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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紫竹血泪 对岸,皇帝 ...

  •   对岸,皇帝的罪己之祭也近尾声,几人上来撤下桌案。暮思语一直看着皇帝导演的这出戏,觉得滑稽之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血海深仇,又岂是一纸罪己诏便化解得了的?
      忽而,冲天的红光染红了西北的半边天,众人纷纷朝那边看去。“那不是涟水山庄吗?怎么变成了一片火海?”朱真望向火光,心中大惊。
      “传令给黯月尊者,令其速回,禀报涟水山庄发生了何事。”暮思语传令,眸光更加阴冷。
      将近子时,对岸火把已歇,暮思语令人严防,便回第九分舵。皇帝对岸祭奠亡灵,宗主可能不在意。为何涟水山庄大火,也未见宗主现身。难道,是宗主下令将涟水山庄付之一炬?念及此,暮思语去往宗主房间。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她敲了门,无人应。这么晚了,宗主怎么不在房里?她推门进去,点上灯,室内陈设完好,无一丝反常迹象。妆台上的信封和地上的信纸映入眼帘,她拾起地上的信封,心下大骇:“紫竹林?!宗主竟和那暴君单独会面?”
      “宗主,属下有要事禀报。”门外一人朗声禀道。
      暮思语方才心中一乱,听得外头有人禀报,便从里头出来。“何事?宗主不在。”
      “参见少主。”来人正是看守许诚的十人之一,“许诚被人救走了。”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暮思语惊问。
      “是朱真,救走了许诚。”
      “岂有此理。”暮思语气愤之极,朱真又一次欺骗了她,他之所以冒险回来,原是为了救许诚。皇帝于对岸演戏,不过是为了声东击西,好让朱真救人。“你们死伤如何?”
      “来人武功高强,出手迅疾,点到即止。我们未有一人丧命,只一人重伤。”
      “走,去江边!”暮思语传令,“来人,发信号给江滩守卫,不得放任何人渡江。”朱真救了人,肯定会要渡江,希望此刻拦截还来得及。
      江边一切如常,暮思语问巡守之人:“今夜可有人渡江?”
      “这?”那人稍一犹豫,道:“宗主和朱真渡江过去,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该死!”暮思语跺脚,恨得咬牙切齿。望着夜幕下的清水江,此时要追也追不上了吧。
      那人见少主这般盛怒,低首噤声,难道给宗主和朱真放行有何不对吗?
      “少主!”黯月一身风尘,“涟水山庄不知何故骤然失火。”
      “涟水山庄大火,不是尊者所为?”暮思语略有所思,“难道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百年庄园,端木铭断不忍将之付之一炬啊。”
      “宗主未令属下放火,属下也不敢擅作主张。这火烧得大有蹊跷啊。”黯月道。
      “端木铭呢?薛无涯呢?”暮思语问。
      “都不见踪迹。”黯月道。
      “不说这些了,宗主不在,晦日尊者被逐出我堂,欧阳靖又重伤,既然你回来了,我就放心走了。”暮思语道。
      “少主要去何处?”
      “紫竹林。”未待黯月再问,暮思语已飞身跨江而去。夜幕中,那孤单的身影,显出几许凄凉。

      紫竹林中破庙,平日里阴森可怖,今日却燃起了灯。皇帝吸了一口凉气,缓步迈入其中:“我如约前来,不想阁下竟早到了。”
      破庙蒲团之上,白衣人盘膝而坐,不过三十来岁,俊俏的五官,白皙的面容,此刻手中正拎着一个酒壶,地上摆着两个杯子,见到皇帝,淡淡一笑:“我没等你的回信,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哦,倒叫阁下久等了。阁下便是黑风堂宗主?”皇帝道,暗叹难怪江湖上无人见过黑风堂宗主的真容,原来竟是这般惊世绝俗。
      “不错,我便是黑风堂宗主,前思南土司之子,田慕熙。”宗主看向皇帝,嘴角浮出一丝嘲讽,“十年前,此地便是田氏宗祠。如今,却是彼黍离离。”
      “彼黍离离,已是无可挽回。今日之事,倒还有回旋余地。你大可以杀了朕。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中原虽为汉家之天下,却为四夷所窥伺。若因你一人之仇,而至天下大乱,胡马牧中原,你怕是要成千古罪人了。”皇帝道。
      “呵!好个千古罪人!我本是受害之身,只为报仇雪恨,到头来竟成了千古罪人?我只道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以我之所作所为,断然不至名留青史,即便遗臭万年又何妨?”宗主道。
      “是朕错了,你本是高人,又岂会在乎世俗之言?”皇帝一叹,目光显出些许失望,“然你因一己私仇不顾天下苍生,又与十年前朕之所为何异?人最怕面对的不是世俗的眼光,而是自己的良心。”
      宗主的神色骤然一变,这些年来,他又何尝没想过,大仇得报,换来的却是上万的枯骨?可每每午夜梦回,总能看见惨死族人的血泪,总能听见他们复仇的叮咛。“有仇不报,才是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宗主冷笑。
      “也罢,欠的债,终究要还。若我这罪魁祸首的鲜血,可以平息你心中的仇恨,可以慰藉枉死的英灵,你大可将我的命拿去。这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受着良心的煎熬。我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子民,我唯一的好友未明仙长也离我而去。”皇帝声音平和,有种视死如归的解脱。
      听得皇帝谈及未明仙长,宗主的身体也不由颤抖。“你这种满手血腥的人,根本不配做未明的朋友!”
      皇帝未作辩解,他将卷轴状的圣旨递给宗主,“这是我的遗诏,言明我乃自愿以死谢罪,与黑风堂无关。我死后,由太子继位,愿他仁爱治国,切莫步我后尘。”
      宗主接过圣旨,却将之随手丢在神案之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新君若是连杀父之仇都不报,难免招人非议。所以,我的生死,黑风堂的存亡,轮不到你操心,你也操不了这个心。”
      “不错。我想我再也不用操心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我死之后,你须放过我的儿子。”皇帝端起地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温醇甘冽,入口绵香,着实佳酿。他缓缓倒地,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面容安详。
      看着皇帝仰面倒地,宗主顿觉心像是被抽空了,明日,皇帝的死讯便会传开,一场战祸将不可避免。死了的人,倒是一了百了,他呢,他该怎么办?十年前的血染清江之役,或许人们已经渐渐淡忘,他又要让这悲剧重演吗?这十年里,他反复思虑,若自己是身处高位的皇帝,会不会也做出同样的决定?他忘不了当年未明离去时那凄凉的声音:“报仇,对你来说,真那么重要吗?”

      正宗主晃神之际,破庙外响起清脆的风铃之声。接着,几枚钢针射进破庙。来人似乎知道宗主双目失明,借着风铃之声分散其听力,而后以钢针出击。此时,宗主本就元气大伤,病入膏肓,加之风铃相扰,躲过几枚钢针费了好大的力气。
      而发针偷袭之人,见到此番情境,已知宗主虚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人还是有所顾忌,并未现身。又几枚钢针射进,射入的角度与刚才大有不同。可见来人甚是谨慎,一番攻击之后,又换了方位。这次的钢针却是一半打向宗主,另几根射向倒在地上的皇帝。
      皇帝本已服毒自尽,宗主对他的恨意也消解了不少。既然皇帝已服毒,自己又怎能放任其遗体被人损毁。宗主飞身一闪,欲待截住射向皇帝的钢针,若是以往的他,自不在话下。可今日,他有些力不从心,一枚钢针,透入其左臂,渗出暗血。钢针有毒,他想运功驱毒,却觉丹田空虚,浑身乏力。他盘膝坐在皇帝身边,双手背在后面,自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悄悄喂进皇帝嘴里。
      “有时候,杀人并不需要绝世武功,只须找准时机,运用一点小小的伎俩而已。”夜色中一个人影渐渐逼近,宗主看清了,正是薛无涯。“武功盖世的黑风堂宗主,你做梦也没想到会落到我手里吧。告诉你,钢针上淬了化功散。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武林高手。”
      “你怎知用风铃扰乱我的听觉?莫非——”宗主问。
      “不错,十年前的那些杀手,本就是我派去的,也是我命他们把你弄瞎的。本来,我想演一出苦肉计,骗取玄演录,不想却被未明捷足先登!”薛无涯满脸愤恨,难怪他对天剑门人如此仇视,是因未明几次三番坏了他的事吧。
      “原来是你!”宗主脸上闪过一丝恨意,立即又回归平淡,问道:“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你为何向皇帝下手?”
      “不不,我没想杀你,或者说,我暂时不想杀你。我还要向你要样东西。至于这个皇帝,我本就对他恨之入骨。十年前,未明老道辞去武林盟主之位,他宁可使之空缺,也不任我为武林盟主。不过,他倒是帮了我个忙。没有他,我又怎会轻易伤到你。”薛无涯阴笑,“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武功越高之人,中了化功散后功力散得更快。”
      宗主还欲说什么,便被薛无涯自背后点了穴。
      薛无涯擦干地上的血迹,拾起散落的钢针,而后扛起宗主,临走之时还踹了皇帝两脚。“就这么死了,简直便宜你了。你死了,朝廷一定不会放过黑风堂吧。哼,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薛无涯踏出破庙之时,皇帝的上眼皮微微扯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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