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墨雨蓝云

3、琴（一）

　　“咳咳！”
　　临潸睁开眼便看到孟婆一脸焦虑望着自己，那些沟壑般的皱纹在老人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看上去很是慈祥，完全不像是一个无情斩断别人的前世今生之人。
　　“你终于醒了。”孟婆在看到临潸醒过来时，方松了一口气，端了碗药水过来，“来，把这汤药喝了吧。”
　　“放心，这汤药里没有忘川水。”似乎看出了临潸的犹豫，孟婆又解释道。她怎会不知此人宁死也不愿喝那忘川之水熬成的孟婆汤。
　　“谢谢！”临潸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接过孟婆手中的汤药，微皱着眉，将那黑色的汤药喝下。
　　“唉……”孟婆看着男子将汤药喝完，抚着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长叹一声，终是没把那句“何苦呢！”说出，只是接过临潸手中的空碗，拄着楠木青杖，缓缓地走了出去，独留下临潸对着空落的屋子发呆……
　　……
　　日头西偏，青色的梧桐树独立于山尖之上，正好将那一片小小的净土遮蔽在树荫之下。
　　白衣男子席地而坐，以树叶为器，双目轻阖，吹奏着心中的乐律。虽然曲不成调，但他还是努力的将它吹好，渐渐地，有了点味道。
　　“临潸！”从天而降的凤凰化身成红衣男子，落地后往前几步，立到白衣男子面前，打断了那稍成形色的一曲。
　　“……”白衣男子秀眉微颦，羽睫轻颤，蓦地睁开双眼，抬眸盯着面前的红衣男子，俊美的脸上有着对来人明显的不满。
　　“呵！临潸这般容易生气，还真是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呢。”红衣男子一把夺过临潸手中的青桐叶，放到眼前仔细瞧了起来，“没想到这小小树叶竟也能吹奏出曲来。”
　　“长离常往来于人族与这丹穴山，不是已自觉知之甚多么？怎竟连这小小树叶也能感到新奇。”白衣男子起身看着自己被夺的“乐器”，心道：谁像小孩了。
　　“唉！我知道的都是些旷世奇闻、文学典墨，像这等木头之事自是没有本尊来得了解了。”
　　“…………！不错！我是木头，也只识得这丹穴山几十种鸟兽，上百棵草木。但总也比某些自诩博学禽兽强的多。”临潸特意加重“禽兽”二字，挑眉看向长离。
　　“你……”长离一时语塞，却也不想让临潸有得意的机会。只见他嘴边闪过一丝狡黠，下一瞬便一把拽过临潸，拉着他从山顶上往下跳。
　　长于丹穴山尖的梧桐自化灵之后，还从未离开过这伫立了千年的地方，且这孤立的山尖是整座丹穴山最高的地方，四周皆为陡崖，云雾缭绕，往下望自是望不到底。
　　临潸看着眼前之景变换不断，只觉一阵眩晕，一张俊秀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双目紧紧地闭上，似乎看不到便不会往下坠落一般。
　　长离本是只想赌一时之气，且自己常翔于九霄之上，这点高度并未放在眼里，却不想侧目一观，见到临潸一张脸竟是毫无血色，心中不觉有一丝慌乱。
　　“临潸？临潸？”
　　长离双臂一展，随即化身凤凰，将下坠的临潸托住，扑腾着翅膀，渐渐往上飞。
　　似乎觉察到不再下降，临潸才缓缓睁开眼，不过一张脸仍是煞白煞白的。
　　“临潸？你还好么？”
　　“……”
　　良久，临潸方才开口，语气中还有带着怨气，“长离切莫再有如此行为了。”
　　“临潸，刚才……是我不对。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长离带着临潸愈飞愈高，却没有回到临潸原身，那株千年梧桐那里，而竟是绕着丹穴山缓慢的飞行。
　　“长离！”临潸发现凤凰没有将他带回梧桐树的意思，竟是一点点飞离丹穴山，刚刚恢复了血色的脸上出现了被骗的愤怒。
　　“作为赔罪，我带你去往人族游玩，可好？”长离因为愧疚，并不似平常一般玩笑，而是真切的恳请。
　　闻言，临潸气是消了，可是嘴上仍有些埋怨，凉凉地说道“长离都带着我飞了这么远，我能说不么？”
　　“呵呵！人族那里绝对不会令你失望的。”
　　凤凰一扇翅膀，一下就飞出很远。临潸趴在凤凰的背上，虽仍是有些惧怕，却也慢慢都大起胆来，欣赏着沿路的风景，嘴角绽出一抹好看的笑容。
　　几年间的脱变，曾经的少年，都已经不见当年的青涩。临潸愈发清秀俊美，温润风雅，言行举止都令人如沐春风。而长离虽也是生得俊逸夺人，只是少年的玩性令这红衣男子多了些怪戾邪魅。
　　待到暮色西沉时，他们终于在一个村庄外停了下，离着村庄大约有百里远。
　　“走吧。临潸。”长离落地时就化为人形，兴奋地拉着临潸的手往小镇里跑。
　　“长离，你慢点。”这个从未离开过梧桐的树灵何曾这样跑过，一下子没跟上节奏，倒是有些步伐不稳了。
　　“哈哈！临潸该不是做了一千年的树，连跑都不会吧？”长离笑道。
　　“哼！你可不要太自傲了！”临潸本是悟性极高，跟上节奏了，竟是越跑越快，连长离都要惊羡于他的身姿矫健。
　　“呵！那我们就比比，看谁先进村。”说着长离松开了临潸的手，足尖一点，跃出数步远。临潸扬眉一笑，也不甘示弱，凌空一跃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地最后终于齐齐到达了村口。
　　“哈哈哈……！还不差嘛？走！我带你去逛逛。”长离笑着与临潸并肩齐走。
　　黑色的夜幕将西边最后一丝光亮抹去，夜晚终于来临。村里人都聚在村中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在人群中央燃起了一簇篝火。明黄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里摇曳着优美的舞姿，映在村民的脸上，洋溢着暖意。
　　临潸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长离便领着他沿着青石小路来到人群后面坐下，看着村民围着篝火喝着自家酿制的水酒，吃着白日里打来的野味，听着他们欢快地唱着淳朴的歌谣。突然一位热情的村民发现了坐在人群外的两人，大声招呼着两人过去吃烤肉。而这每日只以雨露为食的树灵和以嫩竹为食的凤凰听到这烤肉皆是摇头，委婉拒绝。
　　“两位客人，你们真的不吃吗？”
　　“大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真的不饿，给我们一些酒水便可。”长离为了躲过这村民热情的招待，向他讨了些酒水，与临潸在人群外品尝着人族的食物。
　　“咳咳……！”长离拿着粗大的陶碗，饮下一口水酒，起先清凉的液体到了胃里一把火在燃烧，使他险些现了原形。而临潸只是优雅地喝着村民采集的露水，目光全被村长手下的杉木吸引住了。七根由马鬃制成的丝线被固定在杉木上，村长灵巧的手指在上面抹、挑、勾、剔、打，松沉而旷远，悠悠地荡在每个人的耳中。
　　“咳咳！临潸，你喜欢那东西？”长离转头便看见临潸长而微翘的睫毛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棕红色杉木琴，红润的嘴角边有一抹笑。
　　“嗯！”临潸点了点头，兴奋地问道，“长离，那是什么？”
　　“那是琴。”
　　“琴？”
　　“嗯！据说是伏羲大神所创。不过太子长琴乐曲却是我听到过最为好听的。”
　　“真的么？”临潸回过头看着长离，眼里的期待长离如何会不知。
　　“临潸想听？”长离扬眉一笑，不等临潸开口便径自说下去，“临潸想听，我便带临潸到瑶山听听太子长琴的琴曲。”
　　“长离。谢谢你！”
　　夜色如水，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背靠着背坐在人群散后的空地上。白衣人手里拿着一片青色的梧桐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奏，竟是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宛转流畅。
　　“临潸！”
　　“嗯？”临潸放下手中的树叶，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以后我带你游遍这天下山水，看尽那山河风光，可好？”
　　“只要长离不嫌我重就好。”临潸说时，温和一笑，即使长离看不到。
　　“临潸答应了可不许后悔。”长离闻言，猛地转过身看着临潸，嘴边挂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拽起临潸，飞快地朝村外跑去。
　　“喂，长离！你慢……”临潸还未把话说完，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经趴在凤凰的背上，火红色的凤凰载着他向着丹穴山飞去，看着似乎近在咫尺的夜空，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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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那时的星辰是这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