声不知父亲对此的执着来自于何处,直到许多年后,当她把许家的琵琶交给自己的弟子时,她仍旧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