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豆》云罕

11、第十一章

　　临近六月底，学校的宿舍就不允许再住了。文璎珞正思考着在哪租房。
　　公司在东三环，她已经吃够了从学校西五环坐公交倒地铁跨越整个北京城去上班的苦了，一般像她这样刚毕业的学生多会去北五环的天通苑或是东五环的通州租房，因为这几处房子多，离市中心远，价格相对便宜。但是北五环太远而东五环的「地铁大战」又太恐怖，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租得离公司近一点，多出来的房租可以在交通费和吃饭上省一省。
　　在网上找房子，东三环的单间房租大部分都已经超过了她的实习工资。她尽量在价格低的房子里找，这样的房子一般是三无产品：「无空调无衣柜无窗户」。
　　好不容易看中几套，打过电话约了看房时间，就坐地铁去看房。从劲松地铁口出来，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套老式五层楼房前，给租房的人打电话，房主说马上下楼来接她。

　　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孩下楼来，带文璎珞上楼看房。文璎珞走进屋子，迎面而来是一个小客厅，左手边是一间只容一人的小厨房，墙上刷着绿色的漆，已经有大块的剥落。往前走似乎是一个小厕所，厕所左边有一间房，门紧闭着。

　　「哦，这是一个男孩住，他一般早上上班，晚上回来，这间房是我的，」她带文璎珞走进厕所右边的房，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有两张床，下面是木头凳子搭起来，一张床上铺着床单放着枕头，一张床上只有凌乱的草席。两床中间是一张桌子，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房里还有一个黄色的木质衣柜，看起来快垮了的样子。外面是一间阳台，养着不知名的花，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绿油油的光。
　　「这间房是我三月份租的，房租是1600一个月，已经交了半年，到九月份还可以续租，房东人很好，」她说。
　　「如果我住进来，我们就住在一间房里，是吗？」
　　「嗯，我睡这张床，你睡那张床。我上班的地方在国贸，中午不回来，晚上也是在外面吃完晚饭才回来，一般星期六星期天会整天呆在屋子里，」她坐在床上点点鼠标：「对了，我晚上要画图稿，可能要一两点才睡，你能习惯吗？」
　　文璎珞尴尬地笑笑：「我也睡得挺晚的。」
　　「反正就是这样了，」她站起来舒展身体，「你要是想租，要快点告诉我，我中午还有一个看房的要来，她好像很想要的样子。」
　　文璎珞小声问：「关于房租……能便宜点吗？」
　　「房租是我们一人一半，800，在这边已经是很便宜了，」她走到阳台的太阳下：「哦，我这里还养了一只猫，你喜欢猫吗？」
　　文璎珞走进阳台，看见阳台角落有一只黄色的猫在休息，那只猫很小，瘦得像变了形，「还可以吧，水费电费呢？」
　　「水费电费是三个人平摊，网费也是一样，没有物业费，」她蹲在那抚摸猫。

　　文璎珞继续观察房间，她走到厕所前，推开厕所的门，看见里面的场景，差点吐了。
　　「我还有一间房要看，那我先走了……」文璎珞走向绿色的大门。
　　「押一付三，别忘了，要是订早点跟我说，」她的声音遥远的传来，文璎珞有点听不真切。

　　走下楼，劲松的路边都是叫卖声，各种水果与吃食，小餐馆也应有尽有，高高的树漏下点点的光，很有生活气息。但是她下一套房不在这里。她赶去八里庄，那里有一间只有一个人睡的单间，由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布制衣柜、一个窗户构成，她已经在网上看过照片，很心仪。她还是想一个人睡，毕竟住宿舍太久了，想要有点自己的私人空间。
　　坐电梯上楼，租房的人不愿下来接她，只告诉了她楼层和房间号，让文璎珞自己去找。那个小区很古怪，几个单元连在一起，文璎珞敲错了两次门后从原路返回才找到那间房子。
　　房子在16楼，打开朱红色的防盗门，里面是一个染着黄头发但是发型很乱的年轻女子，许是刚睡醒。她带文璎珞走进去，说：「这套房里一共住了六家人，大概十多个人，我这间是一个次卧隔断隔出来的，一面是石墙，一面是隔断。」
　　文璎珞走过阴森森的通道，潮腐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应该是客厅里隔断后留下来的一条道，通道两边都是紧闭的木门，黑魆魆的，不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人，拐角后走到通道尽头，一扇门大开，泄出美好的阳光。
　　「就是这间，」她说：「这房我当初找了好久才找到，要不是突然要回老家了，我才不租呢，合约一直到明年的二月，但是我交到了七月底，你只要把这一个月的钱给我，剩下的给房东就行了。」
　　「就是说跟房东是从七月底往后交吗？」
　　「嗯，他是二房东，但是交给他也是一样的，那啥，你要定就快点，我这马上就有人要来看房，这么便宜的房子这一带可不多。」
　　文璎珞走进去看，房间大概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布衣柜，剩下只有站一个人的地方了，电脑桌连放椅子的位置都没有，只能坐在床上用。但是好在有一个大大的窗户，可以望见外面北京的车水马龙。
　　「夜晚的时候应该很漂亮的吧，」文璎珞心里想。
　　「你要是租呢，剩下一个月的网费送给你，再就是这热水壶、泡沫地板、窗帘也是我买的，都带不走，也送给你了，」她眼睛看着文璎珞：「反正我住了两年了，住得挺舒服的。」
　　「那面墙是隔断，听得到隔壁的声音吗？」
　　她思忖了一下后慢慢说：「嗯……有时候能听到一点儿。」
　　「房租是900是吧，还可以再少一点吗？」文璎珞怯怯地问。
　　「大妹子，真不能少了，要不是我临时要搬，才不会这么便宜呢。」
　　「我能看看厕所吗？」
　　「厕所就这儿，」她手一指，原来房门对面就是厕所。厕所没有窗户，有一台洗衣机，地板砖上全是积水。
　　「晒衣服在哪晒？」
　　「我都是在厕所里牵根绳，在里面晒。」
　　文璎珞低头说：「好，那我考虑一下……」
　　「你什么时候给我回复？」
　　「一个小时之内吧。」

　　文璎珞离开了那栋大楼，去延静里看另一套房子。
　　「喂，你好，我早上打过电话，是来看房子的，我就在你们小区……」
　　「哦，那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快断气的人。
　　「什么，我早上9点才打过电话，现在才11点！」
　　「刚刚有人来看房，他们当场就定下了……」
　　「好吧，谢谢，」文璎珞挂了电话，决定不看第四套房子了，第四套房子离公司最近，但是也最贵，她决定把刚才那间夜景很美的房子租下来，小是小了一点，但是还算温馨。
　　她给刚才发型很狂野的房主打电话，声音甜甜的：「喂，你好，我是刚才来看房的那个女孩，那个房子我三天之后搬进来没问题吧？」
　　「已经租出去了。」
　　「什么！」文璎珞止不住内心的咆哮：「这还没半个小时，怎么就租出去了？」
　　「你一走就来一个男孩，当时就定下来了。」
　　「可是，是我先看的房，能不能优先租给我，我网费也可以给你……」
　　「哎呀，可是他押金都已经交了。」
　　「……」
　　「妹妹，我说了让你快点决定，这一带哪还有900块钱的房子，我要不是……」
　　「谢谢。」
　　文璎珞挂了电话，站在小区绿化带的交界处怅然若失。一辆摩托车飞奔而过，巨大的噪音把她唤醒了，她开始不停骂脏话：「我操，他妈的都疯了！这才几分钟，这么多人看房，北京的房不要钱吗？都用抢的吗！900块钱在我家都可以租一套两室一厅精装修了，这些人都是傻逼吗！」
　　她想到这也骂了自己，于是跺着脚说：「老娘就不信，在北京租不到房！」

　　于是她坐在沙发上，在房主的审视下，看第四套房的环境。
　　房东是夫妻俩，笑眯眯地打量她：「我们是湖南人，在北京住了十多年了，这套房呢，是我们的朋友租给我们的，所以价格很便宜。」
　　文璎珞眼睛转了一圈，这套房子大概五六十平米，只有一室一厅，夫妻俩住的是卧室，带着阳台，他们现在坐的地方是客厅，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视。客厅非常小，坐三个人就很拥挤。文璎珞听着窗外面撕心裂肺的蝉鸣，止不住地心疼钱。
　　租给她的房间说白了是一个储物间，夹在厨房和客厅中间，没有门，房主给安上了一个玻璃滑门，挂上窗帘，就是门了。储物间里有一张木板床，看起来很有历史的样子，一张扔到垃圾站都没人理的桌子和一把可以送入博物馆的红皮垫折叠椅。床的上方有一个窗户，但是窗户不能打开，因为打开就是厨房，炒菜时油烟会冒进来。剩下的地方只能站人，没法走路，整个储物间大概六平米，像极了棺材。
　　「我租，」文璎珞说。
　　「好的，1200一个月，免你水电费，押一付三，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
　　「成交。」

　　文璎珞大义凛然地走出了房子，刚一下楼梯就觉得很想哭。

　　三天之后她顺利地搬进了这间「房子」。行李箱加上被褥、电脑和生活用品，坐了两趟地铁，搬了一下午才搬完，好在没有掉什么东西。累是累点，但是省下了搬家钱。当她发现没有衣柜只能把衣服放在行李箱里塞到床底下随用随取的时候，竟然也坦然接受了。

　　工作上面波澜不惊，在那次考核之后，小玥和田田就没有再来上班了，原因公司没说，但是大家也都很清楚。让璎珞奇怪的是，平常嘻嘻哈哈不怎么用功的小婕，怎么答得那么好，事后小婕才告诉璎珞，因为周总监和她吃过饭，考核前就把试题给了她。
　　「那你和他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文璎珞喝完一口汤问。
　　地下一层食堂里人声鼎沸，文璎珞用喊的旁边人也听不见，聊天的最佳地点。
　　「嗯……就，接吻啊，」小婕红着脸说。
　　「他大你十一岁诶！」
　　「真爱分什么年龄？」
　　文璎珞把鸡腿上的肉用筷子夹下来，等着待会儿送入口中：「老实说，上床了没有？」
　　「哎呀，哪有那么快，讨厌啦！」小婕晃动着身体，文璎珞往后仰。
　　「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快一点？」
　　「等我拿下周总监，可以让他给你涨工资。」
　　「好啊好啊，」文璎珞把鸡腿肉塞进嘴里。

　　办公室里岁月长。文璎珞对于那些勾心斗角没有兴趣，再多的波谲云诡也常是最后才知道。她只想着做好自己的工作，早点涨工资应付房租。

　　一天，文璎珞抱着一摞签证材料去复印机那边复印，空荡的长廊一个人也没有。
　　签证材料很多，复印的时候，百无聊赖，便捡起桌上的一张废纸看，翻到背面，是一张中华民国的护照复印件。
　　身后就是亚洲销售部，有这样的复印纸很正常，应该是台湾人来大陆游玩送过来的材料。她匆匆看了一下，是一位很老的老人，头发花白了。繁体字的名字，显示他姓文。
　　好嘛，没准往上溯还是亲戚。
　　没有细看，原因是护照上大大的中华民国四个字，在手上抱着一堆大陆赴意签证资料的时候看到中华民国护照有种喑哑的悲伤。

　　她手上这堆签证资料里，有着三万存款的证明原件；有着将近六个月的银行对账单；有着房产证复印件驾驶照复印件，有着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有着公司抬头纸；有着三方关系证明有着户口本原件；有着结婚证书原件甚至还有结婚证书的公证书......这些意大利、法国、瑞士的大使馆要求严苛，无所不用其极，要这么多资料这么多证明，原因只有一个：怕中国人跑了。
　　她每天干着这样的事情，检查资料齐不齐全。照片头部超过了照片的2/3使馆是不收的，对账单最后一笔不在出团日期一个月之内使馆是不收的…….只是为了送签之后大使馆不会拒签，为了让客人一千多的签证费不至于打了水漂，但是那些游客大多数只是年老了想出国看看风景而已，却还是这样难，这样麻烦。

　　公司的A4纸每天都要用掉几十包，都是在复印客人的资料，这些繁芜的资料需要大量人工层层确认，客人交的钱最终也是为大使馆服务。只要大使馆有一点风吹草动，文璎珞她们就要忙得焦头烂额，每天背啊背，都是在背“英签和意签的不同就是英签存款证明要求五万以上”“瑞签和意签的不同就是要学生的在校证明而不是准假证明”......
　　而那边的他们，拿起手中的护照，买好机票就可以上飞机，全球140多个国家免签，不用去美馆按指纹，从法国回来不用去销签......他们和他们一样是炎黄子孙，却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文璎珞手中拿着薄薄的一张纸，忽然感到一阵惆怅。中华民国，这四个字一直在她脑海中紊绕不去。

　　她复印起余下的户口本。发现其中一个客人是1948年出生，那么，他也算是中华民国的人吧，只是今日不知成了谁家良民。

　　那边的人们，是不是有着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