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傳說》冰螢

6、08

　　08.
　　櫂難得地猶豫起來。

　　就在不久前，櫂面前那個人在發出「啊」一聲，也就是櫂唯一能夠聽得懂的音節後，便只是堅決地從岩石後方伸出手來，而那伸出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張純白色的金屬卡片。

　　沒有接觸過陽光的皮膚幾近與手中的卡片同色，白晢得彷彿不是屬於這世上的生物一樣。

　　櫂也同樣地伸出手去，可是目標卻不是對方遞過來的那張在墮海時丟失的戰利品。沒有魔力的人也許無法分清，可是只要凝聚那麼一點微弱的魔力仔細觀察，卡片的右下角便會浮現出每張卡片獨有的記號。

　　不管眼前的人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地讓櫂認清那就是當日所遺失的卡片，可這也代表了對方擁有能使用卡片的魔力。

　　向前伸的手一下子便捉住對方的手腕，在捉緊的那一刻猛地拉向自己之處。

　　『嘩啊！』

　　眼前的是一個連衣服也沒有穿上的，渾身赤裸的，有著海藍色短髮的男孩子。

　　與記憶裡那匆匆一瞥間所得知的，過於相似的臉容。

　　對方踏出了那麼一步，就只是那一步──

　　卻連帶著捉住對方的櫂一同跌倒了。

　　對著一位語言不通連路也不會走的人，更要命的是對方與那天救了自己的恩人大概有著血緣關係等等的緣由，不管是於情於理櫂都不能放著對方不去加以理會。即使外表顯的再冷酷，櫂好歹也是陽炎帝國的人，生來就有著一鼓與火焰同源的灼熱。

　　櫂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跌倒的人的背上，並用外衣把對方包妥確保不會露出些什麼來後便打橫抱起地上的人。無視於對方的驚呼，櫂在抱起對方的瞬間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即使是之於未成年的孩子來說，這樣的體重也未免太輕了。

　　於是櫂就在人們那詭異的目光下乘上馬車並維持著這個姿勢一路到旅館，留下那個藍髮的人後便獨自外出來隨意買了一套比起櫂的衣服來說要小上一點的服裝。

　　所以便有了現在這個場景。

　　櫂最終還是打破那層短暫的猶豫，抱著剛買的衣服推開旅館的房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卻不斷地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櫂把門關好並放下手上的衣服後，馬上便走到浴室前敲門，等了一會除了不絕於耳的水流聲外再也沒有聽見別的聲響後，櫂馬上便擰開浴室門上的把手把門打開。

　　流水早已滿溢出來的浴缸，以及完全沉於水中的人。

　　還來不及作出任何思考，身體便已經早一步作出反應，馬上便衝到浴缸前把淹沒在裡面的藍髮的人拉出來。

　　「你是瘋了不成！想自殺嗎？」明明還沒有確認對方生死，明明只是個陌生人，責怪的話卻是衝口而出，憤怒甚至讓櫂忘掉他們之間語言不通這個問題。

　　當然，忘掉問題並不代表問題消失，面對櫂的話，愛知也只是睜開一雙無辜的藍眼睛不解地望著氣急敗壞的櫂。

　　就在此時，眼前那個頭髮仍然在不斷地滴著水的人與那天那個有著一頭藍色長髮的背影所重合，教櫂在一瞬間錯覺他們為同一人。

　　怎麼可能。

　　櫂難得地嘆了一口氣，一把取過架上乾燥的毛巾把愛知的身體包好後再次橫抱起對方來。

　　畢竟櫂並沒有忽略到愛知身上那些跌撞出來的傷口，本來就連路也不會走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跌倒了多少遍才走的到浴室去。

　　把愛知放到柔軟的床上去後，櫂才終於意識到即使自己對眼前這個陌生人一無所知，可是眼前這個像是與世界隔隔不入的人要是想活下去的話，不管他從前過著的是怎樣的生活也必須得接受陽炎帝國所有的習俗。

　　約定俗成，世界的慣例。

　　「櫂，我叫作櫂。」在看到愛知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話後，櫂用右手拇指頂著自己的胸口處，再次以緩慢的語速一次又一次地逐個音節吐出自己的名字。「櫂，KAI。」

　　「……K──KA──」大概明白了櫂的意思後，愛知便試著模仿櫂的發聲方式來跟著說話。而這些事情只要成功過一次往後便沒有多困難，學會發音並不代表能夠理解那些音節的意思，可是看櫂的動作也能知道這大概就是對方的名字又或是稱呼。「──K──AI，KAI！」

　　「KAI！KAI！櫂！櫂！」在成功的當下，愛知高興得連連呼叫著櫂的名字，就連櫂也彷彿被愛知的喜悅所感染，一直以來像是繃緊的嘴角也開始放鬆下來。

　　在終於確定自己不會忘記這個發聲的方法以及音節後，愛知也學櫂一樣用手指指著自己。

　　「A──AI──CHI，愛知。」

　　「愛知？這是你的名字？」櫂帶著笑意凝視愛知那如同稚子一般的舉動，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張白張，仍未沾上這世界各種色彩的白紙。

　　純粹得教人不由得地憐惜，或是，扼殺。

　　「櫂，櫂，櫂！櫂？」

　　「啊，沒事。」即使明知道語言不通，可是面對愛知那擔憂的表情，櫂還是嘗試把心底所想的告知對方──大概也是正因為對方沒可能理解，才敢把心裡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我只是在想一點事。」

　　「關於你的事。」

　　僅憑著那張卡片並無法確認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誰？愛知真的是你的名字嗎？你跟救了我的那人是什麼關係？這個決定真的正確嗎？要是把如同白紙一樣的你帶回皇宮裡……

　　「櫂。」

　　櫂順著呼喚的聲音抬頭一望，那個僅只是包裹著白毛巾的人正用著無比堅定的神情凝視著櫂，哪怕櫂壓根兒就無從得知愛知的決心沿自何處又是從何而起，也不由得被這樣的神情給打動。

　　一步、兩步。

　　櫂捉起愛知的手掌，溫暖的掌心貼上另一雙剛從水裡撈出來還沒溫暖起來的手，就這樣以互相交疊著的姿態置於仍然掛在愛知脖子處的純白卡片上。

　　「愛知。」輕柔的聲音彷如時光錯置於龍帝的火光把一切燒燬以前，那個仍然相信世界是單純美好而溫暖的孩童，即使背負著的比一般孩子繁重多了卻還是和三和一起嬉笑著渡過每一天。「這張卡片給你。」

　　「它的名字是，狂風劍士。」

　　──狂風劍士是保護弱者之劍。

　　但願它能夠成為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