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番外·衾有温兮温伴兮I 过往经年遇 ...

  •   夜沉,沉如静水。

      凌晨一点,伦敦城依旧如华灯初上,满目的金光银火,一城粲然。长道不止,车流未息,唯有街头偶过的一二三个人影,方才昭示着,此时已是夜深了。而在中心城区某座高档公寓的五十八层,在一扇落地窗前,一副修长的身躯倚窗而立。

      午夜的光将他的面部照得更加迷离。光与影的交织,黑与灰的调和,在他的脸上被演绎得精致无比。他下颌角线条硬净,薄薄的光打过来,而后在此处微折,一半是光一半是影,那么极端,却又,那么舒缓契合。他半倚半立,间或手指抚上眉间,后又放下,转而去触身侧的玻璃窗,一拍、一拍地缓慢击打,似有似无,声音几不可闻。

      这样一种姿态,那么无谓又那么,随性,该是他沈故衾才有的吧。可就在那额前微垂的发下,那双似明非明的眼中,分明写有沉沉的疲倦。

      刚从一场国际谈判场中下来,身为首席同传的他,体力确实已撑到极致。

      做过、或者说了解过的人应当知道,同声传译这项工作不仅对人的专业知识及自身能力要求极高,对心理、生理、甚至肌肉的组织协调能力亦是一项严峻挑战。刚刚结束的这场谈判,自一个月前接到请任消息时他便已开始着手准备。其间,但凡涉及金融、经济、当代市场等相关资料他统统阅尽,相关词汇及特定术语他尽数过遍,每一日身体与精神均犹如被扣上发条。直到他说尽口中的最后一个字,他的意识已然有那么几秒钟的涣散,随后头部便如潮浪涌天,一分钟后才重归寂静。之后,回公寓,冲澡,温水过了一片安眠药,再然后,便是他此时的样子了。

      下一刻他抬了眼,看向落地窗里的人影。只见那人的唇边有一抹薄薄的笑。温和,平静,没有情绪。

      疲倦么?是的,是真疲倦。可疲倦也好。速度与压力足以把某些情绪撩开,而疲倦,能涣散你的思维,接而触发你的睡意,自此继续阻挡一切可能情绪的侵扰。

      这样,也好。

      突然,暗黑的室闪烁起一小片光。下一刻,他收回放在窗上的视线,指尖轻轻一撑,人已来到床前。他连来电者何人都没去关注,倾身拿了电话便接起。

      “喂,你好。”一席温润音色,犹如深水静流。可不料,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他心下微诧,此时才将电话移离,看向闪着淡淡光泽的屏幕。只见他双眼微闭,轻唤了口气,接而将电话再次覆上左耳,道:

      “父亲。”简单二字,克制有礼。

      电话那头的人微微一愣,随之,便是一袭苍老而略失中气的音传来:

      “故衾……”亲昵的两个字,可此番自沈言初口中道出,反而有一股莫名的微微歉疚之感。

      这端,沈故衾听罢便再无应声,一时间彼此沉默,好似谁也不知该怎样进行接下来的交谈。终于——

      “故衾,最近,还好吗?”沈言初喉间有叹,声音如冬日的松。他是真的老了。

      而沈故衾只微微一笑,笑的同时,眼尾依旧平平整整,没有丝毫线条勾缠:

      “挺好。”

      沈言初似也已听出他话语中的情绪,不亲近亦不疏离,尺度恰好,是那种“退一步过生分,近一步太熟稔”的味道。

      “当时我出此下策……”未想沈言初一言未尽,沈故衾便已将话头接去,拦截地如此迅速。那种决然,像是出于不想再继续谈论的意愿,更像是,某种的一心截断,自此将不再提。

      “您不用解释”,他的眼缓缓地睁眨:“我明白。”

      沈言初一时语噤。半晌——

      “理智与不理智,正确与不正确,感情面前,无论何方,皆自有自的道理。”

      良久,沈言初只是一叹,随后道了一句,“那么,你在那儿多加保重”便挂了电话。而此端,沈故衾看着手中的屏幕,终于,等到它暗了下去。

      呵,好一个,“故衾”。

      安眠药如今对他已无太大效用。凌晨三点睡下,不过是浅眠,中途乱梦无数,而此时不过清晨五点,他却已醒来。

      起身,煮了杯咖啡,喝尽,然后双眼看进杯底。

      咖啡渣残留,勾勒出一副图景——景中似有一棵孤树,周围呈环形,偶或有一缕两缕曲线浮起,像是——海波。

      古欧人有一种用咖啡渣算命的方法,他今日一试,未想,竟是如此的景象——一棵孤树,生在一座孤岛。

      有那么些苍凉的意味对么?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他携了咖啡杯,来到流理台前,指尖一摁开关,透明的水流瞬间便倾出来。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手背上的水流像是海浪。

      “故衾。”他的耳边响起他自己的名字,还有,昨夜凌晨那一通电话。瞬间,记忆的潮水漫天而来,像是此刻它手下的咖啡杯,被水流灭顶,被水流尽数覆盖。

      他知晓,尽数知晓四月前那一场机锋与争夺。他自认亦可护她周全,殊不知已暗中落为他父亲布局的一环。他知父亲的秘密行动,却在欲将制止之时已被遣送英国。他看着父亲如何起势又终究势倒,听闻他的离合与悲欢,见过他的无奈与骄傲。他看着霍南琛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雨,精密筹划只待一击,亦看着他自深夜中来到泰晤士河,是如何面对着一河的粼粼波光,与他沈故衾轻凉语话却携锋。他看她顾庭欢三年历遍,病痛不可击垮她,思念不可摧毁她,却在一个高烧的夜晚,单单一个名字便可将她凌迟千百遍。

      是的,他看过这么多的人,见过这么多场爱情,却唯独只与她顾庭欢一人同行过,并最终看她,是如何懂得了,to love while being loved.

      他想起三年前那一场秋光下,长道行尽长风满,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地,在满地落叶的林道中间俯下细弱的身,只为观察一片落叶,以留这一季仅存的光景;他想起那一场园林探寻,她带着刚回国的他来到转角处,在白雪飘落的季节里见证了一场棠兰灵透与冬约,亦见证了,她之不懂爱、不解爱,如今是已懂了、解了到何种地步,只因那故意疏漏的一处地点与那喉间的微微颤音,他便知,她之今日,是已然深爱到了何种地步;他想起那一壶碧螺春,茶盏在她细瘦的手中蒸腾出温热的白气,有香清淡,有韵颇丰,还有她唇间的一段引词:“记得《茶解》中曾道:‘茶园不宜杂以恶木,唯桂、梅、辛夷、玉兰、玫瑰、苍松、翠竹之类与之间植,亦足以蔽覆霜雪,掩映秋阳’。”

      那日,他见到了又一次伏于桌前写信的她。他料到她欲将信寄予何人,料到她之思念是为多深,却没有料到,在她落笔的那刻,竟是流下泪来。他那时见了,只是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坐到她身边,待她情绪平复之时,才说了一句话,也是,仅有的一句话:

      “庭欢,若灵魂孤凉才知无处可安,定会有温暖如春之人陪伴。”

      那一刻,他给了她一句话,却同之附上了,接下来三年的陪伴。只不过,能陪伴她的终究不会是他,在他第一次见她时,便再明白不过。

      有些人,能陪伴是种福气,可遇见,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生命这一股洪涛,再是激荡澜涌,也终将在静谧中归于虚无。这人世苍茫也好,人情冷暖也罢,即是酒醒梅花吹画角,翻得一场寂寞,也不妨凉风湖上过,拂柳迎光见春波。

      真的,往事沥尽,回想起来,就像《As time goes by》唱的那样,情感浓烈却语气清浅地:

      You must remember this,

      A sigh is just a sigh.

      他沈故衾之情爱,从来,都不必惊动另一个人。

      ·

      门铃响,打破一室寂静。

      他起身,来到门前,门锁瞬开的那一刻,却见一张清透的脸在眼前浮现。

      “故衾。”清透的音,如晨光微明。

      他不语,两三秒,而后微微一笑:

      “甚微,好久不见。”

      那一刻,他眼角有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衾有温兮温伴兮I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