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碎火》印画

12、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宽敞的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充斥整个空间，桌子上的熏香在空中淡淡弥漫。月光洒进屋，包裹着站在窗前的两个对峙的身影。
　　静默了一会儿，程远盯着江蓿，朗声道：“赵江蓿，在你妄图想要赢我之前，我提醒你还是先脚踏实地地与我合作的好，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机会从我身上找出破绽。”
　　江蓿轻笑：“我既答应与你合作，又怎会反悔？你说吧，你有什么谋算，我洗耳恭听。”
　　程远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酒杯，轻抿一口：“我的计划很简单，你我合作，在许崇智面前扮演好一对恩爱的未婚夫妇，然后伺机从他身上找出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许崇智勾结桂南军阀的证据。”
　　江蓿一惊：“你是说许崇智暗中支持桂南地方的军阀？”
　　程远道：“对。这次新军革命一直都是势如破竹，可是却在最后关头被那些散落在桂南地区的军阀反扑，这一方面是因为新政府内部权力混战，疏于防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人暗中给予他们支持，才使他们能够一举冲破新军的守卫，而这个人就是许崇智。”
　　“你想要以这个为筹码扳倒许崇智？”
　　程远点头：“是。多年来许崇智一直都很嚣张，唐清源却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除了因为对他手中的军队和财势还有所依赖，最主要的是，唐清源对许崇智存在一种潜在的信任，他们毕竟曾经一起共过患难，这对于唐清源这样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他相信自己对许崇智的了解，所以才会对许崇智的事姑息纵容。而我必须摧毁他们之间存在的这份信任。”
　　江蓿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之所以这么做，恐怕不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事实上是因为你发现唐清源对许崇智的信任远胜于对你，并且对于他的依赖也是你远不能及，所以只要有许崇智在的一天，唐清源就永远不会真正地视你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才这般急着要除掉他，对吗？”
　　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程远毫无躲藏之意，他目光沉静，神色淡然。
　　“不错，我如此大费周章，若只为自保，岂非太过小题大做。于许崇智而言，我是他地位稳固的威胁，因此他要除掉我；于我而言，他的存在阻碍了我登上更高的位置，所以他，必须死！”
　　江蓿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自小在简单的环境中长大，像这样你死我活的血淋淋的权力争夺她虽是有所耳闻，但第一次身处其中，不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怎么？”程远斜睨着她：“方才不是还表现的很勇敢，说要与老天斗正邪，如今才刚开始就已经接受不了了，接下来的路你还能走下去吗？”
　　江蓿直视着他：“我当然能，只是对你们这种为了那些虚无的权力，终日算计他人，玩弄权术的行为感到不耻！”
　　“不耻？”程远冷笑：“赵江蓿，是你太天真了！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还有你的那些所谓的家人淡泊名利，活得很‘高尚’是吗？试问如果没有林绍川这个大靠山，没有他在燕北政府多年积攒的威望和盘踞的势力，在这个天天都会有无故横尸街头，天天都会有人因为没有钱而无端饿死，人人都扒高踩低地的世道，你们会活得有多潇洒？！”
　　“程远，我承认我还有我的家人要比许多人都幸运，多年来活得很安稳，如果没有林伯伯的照拂，也许我们会活得比如今辛苦，但是那又怎样，这世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能因为你身世凄惨，就有了可以作恶，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理由！”
　　程远笑：“赵江蓿，我不知是该羡慕你的天真无邪还是该嘲笑你的迂腐无知！”
　　江蓿不屑：“随你，你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程远轻笑了一声，转了话题：“我不想与你再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斗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江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程远道：“外界一直一直传言说你父亲书中除了那份被我之前偷走的文先生的东西之外，还有另一份的资料，你应该知道的？”
　　江蓿点头：“离开沪川的那天晚上你有提到过这件事。”
　　“那个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你放出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江蓿惊诧。
　　程远走到吧台边给自己的高脚杯重新填上酒：“原因很简单。只要你父亲的手里还握有其他重要的材料，大家的注意力就会集中于此，所做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而我与赵江苜是未婚夫妇，大家就会认为我同这封不知名的资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文先生的第一样东西是从我这里传出来的。所以若有人想要对付我，就会因为那份资料而有所忌惮。”
　　江蓿沉默不语，程远的之前所说的话以及这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慢慢地在她脑子里回放，一条线索抽丝剥茧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程远是将他与江苜的婚约当作了护身符。上次文先生东西被盗的事情事发之后，江苜与程远订立白首之约的事情也不胫而走，故而好多人当时都怀疑赵家与程远勾结在了一起，那时多亏林伯伯用多年的威信为赵家做担保，才使众人暂时放下了对赵家的怀疑，但仍有部分人对赵家持观望和怀疑的态度。
　　如今想来这一切不过都是程远的算计。他故意将婚约之事泄露给众人，然后借由林伯伯之口令众人迷惑，使众人看不清事情的真相，这时父亲手中还有第二份资料的事再传出来，外界就会对这其中的一切更加看不清，也就更加有所忌惮。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程远手中本无任何筹码，他玩的不过就是常人的心理。
　　“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不，应该说姐姐来？而且即使后来发现是我不是姐姐，也还是要使计将我骗来，不论是姐姐或是我，毕竟都不过是弱质女流，心中还对你痛恨至极，你就不怕拖累你或是故意给你添乱？”
　　程远对着江蓿笑出声来：“你倒是诚实！时时刻刻不忘表示出你对我的痛恨。”
　　江蓿不理他的笑，亦无心探究他是真的在笑还是又在嘲讽她，她白了他一眼，将目光撇向别处。
　　程远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之色，他只是自然地肃了肃面容，收起笑容。
　　“其实，那日我见到你前来，我也有些惊讶，但是……”他继续说，江蓿回转目光，凝视着他。
　　“……于我而言，无论是你亦或是赵江苜来，都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
　　“带着我的未婚妻在许崇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出现是我整个计划重要的一步。第一份资料自我之手流传出来后，很多人猜测我是利用了赵江苜骗取到的那份资料，进而也会很容易的推断到我与赵家早就反目，若我与赵家早就反目，还存在另外一份资料，以及是你父亲赵酆阳自愿将这第一份名单交予我的流言自然也就不成立了。若这些不成立，我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我孤身一人站在许崇智面前与他斗智难免失去说服力。因此我必须将着流言坐实，让许崇智迷惑，这样才有助于我下面的行动。许崇智并没有见过江苜，或许他之前已派人暗中调查过你们赵家，不过你和江苜本就有几分神似，只怕他单凭探子带回来的照片一时还是难以分辨谁是谁。故而我只要带你或是江苜中的任何一人来楚垣就可以了。”
　　江蓿忽然想起程远假醉后，许崇智与自己的对话：
　　----“我素日听程老弟提起过，弟妹祖籍齐鲁，与我这个齐鲁大汉同出一处，我们齐鲁人向来以酒会友，结缘，程老弟这般酒力，真不知当日是如何过了弟妹家父那一关的，哈哈哈！”
　　----“家父几年前身染恶疾，动过一次手术，那次之后家父就已立誓戒酒，此后滴酒不沾。”
　　想来许崇智当时就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是真的赵酆阳的女儿，程远当时故意装醉，显然是为了让许崇智安心，放心试探。
　　“你就不怕许崇智厌倦了你这虚虚实实的游戏，索性不与你玩，直接一枪了结了你，反正你如今是在他的地盘，他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杀了你。”江蓿道。
　　程远笑：“他自然可以，可是我却不会安之若素地做一只待宰的羔羊，我早已找人传信给唐清源，让他知道我如今身处许崇智之地，许崇智或许可以不在乎我身上是否有第二份材料，唐清源却是十分在意的，因此他必是十分在意我的安全，许崇智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杀我，却独独不可以在他所管辖的楚垣之地。”
　　最危险地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卑鄙小人，这些陈词滥调的把戏他倒是玩的顺手！江蓿心里咒骂。
　　程远像是知道江蓿在心里骂他，他淡声道：“赵江蓿，不要再浪费力气腹诽我了。”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白色的手帕，头微垂，看似专注的擦拭沾染了红酒的手指。
　　“如今前因后果你具已清楚，那么从这一刻起，你我就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必须全力配合我，明白吗？”他说的本是十分重要的事，可声音却是淡然沉稳，没有一丝波纹，说罢，他抬头淡淡扫了江蓿一眼。
　　程远没有等江蓿答复他，他将手帕重新插回口袋，双手轻插在裤子两侧的口袋里，转身头也走向他的房间。
　　偌大的客厅瞬时只剩下江蓿一人，冷冷的夜风还在顺着敞开的窗子一波波不断向着她的后背袭来，单薄的衣服罩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就像是纱织的窗纱，随着风不断翻腾起舞，天花板上白色的眩光照的她眼前有些眩晕，她身体微微一颤，落在身体两侧的手却紧紧握起了拳头。
　　第二日一早，江蓿就看到了昨日来接他们去督军府的那位军士早早地站在了客厅里，程远彼时也已起床，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一手持着报纸，一手拿起桌上的咖啡轻抿一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架在高挺鼻梁上的眼镜镜片的一角折射出一束金色的阳光。
　　“江苜，你起来了，快来吃早餐吧。”他招呼她，嘴角划出一抹柔和的笑。
　　江蓿还没有习惯被人称作“江苜”，她愣了一下神，待到目光瞥到站在客厅一角的军士，才回过神来，冲着程远点了点头。
　　早餐备的是西式的餐点，江蓿背对着那个军士坐在程远的对面，伸手拿起盘子里的一片面包放在口中干咬，想起程远昨晚的话，她忽然觉得芒刺在背。
　　“江苜，怎么只吃面包呢，喝点咖啡。”一抹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江蓿一怔，抬头看到程远正望着她，他的嘴唇轻抿，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手中拿着咖啡壶正要递向她。
　　江蓿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咖啡壶：“我自己来。”
　　丝滑的褐色液体顺着银色的壶嘴如绸缎般流入白银色的杯子里，江蓿拿起杯子，放在嘴边大口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流入喉咙，立时觉得舒缓了许多。
　　“昨晚睡得还好吗？昨日对不住了，我喝得太多了，怕是累着你了。”程远放下手中的报纸，轻轻握住江蓿的手。
　　宽大的手掌带着他的温度透过皮肤的触碰传给江蓿，江蓿直视着他，又瞥向身后的那个人，淡声开口：“还好，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伤身体。”说罢，轻轻收回自己的手。
　　程远目光淡淡扫过他空放在桌子上的手，脸上却还是温柔一笑：“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对了，一会儿许督军邀我们一同前去赏戏，用过早餐换身衣服，我们一起随这位军士去督军府。”
　　江蓿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的毫不知味，待到吃过早餐，江蓿换上程远一早就给她备好的衣服，随他一起乘车前去督军府。
　　程远同江蓿在客厅里等了会儿，才见许崇智拄着手杖从旋梯上慢慢走下来，他的身影转过一个弯，江蓿才发现到他的身边比那日多了一个人。
　　一袭水绿色的丝绒旗袍，黑亮的青丝高高的挽起一个发髻，耳带金环，头插银簪，颈上几串不同款式的珍珠项链金银项链交叠相挂，好不耀眼。这位少女挎着许崇智，只见她眼波流转，眼神中满是风情，似是风月场中的高手，只是依旧如同二八少女般娇嫩的面容出卖了她的稚嫩。
　　“程老弟，让你久等了，罪过罪过啊！”许崇智一走近便拉着程远的手拊掌大笑。
　　程远道：“哪里，我们也是刚到。”
　　“哎，都怪这些个娘们儿，娘们儿家事儿就是多，本来早早起身，她却偏要又涂又抹，涂抹过后还要挑衣服挑鞋子，这一大脱落子下来，几个时辰都过去了，害得程老弟和弟妹久等真是过意不去啊。”许崇智一边道，一边笑指着身边的少女，少女笑脸盈盈的望着他，待到他说完，推搡着他，嗔道：“督军就只会说人家，讨厌！”
　　程远目光略略在少女身上点了一下，望向许督军，浅笑：“督军严重了，夫人生的貌美如花，就算不施脂粉也是美艳不可方物，如此精心打扮，是视督军为她的‘悦己者’！”
　　本是奉承的话，程远却说地坦坦荡荡，毫无半分谄媚的味道，让人听了防似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果不其然，许督军还有他身边的美娇娘听了之后都开心地笑了，尤其是那位美娇娘，一边笑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程远。
　　江蓿侧目瞟着程远，心里忍不住冷哼。
　　许督军朝江蓿望了一眼，又看向程远，笑道：“老弟当着弟妹的面如此夸别的女人，怕是要惹弟妹不高兴了。”
　　程远转身看向江蓿，却见江蓿果然正在侧目望着自己，不禁一愣，江蓿感到他在看自己赶紧收回眼神，转头与他对视，亦是一愣。
　　程远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对着许督军笑：“江苜性子直爽，让督军见笑。”
　　许崇智大笑：“哪里，哪里，老弟与弟妹情意正浓，让人看了甚是羡慕啊，哈哈哈！”
　　江蓿知他们一定是误会了她，她本是抱着鄙视程远的心思，却不想被看成吃程远的味，想要张口解释，但什么也说不得，只能愤懑的斜瞅着程远，脸上却早已飘起了层层红晕。
　　这般景象落在许崇智和美娇娘的眼里，自是已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这位妹妹率真可爱，我真是喜欢！”美娇娘忽然放开许崇智的胳膊，上前笑握着江蓿的手。
　　江蓿一时尴尬，只得讪讪一笑：“姐姐抬爱了。”
　　“青儿难得遇得上对的上眼的人，老弟啊，看来你我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啊！”许崇智对着程远笑。
　　程远垂睫，浅浅一笑：“夫人既是与江苜投契，在南庭的这段日子就让江苜多来陪陪夫人。”
　　“是啊，是啊，他们女人家待在一起还有话聊，我们大男人就不要掺和了！”
　　那位被称作“青儿”的美娇娘妩媚的瞟了许崇智一眼：“督军！”
　　许崇智笑了笑，转头对程远道：“程老弟，我们走吧，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程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督军、夫人，先请。”
　　许崇智挽着青儿姑娘先行向大门走去，待到他们走出去有十步远，程远走到江蓿身边，勾起手臂，示意她挽住自己。
　　江蓿瞅了一眼他正朝自己勾起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将自己的手臂伸进去。
　　程远轻笑，轻扶了一下眼镜，眼睛目视前方。
　　一抹若有似无而又低沉的声音忽然传入江蓿的耳畔：“这个青儿是许崇智的四姨太，整个楚垣无人不知她是许崇智最宠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