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无常》沈青玦

2、思凡

　　血色的雾霭凝成烟云，在墨青一片的天幕上画下惊鸿的一抹。我沿着三途河一直向前走，远远地就看见华泠在三生石上描画着什么。一袭紫衣上用颜色比衣料略深的线挑了几千只翻飞的蝴蝶，长裙拖曳一地，墨紫色的长发用青玉簪绾了，随着她描画的动作不经意滑落几缕。她这幅样子着实是妖孽得紧，她那个古板的老爹要是看见，非把她揪回天界去不可。华泠从小就在她爹的摧残下长大，听说从前在天界那叫一个一本正经，九天玄女都没她看着仙气十足。不知道她是哪儿受了刺激，非要跑到地府来管三生石。一来二去几千年，我与她厮混的时间倒比跟夙习相识的更久。
　　她也看见了我，待我走近了，放下手中的物什，用一种黄鼠狼看着母鸡的表情看着我。我顿时觉得无论是飘飘欲仙的天女还是摄人心魄的妖女都不能算作华泠的形象，她简直就是观音娘娘的嫡传弟子，千面女罗煞啊。
　　“小殷呐，”她美貌的面容配上有点欠扁的贼笑，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听说你俸禄要涨，我这画笔跟撰刀有些不好使了，你觉得你是不是应该给你的挚友我置办置办新家伙呢？”
　　我立即护住我的钱袋悲愤地看着她说：“华泠，你作为天界的帝姬，冥界第一美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以你我情谊之深，岂是这些公事俗物能够表现通透的？再说，你要是想要好的家伙，我此次出行刚好知会你父神一声，叫他为你置办置办。”
　　她一双桃花眼微微地翻了翻。所以说上天造物不公，人容貌生的美，连翻个白眼都风情万种。
　　“我在幽冥司三千年，从来没见过那个鬼差吝啬的像你这般，你不应该是勾魂使，应该是吝啬鬼。”说到这，华泠似乎是更加愤慨，狠狠地在我腰间拧了一把。
　　我揉了揉腰，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自降生一千五百年，从来见过哪个帝姬像你这般，你也不该是帝姬，应该是吸血鬼。”
　　她愤愤地瞪了我一眼道：“你就贫吧，到了龙宫碰到那个什么三太子，我看你怎么跟那条泥鳅贫。”
　　我拍拍她的肩，“不是有你找的那个什么帮手么，一条泥鳅而已，一只手就能把它炖了。”
　　那团红雾色泽愈发深沉，现在便是交接冥界跟人界的秘门开启的时候，再不走恐怕陆判那老头又来烦我。华泠还在喃喃什么，我没有听清。冲她呲牙一笑，我便向秘门行去。
　　修补结界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说来也挺凶险。若是我不幸丧生，这幽冥司里会为我伤心的，除了把我害死的陆判，没话本子看的孟婆，就只剩夙习跟华泠了。我其实本来是想跟她道一声珍重，但却又觉得矫情，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从前总在幽冥司带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到了人间，才觉得幽冥司的景致确实是有些阴森鬼魅。怪不得夙习常常说凡间的好，以前勾魂时虽然也常到凡间来，但多是夜晚，况且是在跟死人执行公务，所以没有好好地在人间享受享受。现在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吉凶未卜，反而有种放松的心情。虽然说中元节的景致也甚热闹，但跟真正的人间比，还是远不能记得。
　　太阳照着街巷，清晨的小巷飘着包子跟馒头的香气，混着露水的芬芳，比幽冥司那股诡异的味道要好闻许多。听夙习说，在凡间大部分穿黑白二色衣衫都是孀寡。我想我现在的打扮就是名副其实的黑寡妇，万一凡人避忌晦气，不愿与我打交道，那我趁着这次公职出来大玩特玩的计划就只能夭折了。我竭力回想那些话本子佳人小姐们的打扮，忽然想起那日中元节与我说话那位蓝衣神君衣袍的颜色倒是好看，便照了那颜色幻化出一套像样的衣饰，再依照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姑娘们的形象绾了个凡间貌似还挺流行的发髻。从已经被我变成包袱的招魂幡里翻了个镜子出来，揽镜一照，我忽然发现如果我不整日穿着一袭黑衣，细细的描眉梳妆，穿个明媚些的颜色，还是颇有些二八豆蔻少女的风采的。虽然我今年已经一千五百岁了，但是比起陆判来说，我确是还算个少女。
　　越看越觉得这颜色衬得我还挺娇羞，于是我就打算先在人间逛逛，至于裂痕结界什么的都裂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会。看着这琳琅的尘世，我竟有些眼花缭乱，不知从何逛起。有些迷茫的信步走着，忽然嗅到脂粉香气，就顺势走进一家香粉铺。人间的香粉铺果真是比冥界好得多，没有那腥甜的血气，花果的香气清甜好闻。几个人界的姑娘正在里面挑脂粉，看样子似乎是闺阁中的千金小姐结伴而行，每人手中提着一盏花灯。难不成今夜有花灯会？我隐约记得在书中看到过，花灯会是正月十五，现下却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为何她们拎着花灯呢？我心下好奇，手上挑着脂粉，耳朵却暗暗留意她们讲话。
　　为首的红衣姑娘一手拿着一盒杏粉色的胭脂，笑着对女伴们说：“今晚的彩灯节可是向心上人告白的好机会呢，你们还不快挑些好看的脂粉好好打扮打扮。”
　　我有些惊讶，凡间女子多是娇羞温柔，这女子开口爽快却又不失娇憨，着实是个妙人。
　　边上的其他姑娘被她这么一说都羞红了脸，但手下挑香粉的姿势却是细法了起来。这彩灯节是听来倒是个有趣的事情。总听人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在这彩灯节的气氛下，姑娘借机向心上人表白，怕是连隔着的这层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看着那红衣女子，微微一笑问道：“这位姐姐，彩灯节是个什么名头？”
　　“这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她问道。
　　“是了，我随兄长到此地经商，听到这彩灯节想来凑个热闹。”我胡乱扯了个谎。
　　“怪不得，”她了然的笑笑，“彩灯节是繁城的习俗，一年一次。姑娘们在这一天手提花灯，灯上写着灯谜。若是这姑娘中意哪家公子，便把这灯笼送给他，若是那公子也中意这位姑娘，便在这灯笼上写下谜底。一桩姻缘就这么成了。”
　　“听来倒是有趣，这繁城的风俗倒是别致。”我暗暗赞叹。
　　她听了这话，眉目间似有几分得意之色，却不令人讨厌。她本就生得好看，这么宜喜宜嗔的姿态，却透着一丝利落的豪气，让人生出结交的念头。
　　“姑娘不如晚上同来凑凑热闹？你生的如此标致，像是有很多人想解你的灯谜了，”她一双杏眼波光流转，似是对我也很欣赏，“到那时你可要拟一个难些的谜面了。”
　　“姑娘见笑了，”我与她初初相识，她竟开起了我的玩笑，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可是比华泠跟夙习的嘴皮子温柔多了，让我没来由的有一种亲切。
　　门口进来几个丫鬟，似是催促这些小姐们回府。
　　“若是姑娘晚上也来花灯节，可以来找我同游，我一定带姑娘好好游览繁城的夜景。我是楚家庄三小姐，楚明嫣。”楚家庄想来是个有来头的地方，但她却轻描淡写毫无娇气一笔带过，其人如名，清澈明丽。
　　“若是有空，一定找楚姑娘同游。”我心里欢喜，看来人间确实是个好地方啊，比冥界有趣得多。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有木有人给我动力，我怎么觉得没人看。。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