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豆》云罕

1、第一章

　　在后海边的柳树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仿佛触摸到这个春天最后的一丝气息，令他分不清摸到的到底是柳丝还是黑发。
　　她忽然站起来，像是早已忍受够了这一切，却又不动声色，转过头离去。
　　他把手向前伸，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最终只抓到发尾的风。
　　「文璎珞，你别走！」
　　她回过头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丝毫没有表情，费了好大劲才扯起嘴角说话。
　　「哟，一向不求人的尹铀也开始求人了？」
　　他眼中的光芒淡了下去，只是还盯着文璎珞的眼睛。
　　「璎珞，别走，好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小声说。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刚刚。」
　　「我没听见，不算数，」尹铀摇晃着头，好像旁边小路上的双人自行车驶过的铃铃声没有钻入他的耳朵。
　　「尹铀，你是聪明人，不要像个小孩子。」
　　文璎珞说完望向后海的水面，夕阳在云朵上浓墨重彩地留下一片红，金光刺出云彩在半空中折戟，湖面变成粉红色，白色的水鸟上下翻飞，后海美好得像一幅画。
　　尹铀握住文璎珞的肩膀喊：「我们谈恋爱谈了两年，一起吃泡面吃到要吐的日子都过过来了，现在快毕业，我找到工作了，开始赚钱了，你却要离开我，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说了我们的性格不适合在一起！」文璎珞把尹铀的手从肩膀上打掉，这曾经紧紧拥抱住她的手臂，却在今天一直想要逃离。她用尽力气说：「尹铀，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这让她感到不安。
　　「我还有话要说。」
　　「说。」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文璎珞挣脱开他的手，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辩驳了。从心里说出的话，比学校跑一千米用的力气还多。她转身向银淀桥狂奔，帆布鞋在小路上嗒嗒作响，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和转瞬降临的暮色融合。北京天黑得太快，似乎有人躲在云背后拨动时间的指针。

　　刚从公交车上下来，迎面就刮来一阵风沙。沙子打在小腿上粒粒分明，待风过去，文璎珞捋捋头发，把嘴唇上的沙子吐出来。西郊的风大，有沙子还有土。
　　她跨过铁轨，进入校园，穿过最密集的一片龙爪槐树林，向四食堂边上的女生宿舍楼走去。
　　快要到2号楼的时候，路灯下明晃晃走来一个轻扭蛮腰的女生，发尖染成黄色，齐整整的留海，皮肤像揉完醒好还没擀饺子皮的面团，一点红唇安中间。她手上提着浴篮，还没等文璎珞打招呼就大声喊：「嘿你这傻逼，还知道回来，又跟你家男人去哪疯去了？」
　　院子里没有多少人，文璎珞走近了说：「我跟他分了。」
　　「文璎珞我等这一天可等了两年了啊，我就知道他迟早得把你甩咯。」
　　「唉……不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
　　「安嫣，我回去再跟你说。」
　　「哎哟，澡堂要关门了，回去说啊！」安嫣往澡堂方向小跑。
　　「7点就关门了，这还10分钟，你来得及吗？」文璎珞冲她背影喊。
　　「放心吧姐脱衣服带洗澡只要3分钟，」安嫣的叫喊声久久回荡在女生宿舍院里。

　　「璎珞回来啦？」
　　开门的时候门后似乎有人，怎么推都推不动，文璎珞侧身进去时看见乔乔背靠着门别过头跟她说话。宿舍里是一排床，一排桌柜，乔乔的桌子在门后边，坐得太靠后，所以挡住了。
　　她正在往脸上抹保湿霜，鼻子上还有一块没抹匀。
　　「嗯，宿舍就你一人？」
　　「阿静和方圆她们遛弯儿去了，安嫣洗澡去了。」
　　「你鼻子这没抹匀……你们都洗了吗？」
　　「都洗了，我刚洗完回来，叫安嫣去洗的时候她就说马上来，结果一直躺床上玩手机，我们都洗完回来了她才提着篮子跑下去。你还没洗吧？」
　　「今天不洗了，车子堵在定慧桥，半天不挪窝，回来就快7点了。」
　　乔乔抹好了保湿霜接着抹手霜，边挤边说：「你赶上了下班晚高峰，当然堵了，不过有尹铀陪着你，堵久点呆在一起时间长点。」
　　文璎珞叹了口气：「我没跟他一起回来的。」
　　「他去哪儿了，实习公司吗？」
　　「不是，他……」
　　「噗通」，门被撞开，差点刮到乔乔的脸。
　　「我们回来啦！」是阿静和方圆灿烂的笑脸。
　　「诶呦我的姑奶奶！」乔乔上下摇摆着手，「说了多少次你们敲门轻点儿啊！」
　　阿静瞪大眼睛，把头往前伸。她小巧的脸蛋离得再近也不觉得大，睫毛浓密，眼角微微翘起，直发垂下来，表情像南美原始森林中准备念咒的巫女。她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猜我们刚刚在水房旁边看见谁了？」

　　「看见谁啦？」乔乔手霜也不抹了，眼睛瞪大关切着阿静的表情变化。
　　「我们看见杜野和莎莎在水房旁边牵着手走，杜野脸上都笑出褶子来了。」
　　大家半天没说话，文璎珞在想怎么措词，莎莎是班里的班花，大眼睛蜜桃臀，学校不知多少男孩想追她，杜野暗恋莎莎好久，这是大家都知道，今天追到手，开心自然没问题。但是乔乔暗恋杜野好久，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文璎珞已经想好了怎么安慰她，却听到乔乔说：「我不相信。」
　　阿静随手关上门，对着镜子梳头发：「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我眼睛视力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信你问方圆，她跟我一块儿看到的。」
　　方圆已经爬到了床上，正抱着娃娃看手机，抬起头说：「是真的，看他们关系，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跑到水房边上去牵手，不就是准备公开吗。」
　　「乔乔你也是，」阿静一边换睡衣一边说：「这都四年了，要毕业了，也不跟他表白，看人家，直接好上了。反正也快毕业了，你就忘了他吧，啊。」
　　方圆点头：「就是，那杜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在一起没好处。」
　　文璎珞正在翻出尹铀的东西，准备明天托人还给他，找着找着，听见身后没动静了。
　　回头一看，乔乔鼻子都红了，正坐在那哭呢。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把厚厚的保湿霜冲开，泪水变成乳白色，脸颊上的痘痘更加显露出来。

　　「乔乔你别哭啊！」文璎珞走过去，拿餐巾纸给她擦眼泪：「不就一男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乔乔，你怎么哭了，」阿静回头看：「我们就不该告诉你。」
　　方圆坐在床上，放下手机说：「哎哟，别哭了，再哭给莎莎屋里的人听到，传出去多难听啊。」
　　「璎珞，我不想活了，」乔乔仰起脸，看着她。
　　「这都哪跟哪儿！为了一男人你就不想活了，你至于吗？」
　　「呜呜，璎珞……」乔乔抱着璎珞，头倚靠着璎珞的肚子。
　　璎珞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杜野喜欢莎莎，这你不早就知道吗，你还上课一天到晚挨莎莎坐，跟她关系那么好，我以为你都没事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以后再找好的啊。」
　　文璎珞打从心底厌恶了这些喜欢暗恋你情我爱的小孩儿把戏，觉得是浪费时间又浪费生命。但是一起住了四年的同学这样，就算她有再多不好，也没有办法不安慰。
　　「嘭！」铁门今晚被第二次撞开。
　　「安嫣！」阿静大喊：「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踹门，再踹门都该坏了！」
　　方圆冲上去闹她，把她的刘海儿撩起来，安嫣赶紧说：「傻逼方圆，别闹，姐的额头可不能让你们看见。」
　　安嫣看见璎珞给她使眼神，放下浴篮说：「怎么了？」
　　「杜野跟莎莎在一起了，乔乔哭了。」
　　安嫣手放在乔乔肩膀上，乔乔回过头看她，大大的眼睛扑闪着。
　　「嗨，别哭啦，不就是臭老爷们儿吗，哪儿没有啊。明儿给你找好的去，比杜野不知道强多少！」
　　文璎珞最喜欢安嫣的京片儿，只要听到，就什么烦恼都土崩瓦解了。她心想：「我今天分手都没哭呢，你这还不算分手，就哭成这样」。转念又一想：「为什么两年的感情，自己竟然没有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