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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敲打敲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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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御辇在前,金尚延的马车紧随其后,两人在暮色轻垂之时抵达刑部大牢。
因事先有人通报,牢房内外早已点上了火把,狱长带着一众牢头管事列队迎驾,以升至健龙卫队长的朴胜基也在此恭候多时了。
狱长先将王与金尚延引至审讯大堂,叩了头,询问圣意:“奴才这就将犯人带出来给殿下审讯?”
“不必,朕要去大牢里看看。”
“奴才明白,殿下请随我来。”
狱长又提着一盏灯笼,给王一行人照着亮,穿过一道道幽森阴冷的回廊,回廊里关押着鬼魅般的囚犯,那些囚犯有的神情呆滞,木讷萎靡,不知今夕何夕;有的疯癫焦躁,嘶吼着,狂叫着,见到活人到访,便极力探出手去,长时间不见阳光,那些手臂苍白而干枯,骨瘦嶙峋的手如同久旱的树枝,它们晃动着,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进到大牢里,金尚延便感到一股恶心至极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里混着囚犯的腌臜,那是尿的气味、屎的气味、汗的气味,还有男人的和女人的体臭,一股脑的钻进金尚延的鼻子里,让他几欲作呕,但还是强忍着,不去掩住口鼻,默默的,顺从的跟在王的身后。
反观王,倒是镇静自若,好像根本看不见这些哭天抢地的囚犯,闻不到这些令人作呕的气味,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已是这里的常客,见怪不怪了。
王的确来过刑部大牢几次,他在这里审过犯人,也手刃过乱臣贼子,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温和宽厚的仁君,但他能够保证,他刀下的亡魂都是罪有应得,无一例外。
朴胜基更是经常出出入入,对这里甚是熟悉,他偷瞄了金尚延两眼,看到他铁青的脸和额头渗出的冷汗,暗自腹诽,果然是富家公子哥没见过世面。
牢房比起审讯的大堂更是寒冷,王披了件狐裘大氅,也觉得微微有些发凉,金尚延却只穿了件薄棉袍子,本以为只是入宫面圣,根本没想过会来刑部大牢做客,下了马车后,不多一会儿就被冻的透心凉,此刻在回廊里穿行,只觉得寒气顺着脚底往身上涌,涌上脊梁骨,涌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一般,暗暗的打着哆嗦。
转眼间,几人来到一间牢房门前,借着灯笼晦暗的光,可以看见里面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正不住的发抖。
王声音不大,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金尚延解释,说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猎户,朴胜基,你给金公子说明一下。”
“臣遵旨,”朴胜基一板一眼的说道,“殿下怀疑秋闱那日野猪的来源,着臣四处打听,三天前找到了这个猎户,刚找到他时,猎户并不承认贩卖过野猪,臣又向其邻居打听,才知方圆几里能有本事猎到大型活物的猎户本就不多,这人便是少数几人之一,秋闱前后,又有一群人几次出入猎户家,买走了一公一母两头活猪,臣便将这人带过来细细审问。”
王问道,“可认了么?”
朴胜基道,“供认不讳,确是此人所为。”
王又问,“可用了刑?”
朴胜基道,“并未用刑。”
王道,“不用刑,如何能吐实话。”
朴胜基道,“回殿下,臣只是将慎刑司七十二道刑具让他看了一遍,他就什么都说了。”
“开门,朕要亲自问他。”
牢门被打开,有狱司搬来太师椅,上面早就垫上崭新宣软的垫子,王在猎户面前落了坐,金尚延和朴胜基站在王的身后。
原本身材高大的男子,在王面前跪成一团,不住的磕着头,却不敢多言。
王问道,“你想起来了?那野猪是你卖的?”
“是是,小的想起来了,确实卖过野猪,确实卖过!”
“说吧。”
“刚入秋的时候,有一伙儿人来找我,起先只说是要买野兽,并未说要买哪一种,说要活的,不带伤的,体型不要太大,又要不好猎到的那种,还要一公一母。开始我嫌他们要求多,不愿意搭理他们,但他们出手阔绰,先给了十两银子,说抓到之后再给十两,我就帮他们做了。最后抓来了一公一母两头野猪,装了两个大铁笼子,抬走了。”
“你知道他们要买野猪做什么?”
“这,这小的确不知,小的的确不知啊!”
“嗯。”王再问,“那是一伙儿什么人?”
“有两个是蒙古人,脸特别好认,还有几个口音很重,不太像本地人,有点像倭人,但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殿下!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殿下开恩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养家过活,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求求殿下开恩吧!”猎户高大的身躯磕头如捣蒜,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
朴胜基在一旁申斥道,“殿下没问的话,不要多说!”
“是...是...”猎户立马噤若寒蝉,不再作声。
王看了眼身边的金尚延,问他道,“你怎么看。”
金尚延头痛得厉害,脑仁突突的跳着,听到王的问话,他答道,“回殿下,可以确定是太`安公所为,但只有这猎户的一面之词,显然证据不足。若贸然去太`安公家查访,极容易打草惊蛇,就算找到铁笼,也难以指证是曾经搬运野猪所用,太`安公若不承认,铁笼大都是一个样子,也无法定罪。”
“嗯,证据不足,这倒是个问题。”
“如果让这猎户去太`安公家指认,太`安公咬死了不认,只说猎户眼花认错了,恐怕也做不实罪名,倭寇已经畏罪自裁,也指认不了了。更何况现在正是王后娘娘的丧期,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查太`安公,恐怕会惊动元朝。”
王冷笑一声,“呵,惊动元朝。”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若不是因为太`安公这一层身份,这事儿随便搁哪个大臣身上,他早去抄家了。
金尚延继续道,“殿下,翰白现已经深入虎穴,不如再等等。”
“那这个猎户该怎么办,你说吧。”
“依小人愚见,这猎户实属无辜,他也确实不知道猎得的野猪用来做什么,太`安公没杀他,或许是怕人命官司惹计划败露,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捡了条命,现在又要平白受这牢狱之灾,委实可怜,不如打发他去吧。”
“你是让朕就这么放了他?”
金尚延一顿,“殿下仁厚,想必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王也知道这事儿不怪猎户,他纯属被人当枪使了,但野猪毕竟是他猎的,若照王的脾气,打二十大板让他涨涨记性再放,可偏又刚刚是自己亲口问的金尚延,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再打了他,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容不下人了。
王对猎户道,“还不谢谢金公子替你说话。”
猎户知道自己算是躲过一劫,忙口头谢恩,口中不停的念叨着谢谢殿下,谢谢金公子,磕了几个响头,便由狱卒带了出去。
王看了一眼朴胜基,对他说道,“你去外面守着。”
朴胜基乖乖退出,大牢里便只剩下王与金尚延二人。
王依旧坐着,金尚延立在他身侧,不知王有何打算。
王今天带金尚延来这里,审问犯人只是个借口,他就是想借机敲打敲打他,让金尚延明白,谁才是他的王,谁才是他应该效忠的人。
王冷着一张脸,沉声道,“金尚延,你就这般为朕尽忠?”
王的声音如寒冰一般,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逼迫,听得金尚延一个机灵,他知道王这是冲着他来的,虽不知何事,但在这刑部大牢里,气氛倒是渲染的恰到好处,想必王定是有所准备,金尚延只好移步到王的面前,端正跪下,等候发落。
王也不让他起身,也不看他,他缓缓站起身,这样一来,跪在地上的人就显得更加单薄清瘦了。
“洪麟背叛朕,你为洪麟求情,猎户参与刺杀,你为猎户求情,青源之于朕,如芒在背,朕既要忍受元朝施压,又要周旋于大臣的进言,你可倒好,却和青源如此亲密,你三番五次帮助和朕作对的人,你就是这样为朕尽忠的吗?你将朕至于何地?”
金尚延只觉得头疼的更厉害了,耳鸣声嗡嗡作响,地上又冷又硬,他的双膝在上面又酸又疼,这一路走来他早就被冻透了,此刻腿已经微微有些发麻,但他只能强撑着。
“金尚延,朕在问你,你怎么不说话?”
“小人......在听殿下训诫。”
“你,你和青源走得这样近,还亲亲,还举高高,你心里有什么盘算?!你可真是会投机,是不是想着等他将来继位了,好生报答你,赏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金尚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冲的他天旋地转,他身形晃了一下,连忙用手撑着地面,他下意识的拽了一下衣领,试图呼吸到更多的空气。
他要说什么好呢?和殿下解释吗?解释清源只是个四岁孩童,可王看不见?偏用他来解释?去顶撞殿下,拖整个金家下水?伴君如伴虎,决定爱慕王的那一刻,他本就有如此觉悟,可他没想到王的责难来的这样快。
“金尚延!”
“......小人并没有这样的心思,请殿下明鉴。”
“朕谅你也不敢。这次秋闱,并不是朕第一次被行刺,在这刑部大牢,朕手刃过多少乱臣贼子,他们都成了朕的刀下亡魂。[1]朕从继位到现在,只学会了一种活法,那就是只要朕在位一天,就绝不让人欺我辱我害我,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
金尚延从父亲那里,捕风捉影的也听到过王的一些光辉事迹,王年少继位,举目无依,外有权臣干政,内有贵戚钻权,一路披荆斩棘,刀尖舔血的走到现在,实属不易。金尚延虽然自小被父亲管教的严了一些,但从无性命之忧,比起王来讲,真不知要幸福多少。
一时间,金尚延觉得王有些可怜。
他抬起头,看向王,却发现王的目光也正望向自己。四目相对,平静的对上激烈的,沉着的对上期许的,金尚延看着王,一字一句的说道,“殿下放心,小人的心总是向着殿下。”
王听了这话,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藏起不安,问道,“你当真?”
“当真,殿下放心,小人永远都不会背叛殿下。”
“这可是你说的,你记好了!”
“记好了。”
“那你,回去之后,也要用功读书,不可贪图玩乐,更不可荒废学业。”
“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彻夜苦读,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一辈子都为殿下尽忠。”
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的声音轻了许多,“这还差不多。”
天色也不早了,这牢里阴冷,你起来吧。
“谢殿下。”
金尚延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使不上劲儿,他用手撑着地面,起了一次,竟然没有成功。
“腿跪麻了?朕扶你。”王伸出手,金尚延犹豫了一下,搭在了王的手上,借着王的力站了起来。
“手这么凉,你穿的太单薄了。”王一边说着就要解开身上的狐裘大氅。
金尚延轻轻按住王的手,轻声道,“这里冷,殿下保重龙体为要。”
他这是在拒绝他?王想着是不是刚刚自己话说重了,会不会让他伤心,但看金尚延神色自若,便打消了疑虑。
“天也不早了,朕送你回府,你也早些歇着吧,别再着凉。”
“殿下,小人不想回府,恳请殿下,让小人再进宫一趟。”
王心下欢喜,“那也好,你有什么爱吃的,朕先让他们备下。”
“小人进宫是因为和清源小公子有约在先,小人答应了他,等倒出空来,就立马回去陪他玩。现在天色已晚,不知小公子是否还在等,如果不亲自去看看,小人不放心。”
“金尚延,你!”
“殿下恕罪,小人只是不想食言,哪怕他只是孩童,也不想胡乱哄他,求殿下准许。”
“好,好得很。”王冷声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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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1]原句出自《苍穹之昴》,作者浅田次郎,怕引起误会,在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