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千重衣

5、骄颜 第二境 曾经往事

　　那是我过得最为疲惫繁忙的几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
　　那天的聚会最终将我定为了代家主，而爹爹任家主。我没说话，只看着那些平日里慈祥亲近兄友弟恭的叔伯兄弟们吵吵嚷嚷，相互讥讽，丑态百出。爷爷说完那一句话便开始沉默，而爹爹则表示，他这家主只任三年，三年期满，无论如何，便是我死了这家主之位也是我的。
　　我看着，听着，却只有沉默。
　　最终爷爷拍板，“这家主，总归是我们本家嫡系一脉的，云儿的能耐你们也看到了，他从小就聪明，这次更是进了太学，这家主怎么当不得？再者，别忘了张家族训，私下里老实些，别整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若云儿有个什么好歹，你们也不好过！”
　　爷爷顿了顿，又说：“别怀疑我的手段，想想你们的父辈，最好给我老实些。”
　　然后，爷爷对我说：“来，云儿，爷爷有东西给你。”
　　我跟着爷爷离了厅，爷爷在前边走着，步履有些漂浮，我上前搀住，才发现不过五十三岁的爷爷，早不复以前的健壮硬朗，竟有了些微老态，再细看，老态更显刺眼。
　　我心中一酸，唤：“爷爷。”
　　爷爷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他无事，我随爷爷进入花厅，给爷爷铺好躺椅，然后收拾茶具给爷爷泡一杯清茶，爷爷便在这茶香缭绕里给我讲了一些往事，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爷爷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聪明，能忍，也善忍。在他蜇伏的那些年，爷爷并非是什么也没做，他运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一点家主权力，挪了一些钱，又卖了些奶奶的嫁妆，开了诊铺，并在二十年里一点点壮大，最终爷爷的诊铺遍布小半个原国，甚至有几位坐堂大夫被招进宫，做了御医。
　　爷爷忙于诊铺，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张家内斗。二十年，他并未参与其中，所谓旁观者清，而且他们大多不甚在意爷爷这个“无用”的家主，每每有什么计划做法落入爷爷耳中也不甚在意。一来二去，各人的脾性．手段．势力爷爷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最终，爷爷只觉收复张家，平复内斗十拿九稳，便一招暴起，最终是收复张家。但随后，张家一位庶子不甘，招人准备刺杀爷爷，最终是奶奶挡了爷爷一挡，保了爷爷，自己却送了命。
　　“真像，”爷爷望着我喃喃，“真像，你跟阿凤长的真像。”
　　爷爷的声音有些颤，终究是伸手拂上了我的脸。“云儿，你跟阿凤长的真的很像，一样的眉，一样的眼，笑起来连那个小酒窝也一模一样。她跟你一样，喜欢到处跑，调皮的要死，连韩老爷子也管不住她。但她可比不上你，第一次爬树的时候怎么也下不来，还是我上去把她托下来的，以后啊，我每次用这件事打趣她，她总是追着我打……云儿，悬壶堂就交给你了。”
　　我诧异，却乖巧应下，悬壶堂是奶奶一手创建，爷爷只是偶尔帮忙，也许，爷爷把悬壶堂交予我，不过是为了存个念像。
　　跟爷爷谈了我才知道，原来现在的张家看似风光，但经过三十年前那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混乱，内里早已七零八落，各个势力相错，如一丛灌木的树根，早已相互缠绕，不分手彼此。
　　若想连根拔除，必定伤筋动骨。
　　张家这棵树太大，大到有一些“人”终于按捺不住，准备狠狠来上那么一口。可惜，他们未曾料到，这棵看似弱不禁风的歪榆树，在漫漫数百年时光流逝下，终究是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铁树。
　　一口下去，不仅未得木屑半分，反而震动了一口白牙。
　　那一天，我坐在爷爷对面的小凳上，手捧茶杯，垂眸细听。听爷爷讲那前二十年，那后三十年，那些阴谋诡计，那些雄心壮志，那些相互扶持，那些伤心哀恸。
　　我抬眼，爷爷终究是老了，便是在这温暖如春的花房，便是在这阳光日下，便是周围有鲜花围绕，爷爷身上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身疲乏气息。纵使容貌依旧硬朗，仍能看出往日俊逸，可他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重重重压下过了这五十多年，这，是他一生的长度。
　　在那一天的最后，爷爷打发我去睡觉，在我即将走出花房时，爷爷忽然叫住我。
　　他说：“对不起”
　　他说：“云儿，对不起。”
　　他说：“云儿，对不起啊……”
　　有凌乱的光从屋顶泄下来，隔的近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若隔的远了，便会有深浅不一，明暗变幻的效果。
　　那一声声对不起在花房里扩散开去，爷爷站在一片艳红的花朵中，周围光影凌乱，他仿佛就以那样的姿势站立在时光里，千帆过尽，繁华看遍，仍不过是掸一掸衣袖，仍然再次等待。
　　“青……”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颤抖，有什么在空气中飘摇。对面有什么忽而一闪，我回神，却看到爷爷激动莫名的脸。
　　我一顿，唤：“爷爷。”
　　嗓音清脆，一瞬间光及满室，爷爷处在一片花香中，表情一瞬间愣怔。最终，他一摆手，道：“去吧”
　　我点点头，推门走出去。有什么从掌心缓缓流逝，泛起一阵氧。我抬手，手上蔓延的红无端刺眼……
　　“啊，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少爷不好了！！！”
　　我抬眼，看对面慌张的家仆，有一瞬间的反应不及。这人，大呼小叫什么？爹爹好的很！
　　但下一瞬，我便明了，他唤的少爷是我，爹爹早在当上家主时便已改称老爷。只是，我虽明白，却无力去说什么，因为，我只觉一阵眩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