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叙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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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着当天晚上的最后一班车去了九份。到九份的时候已经颇晚了，他们放好了行李，恭锦年觉得有点饿，民宿里并不提供食物，附近的店面都已经关上了，他们问了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的位置，出门去找吃的。
他们一起穿过九份曲曲折折的老街，去找传说中仍然开着的7-11。巷子里光线很暗，恭锦年一不留神脚绊了一下，还好秦川及时伸手拉住了他。恭锦年站稳了，向秦川道谢。秦川拉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恭锦年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们就这样在原地站了一会，秦川开口说：“我拉着你走吧，路黑看不见，免得摔了。”恭锦年低低地应了一声。
于是他们又沿着巷子走下去，手牵着手走在清冷漆黑的夜里。
他有，许多年没有牵过秦川的手了，恭锦年恍恍惚惚地想。
秦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恭锦年的手普普通通，只是掌内这一面都细细地生了一层坚硬的皮。
从前不是这样，秦川想，那时候恭锦年的手心柔软，秦川还笑他从小娇生惯养，一看就手不能提。
两个人手指都是凉的，唯有掌心才感受得到些许温度。然而两手接触的时候，却有炙热的温度弥散开来，驱走了整个冬夜的寒意。
恭锦年忽然觉得他没那么饿了，他希望这长巷再长一些，哪怕再曲折一些。
至少是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过。
“你这些年”，走了一程，秦川开口问：“过得怎么样？”
恭锦年有些意外，答：“还好吧。”
秦川问：“当时我听说你出国去留学，后来呢？”
恭锦年说：“后来我一个人，在国外——太贪玩了些，被学校退了学。”
秦川先前只是以为他在国外混的不如意，万没有想到是这样，恭锦年被学校退学的消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这消息在极小范围内扩散，又终究淹没在其它热闹的消息之后。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恭锦年的手，追问：“再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不想在家里待着，就跑过江来，在这边找了些零工做。”恭锦年说。
那你这些年有没有再遇到别的什么人？
秦川的心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他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来。
从九份回到台北，他们留了一两天时间略作休整，给亲戚朋友们买一点礼物。
恭锦年和秦川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台北的夜色里，华灯初上，来来往往是汹涌的人潮。恭锦年曾经无数次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街上，看着喧攘的人潮与店家，有的是手牵着手走过的情侣，也有一起出来游玩的家人朋友，而他只是一个人。在热闹繁华的街上，他有一种被容于世界的安全感，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孤独无依。他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若以后有了心爱的人，也要和他一起肩并肩走过这华街，像其他被爱包围着的人那样。
他们两人去了犁记饼店，想买一些凤梨酥。恭锦年看着街上带着小孩子出来买糕点的年轻父母，脑中浮现起自己父母操劳的身影来，他问了店员，可惜这里不提供台湾岛以外的快递的服务，于是他加了钱，挑了一个更好一些包装的，准备回去再寄回家里。秦川站在旁边静静地等他。
恭锦年仔仔细细地填上了家中的地址——尽管他已有三年多没有跨进过那个家门。
仔细叮嘱老板要将手信及时送到，两人跨过门槛走出店去。秦川看见他写的仍是江城的地址，问他：“怎么好像一直没见你回家去呢？”
恭锦年看着修直长路，络绎人潮，说：“跟家里闹了点矛盾。。。”
秦川说：“矛盾总会解决的。不过在那之前，你都可以住在我这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恭锦年的心蓦地跳了一下，他低头应了声：“嗯。”觉得心里和脸上都热起来。
他往前走，心里想着：明明好多事情他都提不起精神来在意，秦川的一举一动，甚至只是一句话，也还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影响到他，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想到这里，又偷偷笑起来，像偷到油吃的老鼠。
秦川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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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早，回去旅店未免显得无聊；秦川说：“我想喝酒了，我们找个酒吧去玩耍。”
恭锦年想想：“好，但是不可以去那种很吵的，只可以去那种唱慢歌的bar。”
两人在愚人码头上找了家靠水的酒吧，在临海的窗口坐定，秦川说：“我去点酒。”
恭锦年乖乖应好：“给我点个度数低点的。”
秦川给他自己拿了一瓶啤酒，问酒保：“Four loko 有吗？”
那酒保看了他一眼，瞟了瞟窗边坐着的恭锦年，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一边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罐酒来。
秦川端了酒回来，说：“喏，你的，果啤，12度。”
恭锦年不疑有他，浇在盛了冰的杯子里，用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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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自喝着酒，有一阵无一阵地说着闲话。等到酒劲上来，恭锦年趴在桌上睡起来。
秦川喊他的名也没回应，伸手推了推他，也没反应。
秦川都放弃了，谁料恭锦年一个轱辘从桌上抬起头来了。
他一眼看到秦川，开始傻呵呵地笑：“啊，秦川啊。。。呵呵呵。。。”
秦川正斟着酒，右手倒着啤酒，左手扶着桌上的杯子，闻声抬起眼来看他。
恭锦年用手支起脸颊，歪着头看着秦川傻笑。
秦川低下眼去看酒，听见恭锦年又悠悠地冒出一句：“真好啊，又梦到你了”
秦川倒酒的手一顿，顺着他的话说：“这些年你常梦见我么？”
“唔。。。”恭锦年模糊不清地答：“也不经常。”
秦川放下酒瓶，听恭锦年又说：“一年也就四五回。”
“都梦见我”，秦川停了停，“做什么呢？”
“梦见和你一起上课啦，梦见放学和你一起回家啦，梦见有时候上自习，你和我隔着整个教室，一个倚着窗，一个靠着墙，只是互相地看一看”
“就梦见这个？”
“也不都是好的梦”
“有时候是梦见你打篮球，打篮球是很帅啦，可是有时候整个梦你都在打篮球，我坐在场边，你也不看我一看”
“还有时候梦见你跟别人走在一起，不和我说话”恭锦年顿了顿，又有点委屈地补充“也不理我”。
秦川本以为他会说些别的——男人们都会懂得——话题，没想到他嘴里吐出来的，梦里梦到的，桩桩件件，全是这些日常的小事。
“梦到这些会开心么？”秦川问。
“开心啊，梦见你当然开心啦”
“那醒来呢，会难过吗？”
“会有点啦，但到底还是开心吧，梦里见到你，也是一场好梦”
秦川一口干尽手中杯，说：“恭锦年”——恭锦年含糊不清地“嗯——？”——“从我们分开到如今，有十年了吧”
“嗯——从我们认识到今天，也有16年啦”
“为什么那时候忽然就不理我了呢？”秦川问。
“都是因为爱啊！”恭锦年忽然坐直了身子，盯着秦川：“不是说爱一个人‘必为之计深远’嘛，那我就想，我们这样终归是不好的，我已经走上了弯路，你还是有直路可走的嘛，毕竟直路好走啊。”
秦川看着恭锦年，恭锦年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一如当年的那个下午，他气急败坏，在走廊上拦住了恭锦年，质问他：“为什么不理我？”
那时候恭锦年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这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绕过他去，头也不回。
秦川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恭锦年的脸，不动声色换了话题：“从来也没有在梦里对我做过一点出格的事么？”
恭锦年看着他，“咯咯”地笑:“当然有啦。有一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你堵在教室里，想要亲你一口”
“结果呢？”
“结果还没亲到就醒啦”恭锦年又翻着白眼强调一遍“就醒了”。
秦川看着他郁闷的表情，忽觉得心里有一颗小树苗，终于等到了海底的坚冰融化，从心的最底下肆意地长出来，在海风中招摇——他猛地凑上去，将嘴巴抵在恭锦年的唇上——触感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柔软——他来不及等回应，舌已经接踵而至——轻而易举撬开了毫无防备的唇，在果酒的香甜里寻找另一条舌头。
唇齿纠缠间，秦川不自觉地用力，扶住恭锦年的脑袋，恭锦年也恍恍惚惚地开始回应他——柔又刚，甜且香，绿枝在心中荡漾，风里满是生命的光——直到恭锦年的手肘撞翻了酒罐，将秦川从这恍惚中召回——简直是愈发的甜醉，秦川想。
他结束这个吻的时候甚至又伸出舌头在恭锦年的唇上舔了一下，好像要带点余香似的。
迎接他的是恭锦年清醒过来的，因为意外而睁大的双眼。
“这次亲到了”，秦川用指头擦了擦嘴角，说。
恭锦年的脸随着清醒的意识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我——我要上厕所。”然后仓皇地逃开了。
秦川仍然保持着他好整以暇似有若无的笑，却感到一颗心在胸腔里热烈地跳动，在这人逃开后兀自不肯平息——这感觉就好像他又回到过去那个少年的身体里，久远而又熟悉，甚至有些意外的新鲜——往日记忆一幕幕被翻起，又因为终于找回了这久违的感觉，不再是支离破碎的残章，而是草蛇灰线的过往——这感觉不是从未有过——只是那时他还不懂，而现如今，谜底终于揭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叙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