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燕牧茕

8、第 8 章 史家住

　　史家住的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欧式红砖复式洋房。江北区的樱花道这片几乎都是这样的老房子，红砖墙面在百年来的风雨侵蚀里原本鲜艳的褚红渐渐变得颜色黯然。

　　前年史父硬是要这老房子里面装修成现代风格，把百叶窗台和雕花铁栏杆重新刷了遍白漆，远远看去，蓝天下碧瓦红墙白窗台，也有几分雅致味道。

　　老洋房带了一个小花园，园子里有一排修得极为齐整的万年青，圈住花床，里面栽着一丛开得极盛的蔷薇，花朵儿是鲜亮的虾子红。有一块小小草坪，上面架了个藤木秋千，之外，就是一颗桑树了——那是史莫莫十岁时闹着要养蚕特意种下的。

　　史莫莫房间里的阳台正对着这个小花园。

　　此时，史莫莫靠着雕花铁栏杆怔怔地看着那抹鲜亮的虾子红。听到楼下传来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后，出于担心，她忐忑不安地把门开了一个小缝，便是母亲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外遇了还有脸说我？！别以为我好骗，我是亲眼看见了的！”父亲则皱着眉站在一堆碎瓷片旁，史莫莫认出那原本是放在客厅沙发旁的大花瓶。

　　周玉蔚还在大声讨伐丈夫的过错，史景华终于无法仍受妻子的泼妇骂街，他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史莫莫便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蹬蹬蹬跑到阳台上，看着父亲开车穿过那排茂密的法国梧桐，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史莫莫完全懵了。

　　她看着那丛开得极盛的蔷薇发呆，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消息。父亲有外遇了？在史莫莫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单纯明快的，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妈妈的唠叨，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就无疑像是在史莫莫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炸弹，把她原本平静无事的一切都颠覆了。

　　史莫莫回过神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她这才想起母亲还在楼下，她心里惶恐害怕起来，母亲那么爱父亲，她还亲眼目睹了父亲的外遇，她会不会伤心过度而倒下？

　　想到这里，史莫莫急忙向楼下跑去。周玉蔚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散落着一地的面巾纸。看到母亲这样，史莫莫这才发觉自己的难受，她感觉自己胃里好像被塞入了一块臭抹布，恶心极了。她默默坐在周玉蔚旁边，抱住她，周玉蔚一愣，便听见史莫莫说：“妈，我永远陪着您。”

　　周玉蔚叹了口气，她本来是想瞒着这件事不说破的，可她低估了自己对史景华的爱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从两个月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她一直半信半疑，终于忍不住，她质问了史景华，可史景华否认了，她心里不舒坦但还是选择相信史景华。直到昨天，她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时远远看到收银台有一个十分熟悉的侧影，而他的臂弯里，偎依着一个年轻女子！而史景华那天打电话给她了说是晚上有应酬就不回去吃晚饭了，原来是却要和另一个女子共进晚餐！

　　那天周玉蔚也没想到自己会去那家离家有点远的超市采购，所以说，因果总是在冥冥中注定了的。周玉蔚很想冲上去把这对贱男女给撕了，但她终究是压住满腹怒火和委屈，匆匆赶回家给放学了的史莫莫做晚饭。

　　等冷静的想了几个小时后，周玉蔚为了史莫莫有一个完整的家硬是逼自己要忍下来，只是她再也忍受不了史景华的任何肢体碰触，只觉得恶心难受。当然，这不大可能做得到，所以在昨天晚上，史景华回来之后，周玉蔚的异样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回，面对周玉蔚的质问，史景华什么也没说。最后，周玉蔚让了一步，说只要给史莫莫一个完整的家，她可以不去管。

　　只是，在史景华想要向史莫莫坦言的那一瞬，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喷薄而出的愤怒。

　　周玉蔚也抱住史莫莫，她哽咽着对史莫莫说：“莫莫，以后一定不要一意孤行，特别是对于感情的事，一定要考虑好了才做决定……”

　　史莫莫知道，当年母亲为了嫁给父亲，都和家里闹翻了。母亲本是Z市某干部最小的女儿，读大学时和父亲相恋，家里强烈反对，甚至都闹到了断绝父女关系的地步。虽然最后没有闹得这般难看，但母亲也甚少回娘家，在外婆过世之后，这几年都没再回Z市了。

　　史莫莫把头埋在周玉蔚脖项里，心里一片失落空白。

　　那一晚，史景华没有回家。

　　第二天，是真正的暑假了。

　　史莫莫昨晚陪着周玉蔚在客房一起睡，她睡得十分浅，天不亮就醒了。

　　蹑手蹑脚地从周玉蔚身边爬起来，她看了眼楼下仍是无比狼藉的客厅，心里沉重压抑像是灌了铅。

　　史莫莫破天荒地在十七年以来第一次拿扫帚和拖把打扫卫生，光是一个花瓶的碎片她便整了一个小时，最后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喘气，史莫莫发现自己不是那么难受了。
　　她终于可以为母亲做点事了。

　　弄好客厅之后，史莫莫出门买早餐。史莫莫忽然发现，她原来连母亲最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便只好胡乱买了些煎饺和豆浆。

　　史莫莫把早餐拎进门时发现周玉蔚已经起床了，又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史莫莫叫了声“妈妈，吃早餐吧！”周玉蔚才转过头来，目光却仍是呆滞的，史莫莫心里一酸，把早点拿到周玉蔚前面，劝着她吃了点。

　　这样闷热不安的一天，在家里死寂无声中便滑了过去。

　　直到晚上十点，史景华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