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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霜花店(2) ...

  •   除夕一过,转过年来,就到了元宵节。

      王后会在今年“病逝”,从明年开始,全国上下要连续举哀三年,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因此,由礼部操办的这场元宵灯会也格外热闹。

      王因着刚刚失恋的缘故......因着王后生病的缘故,总是意兴阑珊。过年时和一众亲戚的“家宴”也是敷衍了事,不过都是些应酬,说些场面话,走个过场罢了。

      元宵节当日,整个都城都被点亮了,宫内宫外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莹莹闪闪的灯光连成一片,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

      宫中照例举办元宵宴会,同新年守岁不同,元宵宴不仅仅有王亲国戚,还有各级官员、诰命夫人、还有名媛公子们,都会参加,以彰显王平易近人,爱民如子的美德。

      大殿内觥筹交错,敬酒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王坐在大殿的上首,他并不怎么说话,有大臣敬酒的时候,他便和大臣喝酒,没人敬酒,他就自己喝酒。

      金尚延坐的很远,并不能看清王的表情。他是吏部尚书之子,同一众官二代们坐在末位,能来赴宴的大多是嫡子嫡女,因此弘延和悯氏并未到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些微醺,宫中歌舞奏乐也已过了一个小高`潮,此时,太`安公和赵大人两人来到王的跟前,说了些吉祥话,敬了杯酒,赵大人顶着张泛红的老脸嘻嘻道,“殿下,先王在如此良辰吉日,也喜欢载歌载舞,殿下要不要也高歌一曲,以显与民同乐啊。”

      王讪讪的笑了笑,并没有推辞,他又给自己倒了两杯酒,干了之后,便说道,“好!那朕今天就与民同乐!”

      大殿外,明月高悬,灯火和篝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王身穿着厚重繁琐的礼服,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吉祥如意的暗纹,头上戴着金冠,金冠上嵌着珊瑚、砗磲、玛瑙等七宝宝石,沉甸甸的压在头顶,他的耳朵上还挂着金钩子,从上面坠下两颗色泽饱满的大猫眼,通身好不华丽气派,俨然是一朵人间富贵花模样。只是这样的装扮,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只是“符合仪制”而已。

      人间富贵花席地而坐,他被乐师们围在中间,如众星捧月一般。王的膝头枕着一架玄鹤古琴,他一手执拨片,在琴头轻轻拨弄,一手轻按琴弦,纯净古朴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王望向远处,无关悲喜的微笑着,和着丝竹管弦之声,唱起了一首在高丽妇孺皆知的歌谣——

      原本去霜花店买糕饼,

      却被蒙古人抓住我的手,

      如果这事传去处,

      店小二会私下说闲话,

      说我曾经去那里睡过,

      原本去三藏寺点个灯,

      却被寺庙主持抓住我的手,

      如果这事传出去,

      小沙弥会私下说闲话,

      说我曾经去那里睡过。

      王的声音饱满而富有磁性,那歌声透着若有若无的哀愁,却是十分动听。众人伴着王的歌声手舞足蹈,所有人都好像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直至消散,大殿内外又恢复了宁静。

      突然天空中传来“嗖——啪!”的声音,不知谁说了句,“看,是烟花!”,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空中有礼花怦然绽放,一朵、两朵......慢慢的变成无数朵,重重叠叠的礼花将天空点亮,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笑脸。

      王对礼花却没什么兴趣,他垂眸拨弄着琴弦,仿佛若有所思。忽然,王听到有笛声传来,那笛声远远的,淹没在烟花声与人声中,不仔细听难以察觉,却被王听得一清二楚。

      那笛声竟是接着霜花店的尾音响起的,在霜花店余音消散的最后一刻,另起一行,婉转而不失高亢,徐徐袅袅,破空而来,萦绕在高丽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尚延,是你吗?

      王丢下古琴,丢下漫天的烟花,丢下庆祝的人们,沿着笛声寻去,终于在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找到了那人。

      金尚延面对着一池清冷,在桥头凭栏而立,手持长笛,正全神贯注的吹奏着。

      果然是你。

      王静静的站在金尚延身后,迷恋的听着,他生怕打扰了这笛声,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金尚延吹完一曲,察觉身后有人,忽然转过身这才发现了王的存在。

      “殿下。”

      “... ...”

      “小人不知殿下到此,实在失礼。”

      “你是,为朕吹奏的吗?”

      “小人听殿下歌声寂寥,忍不住就附和一曲。”

      “你吹的很好听,朕很喜欢。”

      “...谢殿下。”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连风和水都静悄悄的。

      王想到了什么,问道,“这笛子是你弟弟的?”

      “回殿下,正是弘延送给小人的那杆。”

      王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你总是带着它?”

      “是,小人在无事的时候会吹一吹。”

      “扔了吧,改明儿朕送你杆好的。”

      “是,小人遵旨。”

      “朕知道你舍不得,但总不能被困一辈子是不是?”王伸出手,轻轻扣上金尚延垂着的手,手心与手心相抵,金尚延在碰触王手掌的一瞬间,有难以掩饰的不安,但他却没有躲避。

      王因常年习武,指肚和手掌有薄薄的茧子,反倒是金尚延的手绵和温润。

      “朕不能离开宴会太久,这就得回去了。”王轻声说道,然后他握了一下金尚延的手,又道,“尚延,到朕身边来。”

      自那日元宵节后,金尚延便专心在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取功名。金尚书看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又专门为他请了先生,每日只是讲学做文章。

      金尚延自那日得了王的旨意,也愈加勤奋用功,他不是不明白王的弦外之音——到朕身边来,只是他心里明白,自己或许一生都无法和殿下做到心意相通,互为爱侣,但至少他能通过科举这条路,一点一点的接近殿下,做个忠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算辜负了殿下对他的心意。

      如此又过了两个来月,就到了春季,天气转暖,院子里的桃树花开正艳丽,在这样晴好的天气里,春风一吹,满枝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落在金尚延的书桌上。

      此时,先生刚走,金尚延独自一人温习功课,他一门心思全在书本上,并没有理会旁的东西。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以为是张铁,估摸着也快到午膳的时间,金尚延头也不抬,对来人说道,“中午把饭端进来就好,我还要在看会儿。”

      只听那人说道,“那我就放在这里,少爷慢用。”

      金尚延一听,猛地抬头,急忙站起身,行礼道,“殿下!不知殿下驾到,小人有失远迎,殿下恕罪。”

      王笑了笑,“是我怕打扰你,没让他们通报。以后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也不必拘礼。”

      “是。”

      王今天一身寻常打扮,穿着淡青色长袍,无甚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枚压襟的古玉,更显得他身形挺拔,丰神俊朗了。

      金尚延不经意间扫过王的面庞,只觉得王的眉毛十分英挺,他知道直视天颜乃大不敬之罪,忙低下头,不由得耳根一红。

      这一切王都看在眼力,他只笑了笑,说道,“元宵节那天朕答应送你一杆笛子,朕想来想去,金的太俗,音色浑浊,玉的又太脆,恐留不长久,还是竹子的好,朴实耐用,朕特意让人打造了这杆笛子,你试一试。”说着将手中长笛递了过去。

      “多谢殿下。”金尚延接过来,握在手中,笛身温润细腻,漆面柔和,笛孔浑圆,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金尚延试着吹了一小段,音色十分清脆,婉转动听。

      “多谢殿下,小人十分喜欢。”

      “那就好,以后你与朕常常合奏,朕抚琴,你吹笛,好不好?”

      “......好。”

      王眼中露出笑意,“朕还给你带来了糕点,来尝尝。”

      书房内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食盒,王将盒盖打开,里面码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点心,只是点心的形状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糕点?”

      “霜花糕。”

      金尚延轻轻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王有些期待的问道,“味道怎么样?”

      金尚延把一整块霜花糕都吃了进去,才说道,“这是殿下您亲自做的吗?”

      王掩饰的咳了一声,“朕怎么好亲自下厨,当然是御膳房做的。”

      “有股大料味。”

      “怎么可能,”王也拿起一块填进嘴里,“我一点大料都没加。”话说出口,才知道上了当,“你诓朕?”

      “哈哈,殿下莫怪,小人只是觉得这点心像是殿下亲手做的,殿下又不承认,小人只好诈一诈您。”

      “好你金尚延,胆子越来越大了!”

      “殿下恕罪,”金尚延虽然口中告饶,却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殿下做的这糕点真的非常好吃。”

      王眼眸一亮,问道,“真的?”

      “真的,您刚才不是尝过了吗。”

      王开心的笑了,他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金尚延看到王的笑容心中竟有些酸楚。

      王问他道,“那你知道亲手做霜花糕送给他人是什么意思吗?”

      闻言,金尚延的耳根越发红了起来,不消片刻,竟烧的整个耳朵都红了,他心中大概有数,却只答道,“这个...小人却不知道。”

      “这是宝丽曾经告诉朕的,在元朝,有将霜花糕送给心上之人的风俗,宝丽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曾给朕做过霜花糕,可是朕到底辜负了她。现如今...她也得了想得的,朕与她,算是扯平了。”

      金尚延想起前些日子洪麟辞行的时候,也带过来一些糕点,想必王后也为洪麟做过霜花糕了吧,想及此处,不由得有些心疼眼前的人。

      “殿下,”金尚延劝慰道,“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殿下不必挂怀。”

      “朕没有,朕并不为他们可惜,只是想告诉你霜花糕的来历。”

      “是,小人明白。”

      “那你......明白了?”

      “... ...”

      王轻轻扯了扯金尚延的衣袖,并不敢有过多亲昵的动作,他已被洪麟伤的太深,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度受伤。

      但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却让金尚延受宠若惊,他躬身跪下,叩头道,“殿下厚爱,小人没齿难忘,小人定当全力以赴,力争金榜题名,为殿下尽忠。”

      “这样啊......如此,甚好。”王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望,但却十分不甘,“你其实只是畏惧你父亲是吗?”

      “殿下,人言可畏。”

      “你曾告诉朕,若有一天,你与朕交`好,你父亲便不认你,朕却不明白,什么叫‘交`好’?”

      金尚延依旧跪着,头也不抬,只说道,“家父的原话是‘爬上龙床’。”

      王干笑两声,“朕明白了。”

      “殿下,小人不值得。”

      王有些生气,“这是什么话,什么值得不值得,金尚延,你抬起头来,你看看朕,朕要你看着朕的眼睛说话,朕不相信,你对朕就真的毫无波澜,元宵节那日,你的笛声,难道是朕听错了?你那么怕疼,却为朕挡箭,你不让朕抱有遗憾,为洪麟求情......你告诉朕,这些都只是你的忠心?明明是你先撩`拨朕的,现在却说什么值得不值得,你父亲他准你这么做了吗?”

      金尚延抬起头,迎上王的期许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湖澄澈的池水,他让他的王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小人永远忠于殿下......也爱慕殿下。”金尚延平静的说道,“可纵然小人爱慕殿下,”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王打断他道,“这就够了,无需说什么‘可是’,什么‘如果’。”他将金尚延拽了起来,揽入怀中,轻轻的吻了上去。

      王的气息扫过金尚延的脸颊,他的唇抵着金尚延的唇,只是轻轻浅浅的一吻,却是细腻而绵长。

      吻过之后,金尚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只觉得双颊热辣辣的,他现在的样子,一定窘迫极了。

      王双手扶上他的肩膀,说道,“按照你父亲的意思,这可不算与朕交`好。”

      金尚延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生怕此时有人进来,可王在这里,谁又能擅自打扰呢。

      王又说道,“尚延,忠臣就忠臣,朕等着你,来做朕的忠臣。”

      没等金尚延反应过来,王已经离开,留他一人在书房内,看窗外桃花飘落如雨,一如当年对弘延动情之时。

      他是王,伴君如伴虎,一时动情,又能有多长久呢,假如有一天他触了王的逆鳞,会不会也落得和洪麟一般下场,到那时,可会有人给自己求情?

      ......可那霜花糕是真的好吃啊,吃上一口,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殿下......

      金尚延自嘲的笑了笑,长久便长久,短暂便短暂,刹那亦可芳华,又有何妨。

      但总归是掏心掏肺爱一次,不留遗憾。

      他对着王离开的方向,郑重叩首。

      殿下,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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