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古悠鸣

19、相见，想见

　　摇摇晃晃的走到浴室冲洗，伤口一接触到水就开始浮肿起来，我咬着唇，快速的把全身都抹上泡泡，就像把伤口撕裂一般疼痛，再次冲刷身躯时，有混点淡淡的黄和血块在水里，血迹渐渐和水混容在一起，那段日子受的伤口再次一丝不苟的浮现出来。好似绝望。
　　洗过一遍又一遍，已经不太知道我想洗掉的是什么，只是当泡沫一抹过身体，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那每一痛，就勾勒起我对他的回忆，完全无法将他遗忘……
　　〝只要把不愉快的回忆都忘掉就好啦。〞他说。
　　〝可是经……回忆毕竟是回忆，如果忘掉了，就什么也不剩了，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种痛算什么呢......也还远远不及他对我造成的痛的一半，情深痛也深，我又还留恋什么？
　　从前他对我说过，如果妳突破了一个地方，我或许还留在原地，怎么走都出不去。

　　这句话，我很想送还给他。

　　因为他对感情可以说放就放，而我却不能。我说了，爱情不是游戏，不是玩完就算了，是必须付出一切换来，并好好珍惜的。可是他换来我的一切之后，是毫不留情的抛弃。那段时间的我又算什么？又算什么！！
　　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两天之内视感情为土芥，他还爱我吗？我又能相信？
　　是否他真的就向他说的，曾经是没有曾经的。那没有曾经，那就是不曾了吧？

　　哭了却无声，泪也没留下，心在哭，昕也在哭，他们都伤痕累累，只因他们爱上的人，叫做『曾经』。

　　他也说过，日本的冬天就和他的气息很像，都是苍白而冰冷的。听起来就像在说，他对任何事都没有热情过，永远都疏离着人群，包括父母，包括曾凝，包括我。
　　哈哈哈哈哈...本来初见时就该知道的，我应该要打退堂鼓远离他呀……他对我那么冷漠不是吗……我无法改变他的….他连我都根本疏离。
　　他残忍的父母将他视为过去式的错误，取名为曾经，只因他命注定不长，所以便从不用心对他。人类生来本就该死！！他不是过去式！他也是个有血有泪有感情的人，但宿命让他变得无情了！！！

　　是啊……他都不气了，我又在气什么…

　　举起手大力搥向墙壁，我穿好衣服后包着头发走出浴室，没想到一开门见到了气喘吁吁的凝，神情是异常的担心。
　　「我…..我以为妳….啊…受伤了？」他发现到我手上在发红，一把拉去端详，皱起眉轻触着，弄得我有点痒又有点痛，然后是一言不发的拉我另一只手下楼。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听见他的呢喃，疑惑的看向他，他的表情和平常无异，依然是带着笑容的，他道:「妳看，我打扫得很干净吧！」
　　「摁。」我笑着，四周就像当初我们还在一起时一样，很干净洁白，可是……
　　那张茶几有那么干净吗？！东西呢！

　　我几乎是用冲的飞奔到那，翻动桌面上整理好的杂物。
　　一定是少了什么……不然怎么会那么空虚呢……
　　「又昕，妳在找什么？」我停止翻动，疯了似的看他，双手不停颤抖着，也不顾喉间的疼痛感，大喊:「我的照片呢！！！！」我吼他，气愤的快要失去理智，然后崩溃的开始哭……「照片呢……！」曾经的照片呢……喉咙就像被火烧伤一样灼热，还隐约尝到一点血腥，曾凝走到我身前，拍拍我的肩膀，就像曾经一样。

　　「我找到相机的记忆卡了，我们重洗过吧，它被划得一刀一刀，不美了……。」

　　〝这里的山樱花全开后，一定会很美，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美。〞

　　照片上笑得幸福的两人，也向他们爱情一样被划了伤就算血迹已经擦干，划破过的线痕也依旧会停留在那，永远回复不了当初。
　　如果重洗过照片，我们的爱情能够回到当初，那我会一直不断重洗，脏了就洗过，破了就洗过，一直洗……一直洗……
　　我想找回我的曾经，那样柔和的他，才像我的他啊……。

　　我点头，他扶我起身，走出这个我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还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们通霄熬夜的用DVD看恐怖片，我吓到整晚没心情睡觉，他则没良心的笑我没胆量。这，也是回忆的一部分了吧。
　　他趴睡在我腿上的睡脸也清晰的在我脑中浮现，他的温度，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冰冷。是比太阳还要灼热的，温暖。

　　曾经，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我对你终究是飞蛾扑火，我想我依然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现在，我要见到你，不管你是否不想见我，都无所畏惧。

　　*

　　坐在曾凝的车上，心情还是很混乱的。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却不了解他多深。那种感觉就像是如果有一天，你最爱的人会因为宿命而不得不死，那妳要选择和他一起死，又或是连他的份一起活呢？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又昕，这里是他的病房，妳要我陪妳进去吗？」是单人房啊……1121，好奇特的数字。
　　他明白，我总该面对的，一个自己最爱的人在离开自己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不想多问什么，我对他的疑问摇头，轻轻按下们把，却迟迟不敢推开。

　　他还爱我吗？

　　谁知道呢，他依然是他，我依然是我，但是他，却不一定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曾经。
　　那我应该要破不及待的冲上去抱他，再骂他为什么要骗我啊……可是我….动不了……
　　我是怎么了？曾经他有那么可怕吗？

　　可是那个表情.....当初说分手的那个表情，我一见到就快死了…..

　　「还好吗…？放轻松一点…？」凝的手扳扶着我的肩膀，轻轻的拍着。
　　他说，曾经他是放不开妳的，他哭了很久很久……但他不知道，不寂寞不是说不寂寞就不寂寞的事，而必须两个人承担。一个是逞强说不寂寞的人，另一个就是……想陪着他的人。

　　眼泪，还是滴下来了。

　　「曾经真的对我还有爱吗？那他….为什么能够轻易就说出那么残忍的话？」他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会有多痛吗......不….他要是知道，还能这么残忍，那我就真的会疯了。
　　真的会疯了。

　　寒风吹在脸上很刺骨，虽然空调并不是说有多冷，但是疯就是穿透了后重的外套，刺进了骨子里，我不由自主的发寒颤抖，凝突然说:
　　「不是残忍，他也很心痛，那么……就是自残了。」

　　手指微僵，貌似回到了从前，他笑着说没事，却全身上下都是伤的时候。
　　他….又是在以假象来掩饰自己的痛苦了吗？他不愿让别人来为他担心？
　　「我明白了……」
　　推开门把，将鼻间的酸涩强制压下，强忍住泪水，慢慢的张开眼睛…..
　　我不能哭，因为他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人啊…不是吗？

　　凝退后一步，而我向前，该来的还是会来没有人能够逃避，所以我明白。

　　刚看到他的时候，我的脑袋是空白的，不知道在想的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般，视线都是模模糊糊的，也很难看清楚他。
　　可是那时候的我，见到的他四肢几乎都掉上绷带，只剩一只左手插着点滴管。

　　凝在车上时有说过，骨癌的人无故就会出现『生理性骨折』，还有发烧、骨痛、食欲不振等，有时还会皮肤溃烂……

　　因为是冬天，所以看不见他的皮肤吗……难怪之前他总爱穿着一件薄长袖，总是以习惯说明原因……。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吧？自己有癌症这件事？

　　如果会无故骨折的话，那他怎么能常常陪我散步呢…？
　　凝说，他的骨折是属于晚期发作的，所以大部分都是骨痛比较多……

　　他真的很会演呢，每次都在我的面前笑得多开心，但其实他很痛吧。

　　我看着他的身体，自己也不住抽痛起来。只要心痛，看到哪，就痛到哪。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茶色碎发轻盈散在他的额上，凝说，曾经曾对他说过，他要依名字而活，他要做个过去式的人，才能诠释父母对他名字的用心。
　　所以他排斥化疗。他只想等死。

　　等死，比死还不堪。

　　就算凝把手术同意书给他他也不看，他把死亡当作他的最后遗愿。
　　他睡得很不安，眉宇间突然紧蹙，手上虽残绕着绷带却不自觉紧握，他闭着眼，抓住床边的止痛剂按下去，才稍微好转一些些。
　　他再痛也不会吭声，只是默默的忍受折磨、再折磨。

　　他张开眼了。

　　「….妳怎么会在这里…？」我害怕他会冷漠，对于他突然的清醒，我吓得连连退后，可是他的眼神却早就恢复到从前的温和，于是我不再却步，静静的朝他微笑。
　　好苦的笑容啊……用扯的笑容果然不像在笑吧….
　　「是凝说的吧……我的病..妳都知道了？」我点头，他用没吊起的左手轻轻拉起我的左手，然后小心抚摸着，好像我的手有……「啊！」什么伤口一样……完了！上次的伤口有点深，还有点瘀血和伤痕，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有伤口的呢？凝不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吗？

　　「昕……很痛吧？」我不太确定他说的是昕或是心。
　　但我确定他是刚刚才发现我的伤口的，因为他忘了带上冷漠的假面具，再次将我隔拒在外，他是不是没有我想象中的难懂呢？他是不是还是我的曾经？

　　「我好难过.....我梦到妳讨厌我了，然后跟着别人幸福了……可是这是我的错…..我让妳受了伤…….」我轻笑，也掺点无奈。面对这个这辈子只认定的人，我想我是无法再爱别人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我还会当他还活着，一直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骨折处，就开始痛了。而他见我收了微笑反而露出担心的表情，他说，
　　放心，不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