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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世界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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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拍拍旁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好戏。”嫏嬛放下杯子,双手比成相框,“诸位大人如此出丑的场景可不是能随便看到的。”
我没她的好兴致,眼前的嫏嬛陌生得让我感到害怕。“你就把小艾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摇头:“他在弹头家里,大概正玩得不亦乐乎。”
弹头是小艾的“好哥们”DEVON的外号,也是个亚裔孩子,常来我们家玩,我们都认识。
总算在眼前的人身上找到了一点我熟悉的嫏嬛的影子。“他不在家,你也可以溜出来玩了?还是不放心我?”
“一半一半吧。”嫏嬛拿回放在旁边的饮料继续喝,“我亲自布置的好戏,自己怎么能不来看?”
“你布置的好戏?”我的心一下子抽紧。
“我说了,夜的第七章,我要亲手写上。”
发现与海德先生一起来的是嫏嬛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听她亲口说出真相,还是大吃一惊:“幕后主使是你!殳嫏嬛!”我劈手夺下她的面具,她手中端的饮料有几滴溅到面具上,几点殷红在惨白的面具上分外醒目,面具像替我的心流下血泪。我以为会看见我熟悉的戴粗边框眼镜、总带着犯迷糊时的傻笑的未婚妻,可我看到的是……
面具后的天姿国色一下让整个大厅都静下来。
两根发带一副眼镜的差别就几乎让我认不出自己的未婚妻,她自己就是小说里妖冶的情妇!难怪她的小说能像预言一样准确预测连环杀人案凶手的每一步行动,难怪她的稿子一件一件地消失却没有别人进来过的痕迹,难怪她小说中的人物会出现在现实中……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我以前怎么就从没想到过能活灵活现地写出那么多变态杀人犯的人自己怎么可能正常?居然还为她和小艾的安全担心,我觉得自己像愚人节的彩衣小丑。
不少男士盯着她惊为天人的容貌,已经忘了呼吸。
“厉害啊,大侦探。”殳嫏嬛放下饮料,充满讽刺意味地鼓掌,一下一下的掌声像扇在我脸上的耳光,“才八点半都不到?诸位,你们的大侦探为你们争取到了半个小时,这里不过是二楼,剩下的时间足够让大家离开,注意秩序。”她边说边走到一直闲置的吧台后,拨动上面的开关,铁栅栏徐徐开启。
大家都松了口气:“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对啊。”她拿回饮料随便找个最近的位子坐下来,继续玩里面的冰块,“这是我最新的小说《夜》的第七章的场景。在座各位的面具后面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邀请的人中有不少问过我能不能把他们写进我的小说。现在在场的每一位都是我的小说中最后一场的演员。高兴吗?”
原来不过是新小说的造势会。有人朝海德先生看,海德先生只能赔笑:“大家愚人节快乐,宴会到此为止吧。”
主人都宣布宴会结束了,宾客纷纷向主人表示感谢,说的无非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之类的客套话。当红小说家居然是一个绝色美人,老富翁赞助她的用心就值得怀疑,暧昧的目光包围海德先生和殳嫏嬛。可怜的海德先生哪怕装也得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我的小淘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也不和爱德华叔叔说一声。”
只有我和他们一样,知道这不是游戏。
“大概半年前吧。我挑了你手下最常盯着我流口水的几个,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一点可以趁工作之便完成的举手之劳,给他们开的价码都一样——听我的话,我怎么伺候你就怎么伺候他们;不听话,我就告诉你我和他们的关系,而且会说成是他们对我意图不轨,然后他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现在你手下有不少已经是我手下的人了,当然还是由你管——替我管。你说我是你的玩具娃娃,我就是个娃娃,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只好借你的手。是不是很可怜?顺便说一句,他们也知道我同时在和别人做同样的交易,但是没有吃醋的,大概能享用主人的情妇就已经让他们很满足了吧,他们能互相合作互不拆穿真是太好了。至于这些人是哪些人,我可不会说,我答应他们的。”
殳嫏嬛故意用平常的音量说话。还没走的客人中有几个在偷笑,想着回去又有八卦新闻可以聊了。
海德先生的脸色可想而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聊啊。”殳嫏嬛若无其事地端着饮料,透过杯子里的缤纷色彩看海德先生,“做情妇很无聊的,亲爱的爱德华叔叔把我带回家,高兴了就一定要我陪你玩,不高兴了就把我扔在一边,我只好自己找乐子喽。不过想不到事实发展得比计划还顺利,呵呵呵,男人这东西还真好骗。”
酥到骨子里的声音、半娇半嗔的语调、冰块撞击般清脆的笑声,一切传到我耳朵里都无异于五雷轰顶。走吧,游戏都结束了,我不过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之一,还留着干什么?想到以前她为我破案出谋划策,自己躲在我背后,我就像套在她手上的布偶,想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旁边不断有人拦住我,问我是不是也是她手下的棋子,问我是不是也接受过她的交易……我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命令自己的两条腿交替向前,把空荡荡的躯壳带出大门,带出房子,带向冷清的大街。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背后巨大的爆炸声一下抓回我的魂。我抬腕看表,九点整,她说安了定时炸弹是真的!我跑回去,看到已经出来的人惊讶地看着着火的房子,从顶楼开始烧起,大火把西敏寺一带的天空烧得仿佛在沸腾。人群中没有海德先生的白发,也没有殳嫏嬛的蓝色长裙。我奋力拨开人群冲回房子里,冲上二楼,再次被同一道铁栅栏拦住。海德先生疯了一般拼命拨刚才她打开铁栅栏用的开关,栅栏纹丝不动。
“我怎么会把机关全做在一个地方?”殳嫏嬛换了杯饮料,继续慢慢享用,“那个开关已经没用了。”
海德先生几乎要给她下跪:“我的Eumenides,一定还有别的出口对吗?”
“Eumenides?这个词是希腊语吧?‘仁慈的人’的意思。”
真够讽刺的。
“希腊人对于复仇女神十分敬畏,认为直接说出她们的名字会给自己带来厄运,所以用Eumenides来称呼Erynnyes——复仇三女神,这个词在希腊语中的意思是‘愤怒的人’。不过想不到临死前心情意外的平静呢。”
海德先生快崩溃了:“随便你说是什么都好,求求你饶了我吧。一定还有什么机关能出去的对不对?不然你怎么离开?”
“离开?”殳嫏嬛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我不留下,你就不会安心地留到客人都走以后,可你没想到有你陪葬,我为什么要离开?我要留到最后,欣赏你临死前的恐惧——我的人生中一出最精彩的好戏。”上面传来骇人的坍塌声,她抬起头,“哦呀?炸药好像放多了点。是谁乱献的殷勤?”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海德先生!这个疯子,她把现实中的海德先生当成了小说中的人物。我再也无法看下去:“殳嫏嬛!”
他们的视线转向我,海德先生像看见救星,而殳嫏嬛终于挂不住悠闲的表情。
“杰,你怎么还在这里?”
“打开门。”
“不可能。你走吧,这里快塌了。”
“你不打开的话我是不会走的!”我从栅栏的缝隙向她伸出手,“打开!”
“你才是别白费力气了,栅栏不可能再打开第二次。快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伤害无辜者。醒醒吧,这是现实世界,不是你的小说。”
殳嫏嬛扭过头去,我们陷入僵持。大座钟公正无私地走着,秒针的滴答声宣布通向死亡的倒计时,每过一秒,殳嫏嬛就增加一分不安的神色,我看得出僵持战会以我的胜利告终。
上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可怕,殳嫏嬛不断地往上看,再朝我看,只看得到我的决绝。我一点也不害怕,她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真正的死亡对我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最后一次朝我看,我最后一次向她宣布:“打开门,不然我决不走!”
殳嫏嬛皱起眉头,叹出很长的一口气,握成拳头的手砸向窗边的另一个按钮,——她不按的话恐怕谁都会以为那是窗边电灯的开关,——铁栅栏徐徐升起,海德先生从我身边逃出去。
殳嫏嬛像突然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无力地靠在窗边的墙上,看着海德先生逃走,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她,绝望的笑颜都美得眩目:“你满意了?”
我抓起她的手。戒指上的宝石是假的,依然在火光中像真宝石一样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上面曾寄托了我对她所有的爱。“为什么?为什么不把戒指拿下来?拿下来我就不会认出你。”比起现在心如刀割,或许被蒙在鼓里更幸福一些。
“未婚夫送的戒指怎么能随便拿下来?”
“你不配!”我一把拽下她的戒指。
殳嫏嬛随着我的动作弓起身体,捂住左手的无名指,好像我刚才是把她的手指拔下来了一样。她幽怨地抬起头,我以为她说的会是后悔或道歉,她却冷冷地问我:“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男人这东西还真好骗。’我不过是一个玩具而已,你为什么要为我担心?”
她头上的蓝色妖姬落到地上,满头长发像窗帘一样垂下来遮住她的脸,里面传出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令人心碎。可惜我的心早已碎成粉末。
“可我还想救你。跟我去自首吧,你在监狱里的时候我会替你照顾小艾。”
我指望她能体会我的用心,能迷途知返,可她却像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一样大笑:“自首?你居然要我去自首?”
她疯了,完全地疯了。我巴望她还能有一点残存的理智:“你究竟要什么?”
殳嫏嬛抬起头,泪痕在她的脸上划出两道晶亮:“就算被地狱的烈火灼伤,我依然向往天堂。”
我还来不及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殳嫏嬛突然把我从窗口推出去。我落在柔软的草坪上,立刻有人来把我拖走。我看到她一手扶窗,边流泪边满足地笑着。上面传来恐怖的巨响,我们都抬头往上看,眼睁睁的看着整幢房子在大火中成为人间地狱,像是上天的惩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连同房子里的一切,连同殳嫏嬛和蓝玫瑰一样仿佛不应存在于世界上的美丽。
舒意突然站起身,背对着我看窗边的玫瑰花,不说话,也不动。我有些奇怪,走过去想搭他的肩膀,手背无意间蹭到他脸上,蹭到满手的眼泪。
“舒意?”
他弯下腰去把头埋在双臂间。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舒意粗鲁地推开我,跑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男儿有泪不请弹,觉得听个悲伤的故事就落泪没面子吗?善良的孩子,只是听别人说就伤心成这样,如果让他像我一样亲身经历一次……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房间里静了很长时间,小提琴的悲泣从门缝缓缓淌出。我坐回椅子中。月光从窗外落在锡瓶中的蓝色妖姬上,花已经开始凋谢,惨白的花瓶像花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