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傳說》冰螢

5、05-07

　　05.
　　櫂變得有點奇怪，當然這一點只有跟櫂一起長大的三和看的出來。

　　三和發現，打從那天櫂被拋進大海然後登陸於某沙灘再氣勢洶洶地坐著龍帝飛越半個陽炎帝國回來，舉國上下都認為那是他們的王子為了顯示其強大的實力而作出的舉動，當然三和敢打賭說櫂只是選擇了一項最為便利的移動方式而已。

　　可即使身邊所有人都為了他們的下任國王的強大力量而雀躍的時候，櫂卻比起往常來得更沉默起來。

　　打從以往的某件事為契機，櫂打從那之後便變得異常沉默。可三和明白在沉默之下的，卻帶著從櫂小時候起便一直存在著的溫柔。

　　而溫柔的人總是特別容易受到傷害。

　　「嗨，櫂。」三和終於成功在城堡後方的草地上找到正在午睡的櫂，而那個被打擾到的人則只是冷冷地瞟了三和一眼。「你知道嗎，城堡裡面的人不管是誰都在說著關於你的話題呢。你現在可是更受歡迎了。」

　　即使三和刻意這麼說，可櫂就如同三和所猜測的一樣並沒有什麼反應，直至三和坐到櫂的身旁也跟著躺在草地上後，櫂才終於轉過頭來望向三和。

　　同樣躺在草地上的三和總算放下那副總是笑嘻嘻的表情，難得正經又或僅只是臉無表情回復到原來模樣凝視著那沒有邊界的無盡湛藍。

　　如同海洋一樣的景致。

　　「櫂，你對誰都沒有提及過的那個晚上的事──到底你是如何跑到那麼遠的海岸邊上又或是怎樣掉下海裡的這些事，即使很多人都說那是龍帝的庇佑，可我卻不這樣認為。」

　　「即使龍帝是火龍族的帝王，也無法於一片汪洋裡出現吧，大概。」語尾才為自己的猜測添上一絲不確定性，不管理論看來有多合理，可之於不是龍帝所庇佑的對象終究無從得知真實情況。「姑且就你是怎麼來到那海邊的地方不說，雖然城堡裡的人都說你變的嚴肅了，可就我看來你只是在發呆吧。」

　　「不過看你的樣子，是遇上好事了吧……」「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櫂在聽見那些話後立即坐了起來，三和臉上的嚴肅表情再也掛不住，馬上便回復到往常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大笑起來。「還真的耶！我說櫂，你是遇到了什麼美女姐姐把你送回來是吧，在茫茫大海裡出現的難不成是美麗的妖精姐姐呵呵呵。」

　　櫂並沒有再理會早已在草地上笑得連半絲形象也不留的三和，揚手把黏附在衣服上的草屑都拍掉後連招呼也沒有打便逕自離開。

　　「櫂！你要去哪裡？待會可是……」三和的話還沒有說完，櫂背對著三和單單揚起左手在半空揮動一下，就只是這個甚至連頭也沒有回的動作，就讓三和知道自己是留不下櫂的。

　　固執而堅決的，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

　　一瞬間，眼前彷彿重回了那個彷彿就連光芒都化為比鮮血更深的血紅的地方，而在那其中有著的，是鮮活的紅，鮮活的紅焰。

　　什麼被燒焦的臭味、地上的黑影、被焚燒至灰燼的傢俱，以及處於不曾止息的烈焰中的幼小身影。

　　三和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把體內那些虛幻的焦味給呼出胸膛。在睜開雙眸的時候，那抹幾近不曾從人前消失的微笑再次懸掛於某個特地的位置。

　　打從那天開始，櫂從此變得沉默，而彷彿為了跟櫂成相反的存在一樣，三和則是變得異常開朗。

　　就像是都在拚命掩飾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無法展示出來的，在那天被熊熊大火所吞噬的。

　　也許那時候死掉的，是當時那兩個還年幼的身影。

　　06.
　　到底是什麼會推動著作出這個決定呢？明明就只是單方面地見過一臉的陌生人而已。

　　明明就連話也沒有說過，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唯一有著的就只有對方身上掉落的──甚至連這到底是不是屬於對方的東西、到底重不重要也不曾知曉。

　　無法理解，卻又被這樣的心情驅趕著。

　　『人魚跟人類的最大分別就是雙足和尾巴，要是強行使用魔法把尾巴換成人類在地面上行走的腳的話，原來就不一樣的骨骼構造會讓你每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會像是被貝類刮傷尾巴一樣的痛著。』

　　『還沒有定下來的性別在喝下調整好的魔藥後大概會起變化，可是之於人魚來說並不重視的性別在人類社會可是大問題哦。』

　　『還有，要是你所選擇的人所選擇共度一生的對象並不是你的話……也即是說你救下來並願意為他化為人形的那個人類到最後並不喜歡你，選擇跟其他人作為伴侶的話，會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呢。』

　　『你會無法回到大海，被這個世界所拋棄，並失去你最愛的歌聲。只能強忍著心裡的痛楚為了你所選擇的人以及他的伴侶付出一切，即使他們從沒有在意過你也好，就是不能從他們身邊離開直至你自然死去又或是被殺死的那天。』

　　『這是詛咒，曾經抵達人類世界後落得慘淡收場的，同族的詛咒。』

　　『即使你的外表變成了人類，你的本質卻仍是人魚，你仍然能在水裡呼吸，卻也不能離水、不能在過於乾燥的地方待太久。要不你的皮膚會慢慢乾透，再一塊塊地剝落。』

　　『啊，我們跟人類間的壽命長短到底有沒有分別還是未知之數哦，被發現的話大概會像我一樣被冠上魔女之名。可是人類卻比人魚粗暴多了，他們會把跟他們不一樣的你殺死。』

　　『殺死、吃掉你的血肉，藉此想要滿足他們的慾望。』

　　『即使是這樣還是想要變成人類嗎？那個人類就這麼重要？』

　　『那樣的話……』

　　07.
　　「FINAL TURN！」

　　為了隱瞞身份，櫂在競技場上都不會召喚出幾近於櫂身份象徵的龍帝來，而且從另一方面來說，櫂也沒有在競技場上召喚那個一直守護著自己的龍帝的意思。

　　那是對於立在火龍族頂點之上的龍帝的褻瀆。

　　而且這些玩意，也沒有必須召喚出龍帝的必要。

　　「──勝者為KAI！這個總是突然出現後又會消失一段日子的神秘人物已經佔據我們的王座好久了，果然不管挑戰者有多強勝者也仍然是屬於這個無比強大的王！可是，還是叫人忍不住想看看KAI先生遇上勁敵的時刻啊！」

　　一如往常般的勝利，一如往常般的……

　　無趣的決鬥。

　　變得像是只為了宣洩出無處可去的情緒，又或僅只是在維持一個延續的習慣。

　　櫂在確認勝利後也沒有等到主持人那堆長長的廢話說完，拿過贏回來的紅色卡片後，櫂頭也不回地從選手專用的小道上離開。

　　紅色的是產自陽炎帝國的卡片，也即為本土的產物。櫂對這種卡片流入黑市的方式並不感興趣，也對於那些靠著這種卡片決鬥，透著賭博來牟取暴利的競技場沒多少興趣，更沒可能是執著於在勝利後得來的卡片──畢竟櫂早已擁有比那些卡片們都要來得更強大的龍帝。

　　在離開競技場後，還沒有回去的意欲，櫂走進停留在路邊上的馬車車廂裡。

　　也沒有刻意去想些什麼，可直至馬車在離某個偏僻海岸邊上停下來的時候，櫂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異常地在意那天的事。

　　不管是冰涼的水，海洋的氣息，以及在那沒有溫度的汪洋裡那微冷的溫度。

　　把一枚銀幣交給車伕後，櫂便朝著記憶中的場所走去。

　　腳步一凝。在這陣濕冷的空氣裡，彷彿有著些什麼，飄揚著什麼，一旦留神仔細感受的話卻更會認為那只是錯覺似的存在。

　　如同那個夜裡，於茫茫大海中央處曾經聽見的，即使所在之處刮起大風也能夠清晰地聽見，那不知名的微弱歌聲。

　　「等下。」櫂馬上便回過頭來叫住正要離開的車伕。「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奇怪問題，已經步入中年的車伕先是愕然，在仔細確定沒別的聲音後搖頭，看到櫂看似再也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後便只當自己遇上了一名奇怪的客人。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櫂一步一步往海邊邁步，整個空間都充斥著海浪拍打著沙灘以及無法辨清其來處的歌聲。說是歌聲，也僅能從那帶有特色的音韻而作出如此猜測，時而輕吟時而高亢，可是卻無法辨別歌詞的存在。

　　就在櫂的雙腳終於再次踏上那片沙地的同時，歌聲就像是察覺到他人的到來，驀然靜止。

　　可是這樣的改變並不會使得櫂正在向前的腳步停下來。

　　直至櫂再次立於自己清醒過來的位置時，除了不絕於耳的海濤聲以及大海特有的氣息外，環顧四周更是什麼也沒有。這裡本來就是一個人煙罕至的地方，更何況時值正午，大多的人們都在忙於工作，哪有什麼閒情逸致跑到這種除了水和沙外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就這樣吹了一會海風正打算要回去的時候，櫂再次聽見了，聲音。

　　卻再不是歌聲。

　　那並不是陽炎帝國的語言，也不屬於通用語系的一種。

　　『那個……』

　　無法理解那聲音所代表的意思，卻能從那遲疑的語調中猜出對方的意思。而且那聲音也終於不再像先前的歌聲一樣教人無從分辨其方向，這次櫂終於能夠準確地捕捉聲音的來處。

　　隨著櫂前行的腳步與地上的沙子摩擦間所響起的細微聲音逐漸靠近，櫂能夠聽見對方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別怕。」安撫性的話語在經過完整的思考以前便已經說出口來，櫂自問自己從來也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於是這種話語在意識到的瞬間頓時打住，隨同著思緒一同停下來的還有向前的步伐。「……你……」

　　『……那個……人類？』藏身於岩石後方的生物同樣無法理解人類為了溝通而從不同音節間創造出來的各種意思，只是看到那個人類停步的瞬間，剎那所產生的莫名衝動如同當時跟魔女所作的交易一樣。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可是……

　　坦白來說，到真正要去面對別的另一個全然陌生的物種時，當初下決定的勇氣早就不翼而飛。也許只是因為下決定時僅只是憑著記憶裡那些不自覺間被美化的回憶，又或是因為當時並不需要直面面對著。

　　人類。

　　愛知收緊捉住岩石的手，即使手心被石塊粗糙的表面刮傷也沒有發現，全副心神都放於岩石後方那片靜止的沙灘上。

　　即使不用看也知道，岩石的後方有人，剛剛開口說話的那人。

　　真的有這麼巧能夠碰上當初的那個人類？還是別的人類？可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愛知也無法想出最適當的應對方式。

　　還不如說是陷進一片慌亂之中了。

　　「你……」

　　終於鼓足勇氣把頭往岩石的邊緣伸出，在視線接觸到立於沙灘上的那個人類的瞬間，愛知的腦海裡就只剩下當初曾經瞥見的那一片翠綠。

　　──我想再次見到那個人……並以他能夠理解的，人類的身份。

　　說到底，人類終究無法接納別的生物。可是，這樣的話……

　　在來到水面之前拜託蓮幫忙掛在脖子處的金屬意外地輕巧，即使無法釐清其所屬物料，可是那塊卡片狀的金屬在與岩石的輕微碰撞下卻如同一般的金屬一樣發出清脆的聲響。

　　噹、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