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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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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佳节。酆都幽冥来来往往热闹的紧。茗幽树开出了紫色的花朵,像星辰般动人,铺了满街。中元节,即为鬼节,对于冥界中人来讲同凡间的春节是一样的。地府大多时候都是阴沉沉的,除却今日。鬼皆人所化,有人之七情六欲,无人之夙缘与实体,是以很大程度上还是保留着做人的习惯。张灯结彩的地府,也少了平素阴森的气氛。以往穿着血衣就往出飘的女鬼也施法幻化出了罗衫,男鬼也把平日里披散的发规整的绾好,地府沾染了红尘的气息,不同往日的幽静。整个酆都似是长安夜市般的浮华。
鬼市上叫卖声此即彼伏,倒真如人间一般。卖糖葫芦的小贩惨白的脸上挂着喜感的笑容吆喝着。倒不是我不爱吃糖葫芦,只是这冥界的糖葫芦与人界不太相同。那红果并非山楂而是人牲的眼,远远看着红艳艳的好看的紧,走近了才能看清上面斑驳的血丝。脂粉铺里有女鬼们妖娆的身姿,拥簇着竞相购买着白骨磨成的水粉和鲜血制成的胭脂。茗幽花的淡香和着自忘川涌上来的血气,夙习说好闻,我却还不习惯。
这已经是我在冥府的第一千五百个年头了。我今年一千五百岁,做了七百年的勾魂使,鬼魂闻风丧胆的黑无常。
我在长长的街巷信步,忽然看见卖话本子的小摊。其实这中元鬼节再好看,看了百年也该厌了,但话本子这东西却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用来打发时间是再好不过了。这就是年年中元节我必然设法推掉其他事务来此的原因。那吊死鬼摊主见我一买就是十几本,笑得猩红的长舌几乎拖到地上,我忽然就觉得他这幅奸相有点眼熟。忽然想起前两日就是他欺负那个新勾来的水鬼,我本想那日就把他收拾了,无奈怕被阎王发现又罚我的俸禄,盘算着要偷偷地收拾他,后来一忙竟不记得这事了。我想了想,愈发的看他那张臭脸不顺眼,便拿起勾魂索在他跟前晃了晃,前一刻还沾沾自喜的吊死鬼见到勾魂索的瞬间,吓得面目呆滞,钱也顾不得收,丢下摊子撒腿就跑。我看着他嗖的一下飘走的背影,想着今儿这鬼市逛的值,一分没花还倒赚一堆话本子,拿回去分两本给夙习也省得她在我耳边闹腾,嫌我把活儿都甩给她一个人干。嗯,给孟婆也分两本,让他煮汤煮的无聊的时候看着玩玩。
我正开心的算计这一堆从天而降的话本子如何分配,却听身后有人轻笑。我正思虑,是何人如此胆大,连我殷勾魂使也敢嘲笑。我愤怒地回过头,看见那人就站在离我最近的那颗茗幽树下,紫色的茗幽花随风轻轻拂过他肩头。墨色的长发用银色的发冠绾的干净利落,露出英俊逼人的眼眉,眉间有银白的仙人印,鼻峰凌厉英挺,水红色的唇微微抿着上扬,碧蓝色的长袍随风猎猎。一看便是仙界之人。此刻的地府,绝对是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好看的人。
“久闻殷八姑娘铁面无私,执法严明。今日得见,倒真是大开眼界。”那人说话时眼角含了笑意,肃杀中掺了些许温柔,生生的把孟婆那个自诩英俊的老妖怪比下去。
“殷八不才,不知哪点让这位仙友大开眼界?”我慢条斯理的将话本子都收进引魂幡里,却不敢去看那人的脸,他虽生得好看,却隐隐的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戾气。
那人但笑不语,墨黑的眸晶亮,记忆中似是从来没有过如此清亮的一双眼。
我有些惊恐,这位看架势绝不是普通的人物。一开口便唤我殷八。对于我,冥界的人大多敬称一声勾魂使,或是我的顶头上司阎王、崔判官都是叫我小殷。其他各界的叫法就更通俗,直接称我做讨命鬼。
我脑中闪过千般念头,那人还是不言语。眸色是浓的化不开的墨。我有些发怔,脑海中突然是短暂的空白。这是我从当上无常使之后从没有的感觉。
腰间的夺魄铃泠泠作响,我心道不妙,莫不是无极府出了事?夙习去了凡间勾魂,此刻多半不在地府,若真出了事,我今年的俸禄又要打水漂了。
“酆都中元节之景象甚为别致,仙友可细细畅游,殷八尚有公事在身,先行一步。”我颇为正经的作了一揖,扛着引魂幡拈了个沾云诀便离去了。
我匆匆便离去,却没看见身后那人站在血色天幕下,看着我的幽幽的如深潭般的眼眸。漫天的茗幽花瓣落了满地,孤零零的散在地上,媚人的紫中间一点晶亮的银,是我匆忙离开不经意掉落的夺魄铃。
待我赶回无极府,远远便看见崔判官站在府门前等我。竟然出动崔判官,可见事态之重。我刚刚走近判官身侧,正欲邀他先进府品茶顺便细细详谈,他却拉着我在府外就急忙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听完了他的话才知道,这次的事情真是地府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事。连接天界与冥界的虚无之境的结界竟出现了裂痕。虚无之境是非神非仙者想自行进入天界的唯一路径,三千年前,妖族与神族大战,凤凰一族的战神璇玑天女与妖族在此大战,大败妖族后神识破裂。灰飞烟灭,用上万年的修为及无穷的神力创造了虚无之境的巨大结界。将虚无之境幻化成神识龟息之地,任是法术再高强的神仙,妖怪,到了虚无之境也是法力尽失。因着如此保了天界与妖界几千年互不交战。故天神受罚,多是在此。如今出现裂痕,如若是让地府的恶鬼进入,鬼气大泄,必然引得妖族大举来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定要尽快修补。
这老头,俸禄没少扣我的,一到麻烦事儿上,偏生就找到我头上来了。不过地府这么多人,他为何找我来修补这裂痕,我也是知晓的。这无常虽不是什么大差事,但却可号令百鬼,勾魂索一甩,魂魄便散的干干净净。而且不知为何,即使我毫无法力,勾魂索在我手上,一招一式也是凌厉无比,这大概就是凡间所谓的武功吧,我却不知为何能习得一点。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我大闲人一个,地府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勾魂的事没了我,夙习她一个人也应付的过来。
“崔老头儿啊,”我一本正经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单说是要修补结界,却没说修补之法。这裂痕,许是没这么容易补好吧?”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得紧。”他叹了口气,“修补结界,的确不易。要寻得流光镜,须弥刃,子瑜石,用咒术催生出灵气,来维持结界的牢固,然后再以灵力涤去庞杂不正之气方可。”
果然是麻烦事儿啊。听听老头儿说的那些东西,就有的好找,还要耗费灵力,真真是吃力不讨好。
崔判官看我犹豫,又悄悄的附在我耳边下了一剂猛药。
“小殷呐,这单事情你要是办成了,你的俸禄至少加到这个数。”他夸张的伸了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不得不说知我者莫若崔判,三百两的俸禄真是随了我的心。而且又能借着公事为名去凡间快活快活,真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于是我清了清嗓,严肃地同崔老头儿讲:“既然阎王他老人家跟陆判官您如此看得起我,小殷我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幽冥司的安危。”
然后崔老头儿笑了,脸上灿烂的跟开了朵菊花儿似的。我心里咯噔一声,这老头每次这样笑,都没什么好事。上次他这么笑的时候是因为他跟阎王打赌赌输了,问我借了三千两银子还赌债到现在也没还。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一口气说了吧,大喘气的也不累。”对于这个狡猾的老头儿我真是无计可施了,回回都被他算计。
他似是现在才引出了正题,慢条斯理地挑挑狡猾的眼角,“小殷呐,你真是个伶俐的。你看你这般爽快,倒是叫老朽不好意思了。”
说罢还笑嘻嘻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无奈的甩开他,“少来,快说清楚。”
“呵呵,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须弥刃这个东西是龙族异宝,你须亲自去一趟龙宫。”
“什!么!”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说让我去龙宫?”
“诶诶诶~”他连忙捂住耳朵,“我知道小殷你水性不怎么地,一下水灵力功夫一点都使不出来,还跟龙宫的三太子有过节,不过事关重大一定得走这一趟。诶诶诶你别揪了,我没先说不是怕你不答应么?诶诶诶别揪了别揪了,五百两五百两还不行么?”
“行你个大头!我水性这么差,万一跟那条死泥鳅碰上人都回不来了,五百两我也没命花啊!”我连揪他耳朵都懒得揪。“我跟你说,这个美差你另寻他人,小的消受不起。崔判官,您请回。”
这个崔判官真是不靠谱的不是一点点,我跟东海龙宫那条死泥鳅的过节不是一天两天了,整个地府的人都知道,他竟然还怂恿我去龙宫,真是不拿我殷大勾魂使的命当命。
“诶呦呦,”崔判牢牢拽着我的衣角,“小姑奶奶你别生气啊,你看看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弟,我平素待你也不赖,怎么会叫你去送死。我早已经托华泠天女在仙界找个帮手给你,你就答应吧。”
崔判平素待我确是不错的,如今他连这层话都说了,摆明了是一定要我答应的,再说他既拖了华泠这事便是靠谱多了。这老头何等之精明,一看我表情面色稍加缓和,扔下出入三界的令牌就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小殷呐~你真是个好姑娘~下次我跟月老喝酒的时候叫他给你牵个好姻缘!”
我看着他极为迅疾的步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转而又想了想五百两银子堆在一起,光芒应该是十分闪耀的,突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