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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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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馆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接,在这种复杂体系的交易机构中,利益是第一考虑因素。对于胡太子给出的报酬以及可以留存在烟花馆的资料,足以让郭鹭艺无视胡老爷下达的禁令。
从昨日到今日为止,他才将胡家历文看完,然后迫不及待地派人请来胡太子。
郭鹭艺开门见山说:“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按照约定,你允我的报酬也要在当天完成交易。”
“馆主放心,我已经将钱存入到你们的烟花庄,至于还应诺你的那块云蟠琉璃玉也带了过来。”胡太子从腰间别下香袋,在里摸出一块流光莹绿的玉饰搁置在桌上,目光凛然了几分,又说,“其实我还想与馆主再做一笔新的交易,不知馆主你的意思是?”
郭鹭艺抬高眼睑,一副“你在说笑”的表情,他往后倚靠在椅背上,扬起了脸面,双手却揉起微微突跳起来的太阳穴。
果真是有些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当中高利润自是无话可说,但高风险也不可忽略。他沉思着脸,没有立即给胡太子准确的态度,而是拿过玉饰把在手里玩了半天。
良久,他才笑眯眯说:“胡太子是看得起我才一而再的要与烟花馆交易吗?——不过据我所知,你想要的已经在这沓资料里了,不知还有什么需求呢......”
胡太子迟疑地垂下了眼,在玉饰清铃脆响中才缓缓说:“不知馆主听说过慈兴庵没有?”
“自是听闻过。”郭鹭艺歪侧着脸说。
胡家第六代当家胡慈兴被后人称为“辉煌所在”,是他带领胡家走向真正辉煌的时代,而且很多人都很喜欢这个温和秉善,柔儒雅气的男人呢——慈兴庵就是为了纪念他而特地造建的,现在则成为C城的旅游地。
郭鹭艺曾与父亲去往那里祈福,最深的印象大抵是那袅袅滚滚的烟雾吧,如同一层朦胧的轻纱,将那座立于山上的庵庙给遮掩了去,瞧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胡太子点点头说:“慈兴庵供奉着一本书,只要馆主能将那本书里的内容给我一份的话,我可以无条件答应你三个要求。”
郭鹭艺噙着笑停下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很善解人意地替胡太子整理微乱的头发,而后对上他忧疑的目光,笑得做派得很,也看不出有心无心,胡太子却是怔忪端疑,整个脊背都僵硬起来。不过等郭鹭艺坐回去后,胡太子打心里松了一口气。
郭家一脉除郭亥言外还有旁系,烟花馆主一位并非规定只许直系的人才能担任——显而易见,郭鹭艺能毫无障碍的继任馆主,证明他得到郭家上下一致认同,其手段也未必比郭亥言差。
虽只与郭鹭艺接触些许天,总有点无法抵抗的压迫,也许他不如郭亥言的强势凛厉,但那双清亮得骇人的眼眸是郭亥言也无的,就像一把刀子,锋利可以杀人,迟钝,可以掩饰。
适才的一下,已有锋芒出鞘之色,只是还不锐利凛然。
胡太子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颤,仅仅一个猜不透的碰触就让他如陷泥沼,惊疑不定。
这使得接下来的交易完全被压制。
“好吧,这事也不是很难。”郭鹭艺和气道:“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胡太子?”
“我知道。”胡太子回过神认真答道,“因为我是胡家的人。”
郭鹭艺拊掌,一脸值得嘉许的温柔的面孔。
过了片刻,他走到偏阁里头,在第二个书柜找出一本封皮粗糙,泥黄色样的书籍,而后回到正阁,见胡太子一脸欣喜,他便含糊道:“在胡勘先生在世时曾与家父做了一笔交易,其实我更建议他将这本书交给商行保管比较妥当。”
《博香录》就是慈兴庵所供奉的书,这本书只是记录当年发生的趣闻、轶事,可是胡家这代人却把它看做重要的物本。原本郭鹭艺也是看不出甚门道,但正巧被踱进阁内的父亲碰着,这才觑得书中的妙趣。
胡慈兴得此书说来与缘这一字相系,他当上家主的第二年春,有一个落魄书生晕倒在他府门,他心怀仁善,不仅提供住宿,还助其上京考试,可谓出钱又出力。书生虽落榜,却也不敢忘恩,回到胡府便将这本《博香录》赠予他。胡慈兴初时也只把它当做趣本打发时间,不过久而久之,他发现了一个奇特之处。
郭亥言指点说:“这本书看一次还不足以看出门道,你且再回顾一番便晓得其中妙趣了。”
郭鹭艺不疑有他,当着父亲的面重新翻回到扉页,登时看见普普通通的蝌蚪文化为一篇全新的文本载体,字迹朦胧,却也看得出清俊干净,定是出自大家之手。
郭鹭艺全神贯注地看完后,脸色微变,这是——
“预言书!”胡太子夺过手里,激动得语无伦次,“......父亲曾说过,此生不看这本书定会错过某些重要的东西......如果是我,一定会好好利用的,真是太感谢馆主了......”
郭鹭艺有些神伤地看着胡太子因激动而发红的脸,什么也不再说,便送走了他。看着已经走出烟花馆的胡太子,郭鹭艺倚在门道边上,侧顶上青色花纹印边的牌匾被突如其来的风刮得咯吱咯吱响,将嘴里嘣出的叹息淹没了。
回到馆里,郭鹭艺挑了个碧蓝色方正的木盒,将从胡太子那里要来的云蟠琉璃玉放入,后使人送与钟思澹。
从很久以前郭鹭艺便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时常将求得的、难得的具有一定年份又有收藏价值的珍品赠予钟思澹,就连郭亥言都为此感到不悦,还曾禁令他不能与钟思澹见面,也不能将从客人那里要来的报酬送给他,但是一次两次还行,久而久之也随他去了。
识得钟思澹是在郭鹭艺八岁生辰的那天——钟思澹被他的奶奶牵着手来到郭家,也看不出是来祝贺还是来看他过生辰的。
也许仅是瞧见钟思澹一个人杵在昏暗的门檐下,也许因为那时候他没有其他人那种温淡的祝福,郭鹭艺就这么一着,就被勾了小魂儿,巴不得黏上去。
当时生日还闹了个笑话。
郭鹭艺不小心喝了父亲的酒,一脸醉醺醺的样儿,然后往厅里一扫,目光呆呆地瞅着已经准备离去的钟思澹身上,而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澹澹,澹澹,我要澹澹......”
可惜郭亥言听成了“蛋蛋”,让人从厨房里剥了一只鸡蛋给他,而那时人乱又吵,钟思澹早就跟他奶奶走了。后来这事被郭亥言反复嘴嚼,才嚼出了味儿,至此以后,凡是家中有何喜庆的事都不再请钟思澹这孩子。
而钟思澹比郭鹭艺大了三岁光景,在同龄人中一派老成稳重之色,凝艳的面容有着一双清澈幽深的瞳孔,看上去非常美丽,如同在夜色下起舞摇曳的牡丹,许是这样才叫郭鹭艺转不开眼。
郭鹭艺想着钟思澹的事,沉沉的脑袋里忽地又想起胡太子的事,和思虑着要不要去斛云斋那里。
在未继任馆主一位之前很多烦忧的事都由父亲解决,可到自己真正成为烟花馆的顶梁柱后,父亲是不再插手馆内的事务,不论做得好坏,也再无人指点,只能凭借自己这些年所看所闻的知识判断。
倘若错了——会一无所有吧。
在这个纷繁沉闷的C城里,背负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守着不可告人的过往,这是烟花馆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这样做的唯一选择。
如人所知,烟花馆也确确实实是个是非之地。
——以后能这样小睡的时间一定很少吧。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温柔得令人不自在。
——......让人好生羡慕得心生怜惜呢,郭先生还真是忍心啊。
忍不住睁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眼里的是一张雌雄莫辩,盈盈轻笑的放大数倍的温柔面孔——“啊!钟思澹?你怎么来了......”郭鹭艺低呼叫了一声,连忙从竹榻上坐正身,让出一半空位给他,见他坐下后略微责备说,“来了怎不叫醒我——”
“馆主赠我美玉,思澹不亲自来一趟道谢可就说不过去了。”从郭鹭艺醒来后,钟思澹就一直在打量他,语气却温柔亲昵,“能看到馆主小憩时亲和的睡脸,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郭鹭艺半阖眼睑,脸上的睡意已无,像往时般挂着看不破的笑容,温吞说道:“以前钟老板收到了也只是送回我一张谢帖,今日难得来烟花馆,我的人也没招呼好你,还让你看到我偷懒的一面。”说到这里,郭鹭艺微微叹了一声。
“馆主可是怪我以前不懂礼节?”钟思澹蹙眉。
郭鹭艺直言说:“我竟然送你,也只是图个大家欢喜。你也知,我不是个爱收藏那些古玩意儿的人,搁在家中也是搁,还不如放在懂行的人那里好呢,至于钟老板是否亲自上门来道谢还是遣人回我谢帖,都是不影响的,钟老板不必为此烦忧。”
钟思澹面色不变地说:“馆主不送我东西,我也可自在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