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你》箐菱

35、痛心 手机铃声打

　　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谈慧从遥远的注视中收回思绪，拿出电话，瞬间做回了红尘中人。
　　“喂，你好。”
　　“谈慧是吗？”语气坚硬，不和善。
　　“是，请问您是？”
　　“我是王家柱的妈妈。”
　　“阿姨，您……”谈慧压制着内心的不舒坦，尽量乖巧礼貌地问好，可不等她说完，王妈妈就不好气地抢了话语权。
　　“家柱是不是在你那，你们在哪里，快让他回家！”
　　“没有啊……”
　　“谈慧，实话告诉你，我和家柱爸爸不喜欢你，我们是反对你们在一起的。我们知道他去找你了，因为这件事，我们很生气，家柱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不懂事，都是因为你。谈慧，如果你为家柱好，叫他回来，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阿姨！”谈慧实在忍无可忍，打断了王妈妈的念叨，她从未受过这样严厉地控诉。“我说了，王柱不在我这，这个寒假我从没见过他。”心里有气，有委屈，前面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过到后面还是稳住了情绪，她要为自己的尊严而战，所以关心地追问“王柱他没回家吗？还好吗？”
　　“初六一早就不见人，到现在没回来，我们很担心他。”王妈妈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缓和了许多。“打电话也不接，我和他爸每天晚上都会去车站，希望能等到他回来。你知道我本来就体质差，现在还在感冒发烧，所以如果他和你在一起，让他快回家吧。他不能抛下我们这样走啊，他不是那样的孩子。”
　　谈慧听着电话里听似柔和了许多的语言，事实上却更加冷漠伤人，一句句都是对她的指责，对她的不信任，认定了是自己拐走他们的儿子。谈慧心里涌起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那一刻，对王柱的情感和愧疚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尊严、尊严、不容亵渎的她从小最珍贵的尊严。她要回敬，用公主般的姿态回敬，
　　“阿姨，您先别着急。我想王柱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过段时间想通了就会回家的，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您和叔叔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身体要紧。我现在马上打电话联系他，让他回家。”谈慧局外人似的说完这一段，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最高贵也可能是最痛心的笑容，面对大海，秉着心跳，一字一字说完最后一句话：“阿姨，虽然我不知道王柱他现在在哪，会不会听我话马上回家，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和我在一起，更不会和我一起回家。您的儿子很优秀，但是请您和叔叔放心，他还没有优秀到让我以身相许。此刻起，他是他，我是我。祝你们健康、幸福！再见！”
　　谈慧吐出最后一个字，随即按下挂机键，她不想再听任何电话那头的声音。紧紧拽着拳，闭上双眼，仰头，不让眼泪流下，站起身，高傲的，凭着最后一点能量，汇聚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愤慨地坚定地甩开手臂，手机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缓缓落入海中，打出的一小圈波纹，很快被风浪淹没。这一切，在十秒内完成，一个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悲伤的时间，她把结局先固定了。
　　谈智依然躺在沙滩上，与谈慧的距离正好可以把谈慧看清但是听不清话。一开始他便感觉到谈慧接电话的神态不对，但并未在意；直到中间他依稀听到她的一生高吼，迷迷糊糊意识到问题，猛地坐起，关切地紧张地盯着谈慧，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怕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似的；后来她挂机、仰头、扔手机，一切来得是那么快那么紧促，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和空间。
　　等谈智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藏身大海，笔挺的谈慧已瘫软，无力的跌坐在黄沙里，一只手臂支撑着身体，一只手指冷冷地深深掐入沙地。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她，在她身旁慢下脚步，一步步接近，蹲下，轻轻碰她的肩，坐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不让她的指甲再受伤，小心地移动手臂，环过她瘦弱的双肩，将她搂进怀里。对于谈慧，此刻谈智的陪伴是最大的安慰，他的肩膀是最好的依靠，他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归宿。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如果说她曾经怀疑过自己对王柱的感情，那么此刻她是那样清楚那么确定，自己的认真和真心。爱一个字，可能太沉重，她不懂，也不敢说，但是这段感情实实在在深入她的心底。王柱的玫瑰情书、请客聚餐、他教她打球、她教他说家乡话、他们一起元旦守岁听钟声、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闹、还有他为她没有结果的离家出走……拔出来真的好痛好痛，她痛的难以呼吸。靠在谈智的怀里，此刻唯有他可以给她力量，他们要相依为命，助她迈过黑暗的深渊。
　　谈智早已猜到是什么事。他曾经设想过小柱和谈慧分手的情节，以及怎么安慰她，谁知生活无常，他的准备一次次经不住现实的考验，对于明天，他越来越没有把握了。不过那一刻他没有想那么远，只是默默地搂着谈慧，陪她。他们沉默着，坐着，直到夕阳西下，余辉消去，夜渐黑，风更凉，她流泪，他心疼。
　　当然，谈智并没有完全猜对，因为此刻他的兄弟王家柱是完全不知分手这回事的。等月亮挂在海上空，柔柔的月光洒下大地，围绕着他们，谈慧的泪流停了，气平了，心静了时，向谈智要了手机，拨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却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拨的号码。她依旧靠在谈智肩上，她需要他的力量支撑。
　　“喂，王柱。”
　　“小慧，是你吗？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啊。”看到是谈智的电话，心里有点惊讶，不过听到谈慧的声音，就又兴奋了起来，完全没想其中的事。
　　“王柱，你在哪呢？学校吗？”谈慧的语气非常平静，她好想再多叫几句他的名字，多给他一些温柔，好像之前叫的太少，之前都是他对她好，包容她的任性。这样一想，谈慧的眼泪又无声地落下，不过谈智的肩膀可以让她保持平静，不让泪水影响声音。
　　“我还在你的家乡……小慧，你的家好美哦，以后要常来。”
　　“你回家吧好不好？”
　　“不好。”
　　“回家吧，就当是为了我，回家好不好？”谈慧再也忍不住，开始有点哽咽，“回去吧，叔叔阿姨很担心你……”
　　“小慧，你怎么了？我妈，她找你了？她说什么了吗？小慧，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家柱开始感觉到问题，紧张了起来，“你在哪，学校吗？我马上回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不在学校……王柱，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好。对不起，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对不起，我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
　　“小慧……”
　　“回家好不好？就当是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回家吧。我不想你的家人恨我。从开始到最后我们所有的回忆都是快乐的，这是最好的结局…祝你幸福！”
　　王家柱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他再也抓不住谈慧的声音，连她的身影那一刻也突然模糊了。在初六错过的那天他已然感应到他们之间的结局，可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竟然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就结束了，最悲哀的是他就坐在她最爱的小溪旁，看着她家乡的月。那一夜，他彻夜未眠，未回旅馆，就在小溪滩，冷，冷，还是冷，冷得忘记了孤单忘记了伤心。那一夜，他瞬间长大，看破了所谓的世事沧桑命运轮转，沧海桑田还是地老天荒，在宇宙的浩瀚中，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尽是多愁善感的矫情。他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留下一片赤诚，带着昨天的回忆，向着明天的未知。爱情，他付出了、收获了、青春无悔。

　　回到青旅，谈慧直接靠到床上，抱着枕头，不动也不说话。谈智开始收拾背包行李，尽量不弄出响声。许久，一个悠远的游丝般的声音悄悄融开了寂静的空气，
　　“哥，明天你先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回学校。”
　　谈智停住了手上的工作，目光投向声音的发源地，正好碰到谈慧凝视他的无助的眼神，空洞中闪着点点期待和深情，让人无法抗拒的爱怜。他用眼神给她力量和鼓励，坚定地说，“好，不回学校了，哥哥陪你。”
　　“哥……”
　　“恩，我在。别怕，哥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人走掉了。”
　　“哥，我不怕，我知道你一直在。”
　　“恩。”谈智欣慰地笑了一笑，回应谈慧的知心。
　　“哥，你还是先回学校吧。我们出来太久了，爸妈知道会不开心的。还有，再过四五天就开学了，我怕同学们知道要八卦。你回去，帮妹妹我摆平闲言碎语，好不好？”
　　“好……”谈智走到谈慧床边，坐到床沿，轻轻靠在床背上，挨着她但是没有碰到她，只是用他的气息凝聚一份安全感。
　　“王柱，他最无辜了，肯定会难受的。你要帮我看看他，我不想他恨我。”
　　“好。”谈智到此还不知道谈慧之前接的电话是什么，但是他不问也不想知道，他只在乎谈慧，只要她好就好。
　　“对了哥，你还有钱不？”沉默了几分钟，谈慧突然提高了音调，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啊？不多了诶。”谈智先是一愣，接着也提起了精神，话语轻松随意了许多。看来谈慧的自控和自我调节能力远远超过了他的认识，感性并没有完全淹没理智，心里很是自豪安慰。
　　“那怎么办，我还要住一段时间呢，要睡马路了哦。”谈慧撒起了娇，她要珍惜与谈智相处的最后一晚，悲伤留给明天去治愈。
　　“要不把我卖了？”
　　“谁要你啊，这么丑，脾气还坏。”
　　“是谁看不到我就哭着喊着到处找的啊？”
　　“可恶！就会欺负妹妹，算哪门子哥哥嘛！”
　　“慧慧，哥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谈智看着娇嗔的谈慧，突然温柔的话语和眼神让她不知所措，有那么两秒钟的心跳感应，气流眩晕。谈智赶紧逆转话锋，今晚，他们只是兄妹，最好最亲的兄妹，不能再给谈慧添烦恼，于是故作轻松道：“不过欺负你真是太容易太有趣啦，还真舍不得放弃这个权利哦。”
　　“小心我让紫妍教训你。”
　　“……”
　　“嘿嘿，怕了吧。”
　　“恩。”
　　“哥，和你说件严肃的事，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吧。”
　　“好好对紫妍。不要和她分手好不好？我知道你辛苦，可是我怕失去一位好姐妹，我更怕……更怕，失去一个好哥哥……”
　　“慧慧，哥哥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不可控制，我已力不从心了，慧慧，你让哥哥怎么承诺呢，哥哥不是圣人啊。谈智心里千丝万绪。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做好的。哥，你是我哥哥，永远永远独一无二的哥哥，在我生命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当我孤单的时候，受伤的时候，只要想到哥哥，就会勇敢。你知道吗？”
　　“恩，我知道。你要记得，不管天涯海角，你永远不会独行。”
　　“恩。”谈慧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举起手，伸出小指，俏皮地眨眼，“拉勾！”
　　……
　　“哥，我睡不着。”
　　“……哥哥抱着你，好不好？”
　　“好。”
　　谈智从自己床上起来，走去谈慧的床铺，心里有些忐忑和激动，但是他压制住了，他要冷静，给谈慧一个踏实的怀抱，温暖她受伤的心。
　　“慧慧，还记得‘一帆画廊’吗？”
　　“记得。”
　　“哥哥已经认识那个阿姨了，她是这里一所高校的老师，教美术的。一个人住，有时候会有学生来看她照顾她。”谈智用最客观平淡地语气陈述着，不加感情。
　　“恩。”
　　“你去她那里住几天吧，她肯定会喜欢你的。这样哥哥也放心，你也不用担心睡马路啦。”
　　“可以吗？”
　　“可以。她人很好，你还可以跟她学画画，多好啊。而且，她是个很神奇的人，在那里，你可能会脱胎换骨的哦。”谈智这样描述着，心里偷偷流过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么诡异？”
　　“好奇了吧？不过哥哥担心，你脱胎换骨后不认我，那可怎么办哦。”
　　“那就你来认我啊。”谈慧贴心地看了一眼谈智，甜甜的笑着，她只想乖乖地由哥哥来安排一切，烦恼一点点模糊了，疲惫地睡去。
　　谈慧躺在谈智怀里，一夜无梦。谈智，想着学校、想着画廊、想着家乡，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