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X.N.西奈

3、毁灭 第一个生命

　　“你怎么吃得这样快！”婶婶嗔怒地埋怨着，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
　　“啊呀，小金胃口好，这不是很好嘛。”一边的叔叔轻轻应着，看着桌边梗着脖颈卖力吞着米饭的男孩。
　　“哟，你是不知道他吃得多急哦，”婶婶拍拍自己的胳膊，轻轻拨着自己粗黑的汗毛，有些惬意地笑起来，之后的脸色忽的冷下去，像是碰见了一脸的石灰，又渐的尴尬舒展开来，纠结地像将落未落的残阳。
　　遥遥的地平线，太阳已然落了下去。
　　“莲花，吃了洗碗去。”
　　“嗯。”莲花含糊地应道，然后低头拨拉着碗里不多的饭粒，眼睛瞟向手上那个玉镯。
　　王琳给她的，说是要保她平安不受人欺负。
　　“我跟你说哦，这是爷爷给的呢。他这些日子不在，我才敢给你戴的。”
　　说话的时候，女孩的眼睛闪闪发光，将是俏皮的狐狸那般狡黠，带着神采。
　　那种，她已经没有了的，青春的神采。

　　盯着镯子慢慢吃着饭，莲花将碗鼓捣得干干净净油光发亮，却映出她无神的脸庞。
　　她轻轻吭声道：“我吃好了。”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看着莲花离开的背影，婶婶忍了好半天还是撅着嘴唇，憋出一句：“多大了，吃饭那么慢，到底是苦命。”

　　洗碗筷的地方离莲花家——莲花婶婶的家——很远。
　　路途要踏上一条青石板路，而且还要在巷子里拐无数个迷宫似的弯，才能到河边去。
　　已经是夜里了。家家户户亮起了橙黄的灯，温气氤氲着十月的秋夜，寒冷的感觉已然找不到了。
　　可是莲花还是夹紧了手臂，靠着自己稍薄的衣裳，慢慢朝前走去。
　　路边经过一些隐约有小孩子哭闹的人家，偶尔有无奈的父母骂道：“你这讨命鬼，哎呦！”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要去哄孩子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乡里人家甜美而静谧的夜。庸俗的夜，细腻的夜，温情的夜。
　　人间的牵扯，是如此庸俗细腻温情。

　　莲花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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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就在前面了。
　　她先是谨慎地蹲下来，然后小心地将碗拨拉出来放在沾了青苔的岸边。她将湿滑的青苔分开一个空，努力地将脚挤了进去。
　　“我跟你说，前不久我们这里出去打工的一个年轻人死掉了。”
　　手一抖，莲花手忙脚乱地护住了碗才没有落入水中，然后低着头轻轻喘着气。
　　她的双手，仍然带着轻不可觉的颤抖。
　　是河边的村妇在唠嗑。
　　“啊呀，年纪轻轻就死掉了啊？”
　　“唉，也是，谁让他施工的时候那个什么架子……哦，脚手架，突然散了，哎哟哟，你是不知道，听说当场摔得跟泥一样，好惨！”
　　“好可惜的呢！”村妇不忘加上一句。
　　.
　　她们什么时候离开的，莲花已然不知道了。洗了碗以后，她蹲在河边，静静望着河面。
　　黑夜下的河水没有流淌，似乎是流着，可又察觉不来。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莲花蹲着的地方蔓延开来。那是夜的花纹，绣在水的裙摆上了。
　　星光已经很淡了，明天可能是个小晴天。莲花这样木然想着，淡漠地弯了弯嘴角，就像应付一样。
　　应付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但是他死了，她是不是要朝他的灵魂笑笑呢？
　　笑着，然后让他看，我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他呢？
　　.

　　“莲花，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要带你出去看看那外面的世界。”
　　“莲花，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莲花，我一定……”
　　一定、一定、一定。
　　连妄想都不存在了。那个人，终是回不来了。
　　这样岂不很好？若是他活着，说不定不回来，这更伤人心。
　　她的凤凰，终究是被囚禁起来了。
　　.

　　莲花木然看着水面，镜子一样。
　　模糊的人影，他的笑脸熟稔地温柔地看向她：“莲花。”
　　很多年前，模糊的小黑屋里，那个女人也这样喊着她：“莲花，莲花。”
　　莲花，莲花，莲花……
　　莲花伸出手，想触碰远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两个人。
　　他们的脸，冰冷如同天边的雪。
　　“我来了，我来了。”
　　扑通一声响，镜子碎裂，水纹开了又合。
　　玉镯的光华倏然流转起来，然后熄灭。

　　.
　　就这么毁灭了吧，很好。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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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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