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战禁令》寐枕歌

2、第一章 隼

　　镜面的另一边，有人看见天使，有人看见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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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雨低下头看着脚下赤红色的沙粒。中东的沙漠，蜿蜒，漫无边际，寂寞又危险，如同生活在这片土地的蝰蛇，吐着深红色的信子，妄图贪婪地榨干每个猎物的鲜血。
　　她已经有四天都在重复看着这样令人绝望的风景。
　　“喂！你最好跟上我们的速度，要是掉队了，没人救你！”血性的加州口音夹杂着些许不耐烦猝不及防地钻进她的耳朵，洛雨连忙应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追赶前方那支军绿色的队伍。
　　脚底的血泡似乎破了，沙砾粘在伤口上，每迈出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无意识地握紧肩上摄像机的挎带，咬紧牙关坚持着。
　　雇佣兵们都是些可怕的生物，日行军速度快得惊人不说，那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似乎一点也不为沙漠中的恶劣环境而担心，依旧一个个行进得生龙活虎。她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幸”邂逅从前只在小说中提到过的雇佣兵团，并且除了跟着这些家伙外，别无选择。
　　2041年的今天，中东再次燃成一片火海，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作为战地记者，洛雨受电视台的任命前往战局紧张的伊拉克进行采访。四天前途径阿富汗境内时直升机被流弹击中，坠落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直到飞机上的所有队友不约而同地把最后的降落伞让给她这个唯一的女性。她站在高大的沙丘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架飞机如同一只羽毛浴火的鸟儿般哀唳着沉入远方的地平线，然后炸开一朵灰黑色的云团。她明白，从前的一切都结束了。
　　印着美国国旗的飞机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那架临时调用的飞机并没有安装追踪系统，也许军方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有一个记者小队已经莫名其妙失踪了。苍凉荒芜的沙漠没有半点人烟。
　　那时她甚至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危险，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去。
　　“停！”队伍的最前端传来铿锵有力的命令，“原地休息五分钟！”
　　洛雨加快脚步，才发现他们现在停在一座巨大沙丘的阴影处。经过一夜恶战，隼的第四小队只剩包括代队长即墨在内的十一人。她心不在焉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拉开自己与那些怪兽般健壮的男人的距离。忽然不远处响起清冷的声音，
　　“不想活的话，我就在这里成全你。”
　　她微微抬起头，对上那双钢铁般的浅灰色瞳孔。十一人中，代队长即墨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虽然同为女性，但周身被死亡气息环绕的即墨看去却十分不好接近。她有着即使在亚洲人中也十分罕见的纯黑色头发，瞳孔却是类似无机质的灰色。身材纤细却并不瘦弱，淡蜜色的皮肤反射着醉人的阳光华泽。
　　过长的刘海挡住半张脸看不清她的长相，又总是走在队伍最前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许，是个好看的混血儿吧……
　　洛雨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手指向水壶伸去却又触电般地收回，无言地站起身来，回到队伍中。
　　“Hi，你的背包好像很重吧？用不用我来帮你~”一个脸上有雀斑的金发小子说着就要伸手勾住洛雨的背包挎带，却被倏忽出现在半空的手臂拦下，“库克，别多管闲事，让她自己拿。”
　　库克遗憾地吹了声口哨，“队长，别这样嘛~”
　　即墨把手里染血的军刀转了一圈，动作凌厉而优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去不再聒噪。
　　就在昨天，因为临时加入的洛雨体力不支，第四小队不得已放慢行军速度，在最适合前行的夜晚搭建帐篷宿营。按常理而言警报工作已经十分到位，队长格雷也亲自出马作好队友们的警戒工作，但是队伍里混进了叛徒。
　　第四小队损失过半，队长格雷也牺牲了，临终前把所有队友的性命拜托给了代号『入殓师』的即墨，佣兵界崛起的新星。
　　所有通讯工具在战斗中全部损坏，队员们也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所以现在整支队伍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在前行，因为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有人再站不起来。
　　“如果不是她，托尼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大家都在一起时，向外界发送信号难道还会有人看不见么。”尺寸夸张划痕斑驳的军刀与纤细修长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即墨的眼神仿佛含着利刃，洛雨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抱紧臂弯里装着摄影机的背包，这包里存放着水和食物，还有第四小队牺牲的所有队员的影像资料，是她活下去的凭证。即墨说过，越过沙漠，她就会死。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握着干硬面包的粗糙的手，转过头是库克放大的笑脸，虽然看着她话却是对即墨说的，“队长，怎么也让她吃点嘛，没了扛摄影机的，牺牲的兄弟们怎么办？”
　　即墨受不了他的聒噪，全然不予理会。库克做了个『OK』的手势，笑道，“吃吧，沙漠里有点吃的很不容易呢。”洛雨小声道了句谢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面包放进裤袋。
　　接下来又是炼狱般难熬的急行军……
　　傍晚时分的沙漠并没有热气消退的迹象，远方橙红色天际与沙漠连成一片。
　　洛雨默默地跟在队伍后方，前边不时传来男人们的调侃，“库克，你改口味了？我记得你好像喜欢金发碧眼的波霸吧，她最多只有C！”
　　“C也足够，年纪大会下垂的~”
　　“还是欧洲女人身材火辣……”
　　“你懂什么，生过孩子一个个胖得像土豆！”
　　“闭嘴！”最后是即墨的断喝。
　　作为一个女人，即墨却具有如此高的威信……洛雨看着前方仿佛燃烧起来的红色海洋，记起当初自己选择亲赴战场时，市长亲自将奖章送到家门前，那时的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只是想搞清楚华人在军队中所受到的待遇究竟怎样。
　　那些为外国军队卖命的华人却莫名其妙地接二连三死去，这些人并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在自己战友的虐待和排挤下，这也是她离开相对安全的纽约奔赴中东的原因。
　　“等等！”走在前面的北欧人亚历克斯忽然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即墨神色微变，低下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地面，示意别人先不要过去，把步枪从肩上取下，谨慎地靠近，用枪托拨了拨脚下的沙粒。
　　亚历克斯第一个看见那堆东西，立刻叫嚣起来，“是枪！”
　　其余佣兵迅速聚拢，在那堆东西前围成半圆。班尼尔捡起其中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我的上帝，现在谁还用几千年前的□□？”
　　的确，那些枪除了几把叠在一起的之外，剩下的都分散在不远的地方，十几米开外的小个子白人杰瑞也找到一把。磨损很严重，但还能用。
　　“是叛军？”有人发问。这也正是洛雨这个外行想问的。
　　“不，是居民。”即墨细细思索片刻，“叛军和别国军火商有联系，武器比这个先进得多。把这些枪里的子弹退下来，看看附近有没有尸体。”
　　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埋在沙子下，大概五六具，已经半腐，却穿着不明国籍的军服。洛雨凑上去看了一眼，瞥见起泡的尸体立刻恶心得干呕。看这样子鬼也能想得到，抛在这里的□□数目远比尸体数目多，当地居民抢了路过此地的佣兵队伍的武器装备，再杀人灭口。
　　“注意警戒！”即墨向队伍后方喊了一声，把枪挂回背后，却掏出手枪。
　　“报告队长！”黑人罗塞忽然惊慌失措的冲到她面前，表情惊恐，“队长，罗尔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也许是刚才休息的时候……”
　　即墨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表情冷静，“罗塞下士，要遵守军规！他是休息的时候失踪的吗？”
　　“报告长官，是！”罗塞表情扭曲，洛雨觉得他快哭了。罗尔可是他亲弟弟。
　　“大约是什么地方？距这里十公里对不对？”
　　“报告长官，是！”罗塞这时真的快哭了。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队长，队员失踪不是应该马上分头去找么？但洛雨显然低估了即墨。
　　那短发女人思忖片刻，最后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罗塞下士，虽然很遗憾，但希望你明白，如果现在回去找他无异于全军覆没。为防叛徒，如果他回来，就地处决。”
　　这下不止罗塞，就连一直挂着笑容的库克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队长，他可是你的队员！”亚历克斯劝道，可即墨像是完全没听到，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出发。”
　　意料之中，没有人动。
　　洛雨思考着应该找点东西来防身，捡起一把□□，却意外地发现枪里都没有子弹。罗塞双眼血红，死死地盯住即墨冷漠的面庞，“如果是格雷队长，根本不会坐视自己的兄弟一步步走向死亡！你一个女人懂得什么，当队长？哈……”他高大的身躯晃动了两下，脱下军帽擦了把汗，神经质地笑着指着她，另一只手高举向天空，“愿意和我回去的兄弟，请向前走一步！让这女人自己去追赶她那所谓的大部队吧……哈哈，队长，干得好，哈哈哈……”
　　即墨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逼视着他。有几个佣兵前进了一步，亚历克斯挠挠头皮，看了看即墨，又看了看罗塞，犹豫不定，而库克看着洛雨傻笑，坚定地站在原地。
　　罗塞对着即墨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阴冷，“谁敢动。”
　　“哎呦，娘儿们~”一个佣兵尖叫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即墨出手，那个佣兵惨叫一声立刻摔倒在地……
　　“我和你拼了！”罗塞大吼一声，撸起衣袖露出肌肉雄壮的胳膊。洛雨看着即墨的小细胳膊，有点不忍心看到这一幕，忽听一声枪响划过空旷的天际！
　　再回过神来，即墨把手枪别回腰间，罗塞捂着冒血的胳膊，痛苦地弯腰惨叫。
　　“这是警告，再违反命令，我会把枪口上移四十公分。罗尔失踪我也很难过，但他失踪这么久，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串通叛军……我不希望出现第二个托尼。我们肩负任务，失去了信号在沙漠里多难生存你们都清楚，现在没有谁都不行，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