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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节 夜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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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名侍女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狼狈地跪在高台之下。
“何事?”炙凤意识到应该是她出了状况。
“娘娘……娘娘不愿进殿……怎么也劝不进来……”侍女战战兢兢地小声说道。
听到这里,众宾议论纷纷,一时间,整个若耶宫哗然一片。青鸾失踪三百年的种种不祥的传言又一次弥漫开来。
“久别故土,”正在这关头,炙凤站了起来,“看来还需朕亲自相迎,方能开启这盏明星的面纱。”说罢,他走下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殿门
……
殿前的石阶上,芙蓉蹲在地上,两手抄在胸前,任侍女怎么拉扯也不愿站起身来。刚才一走到正殿门前的汉白玉拱桥前,她便看见了那三头体大如牛,头上还长独角的——赤尾真人s,正从桥的那头巡逻而来。即使是一瞥,飘过眼前,那也是心中一痛——毁三观啊~~~~
“娘娘?”侍女们见她忽然蹲地,连忙围了上来。芙蓉细眯了眼,极不情愿地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研究那三双脚的前进轨迹。
“娘娘?”额……那三双脚整齐地踏过了桥,朝这边过来了……别过来啊别过来~~~
“娘娘您不舒服?”糟了……那些脚怎么停在了我面前?不要啊~~~
“参见青鸾娘娘!”三个婴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念道。
“额……好,好。”该说什么?平身吗?芙蓉一阵尴尬,习惯性地抬头答礼道。却在一瞬间视觉细胞被秒杀殆尽——瞎眼吧~~~悔不当初睁眼看,初睁眼看便完蛋。“啊——”尖叫声乍响,倒是把赤尾真人吓了一大跳:“微……微臣这便告退……”说罢灰溜溜地逃跑了,估摸也是惦记着自己曾经冒犯过主子,这会儿便心虚不敢再套近乎客套几句了。
“娘娘……夜宴正等着您去呢……”侍女的声音惊醒了还心有余悸的芙蓉。微风拂过,她打了个寒战,望向拱桥对面的正殿,却见里面歪瓜裂枣地探出了几个脑袋——狐狸是狐狸脑袋,鸡是鸡脑袋,牛头、马面的不计其数……这,这是动物园聚餐还是怎么着,可这些头颅比起正常的动物来一个个不是三只眼便是多只角,再不就两个脑袋长一肩膀上……
“我不要去啦——”芙蓉终于从震惊从回过神来,一把挣脱侍女们赶来搀扶的手。“我要回去!”这样走进去,今天她不心肌梗塞枉死他乡才怪!
于是,任是侍女怎么拦,她就是不愿面对那充斥着“妖怪”的宫殿。
“我不去!让开!我要回去!”跺着脚踏得那铺满萤石的路面咚咚作响。
“你是要回哪里去?”平静温软的声音如一抔甘露渗入久旱龟裂的戈壁。侍女们立即噤声,垂首跪地,不敢动半分,只剩这对伫立的男女,相对无言。
“……”芙蓉有些语塞,终于还是嘟囔道:“我从哪来就回哪去!”我想回我的世界,我家、我爸妈……一想到妈妈,鼻子便不争气地一酸,眼泪滴滴答答地滚了下来。在那边的世界,总是视家为安全的避风所,受了委屈遇了困难往妈身上一靠,哇哇大哭便成。落到了这个异世界,师父玄清也总还算是个庇护的港湾,像什么妖啊怪啊的,但凡丑陋狰狞看不过眼的往师父身后躲也就行了。师父的怀抱虽然不甚温暖,但是坚实有力,令人心安,而且总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想到了取蜚兽药引时,师父拥住她,虽然当时双眼被师父捂住,但那沉稳的心跳声却从背后源源不绝地向她传递着勇气;那天在森林里,她从梦中哭醒,又是师父忧心忡忡地陪伴在她身边,水一般的眼眸倾注着关爱;还有最后分别的那天,师父将她挡在身后,用宽阔的臂膀将她与纷繁尘世隔离……可现在……
就在这时,她落进了一个陌生而又温暖异常的怀抱。睁眼看时,在朦胧的视线中,居然是那神仙般的炙凤将她搂进了怀中。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已经回家了青儿……”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道,声音温润,却扯得心一阵阵疼。
“可……我不是你的青儿……”芙蓉抽噎着。此言一出,炙凤的双臂搂得更紧了。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头紧紧地贴着芙蓉的,看不见双眼,但话语中却令芙蓉感受到了被竭力掩藏的哀伤。
芙蓉也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颈间,任两人纷飞的长发在风中纠缠,让任性的眼泪在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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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夜宴举办得非常顺利。陆吾神兽带来的西王母的蟠桃被高高地供奉在高台之上;九尾狐仙献上了义喻早生贵子的鹿蜀文佩;毕方奉上了昼息夜明的蔓金苔,足有两个鸡蛋般大小,令人称奇;崇明鸟则送来的是能探知梦之吉凶的怀梦草……此外,各路神仙精兽均献上了庆祝青鸾娘娘重返若耶的贺礼。
只是在场之人都有个不言而喻的共识,那便是——青鸾娘娘转了心性……
那里变了?若是说外表,绝大部分的人早已忘了三百多年以前曾经见过的青鸾娘娘的相貌。只有个别坚称记性好的神仙说,青鸾娘娘连一丝老态都没有表现出来,仍是当年那般端庄清丽,那般体态轻盈。
可若是说没有变化,这个别的神仙却说:以往青鸾娘娘举手投足之间均有十足的王气,勾魂的眼神总是先于美貌摄人心扉。而今天的青鸾娘娘却基本……没眼神……
没眼神?这是何意?有好事者追问道。
何意?就是……青鸾娘娘基本上就不抬眼看人。
为什么?她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愿?
不知道。不敢看众人这种猜测还是太低看他们凤家了吧。兴许是重归故里,一时生疏了不是?
可众多好事者们立即回忆:当天的娘娘甚至连炙凤陛下都没正眼看过……莫非是……
另结新欢?
好记性的神仙立刻正色道:此话不可胡说。三百年前炙凤与青鸾乃天地艳羡的神仙眷侣,为此,北派的白泽为拆散这牢固的阵营,可谓费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虚凌一战之后,炙凤为青鸾仙子的失踪守身如玉,日复一日地寻觅其踪迹,最后终于在笥山洞将她寻了回来。个中细节虽未向我等说明,但你看今日二人终归是相敬如宾,夫唱妇随的。更何况,九尾狐仙送上义喻早生贵子的鹿蜀文佩时,青鸾娘娘不也面不改色地收下了吗?
“呵!说到那鹿蜀,我正要声明呢!”这话恰被当事人九尾狐仙女娇听到了,她立刻愤愤不平起来,“当日我精心挑选了上好的和田玉,为娘娘赶制出了一枚文佩,就照着那鹿蜀的模样雕的,真真的祝愿他们夫妻二人早得贵子。谁知青鸾娘娘低着头压根儿不想叫我起身,足足让我跪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让呈上来。一听我说是恭祝产子云云,接玉佩的手猛的一抖,差点没把我的心意抖到地上去。我说小心,不就是爪子捧住了她的手以护住玉佩嘛。她居然厌恶的猛地将手抽回。我吃惊地看向她,她终于也抬头看我了。可随即就像见到鬼似地往宝座的靠背缩去……”
“我承认,当年她不在的时候,奴家确实属意于炙凤陛下。可那是人之常情,谁愿意看着那么个神仙人物儿情思无寄啊……”于是在女娇晃着那九条尾巴招摇过世、滔滔不绝、添油加醋的描绘中,众人得出了另外一个旁敲侧击的结论:“说不定还真是……凤帝与娘娘之间出现了嫌隙,因此这会儿正为是否哺育出下一代而纠结着呢……”
而这话传到了街坊市井之间,却已然是另一种说法了:“青鸾娘娘在三百年前的虚凌之战中耗尽了灵力,失去了育子之能,而凤帝又急需一位继承人的出现。于是就有九尾狐仙女娇的乘虚而入,夺了青鸾娘娘的专宠,还以赠送玉佩为名,轻易挑衅了青鸾娘娘的权威。于是娘娘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娘娘在夜宴中面露胆怯之色,不敢与群臣对视分毫……”
“吓!这不就像只落汤鸡一般狼狈嘛!”酒肆中,一名乡野粗汉挥舞着赤膊,酒醉熏熏地吆喝道。
“那是!一只小小的青鸾鸟,口哑不善飞,又生不出小鸟,怎么能跟娇滴滴的狐仙姐姐匹敌呢!……”
“你看不上那青鸾?我可告诉你,那可是个绝世仙家!”
“个屁!生不出孩子那还不是个卵!……”
两人放肆大笑,却未察觉邻桌独坐的一人默默地戴上斗笠,提了包袱,走下楼去。
楼下,一身着青衫的黑发男子站在门口,表情凝重。见斗笠之人下楼,连忙迎了上去。
“换一处吧!”斗笠的黑纱下,男子冷绝的话音响起。随即两人便向街头同行而去,背后的酒楼传来暴怒的吼声:“他娘的,酒怎么给冻上了——”
陆吾:昆仑山神。“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山海经》)
鹿蜀:“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山海经》)所以它作为礼物送给已婚没有子嗣的夫妻是很正常的。
关于九尾狐:“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山海经》)
关于九尾狐仙女娇:大禹来到涂山——据考在今河南嵩县,遇见一只九尾白狐,并听见涂山人唱歌,说“绥绥白狐,庞庞九尾”,如果你在这里“成家成室”,就会子孙昌盛,于是大禹便娶了涂山氏的女孩子,叫做女娇——当然这是后话了。涂山九尾狐具有高贵的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