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我爱你》王嘎嘎

33、何处话悲凉（2）

　　没有出路，满眼望过去，无一例外不是绝境。

　　没办法，直到有一天，刘玉梅提出自己的想法。

　　她以前在家里无聊的时候会看看情感杂志，也会看些如感人肺腑的节目，目的是可以做到宣传效应尔后引起社会广泛的关注。她是特感性的女人，见到可怜困难的也捐助过数次，以前是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无关紧要看着别人痛苦才能更深刻体会到现有安定生活的幸福，在闲暇之余还能有富足去帮助别人。而现在转换了角色，她变成了需要帮助的一方，必然也会有众多旁观者甚存优越感般对自己评头品足，像以前的自己那样，拿出一些钱实现自己的微薄的价值。

　　实话说，刘玉梅很难接受这种方式。这跟乞讨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等级较低的乞讨是流落街头厚着脸皮假装可怜受人白眼相待，而这种靠媒体宣扬的乞讨方式，相对来说高级一点，至少坏境高雅的多，宣传效果佳，演技要更高超。结果都一样，需要同情需要金钱，依旧遭受唾弃不屑。

　　但眼下，尊严就跟季节性泛滥成灾不值钱的水果，能卖出去多少都是好的，无暇去顾及买水果的人到底买来干什么？会不会买太多吃不完从而造成浪费？

　　刘玉梅把想法转达给大家。肖建国首先就接受不了。

　　他从商之前是读书人，对他们来说看重气节，古人宁愿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而现在让他主动去乞求，跪在别人的面前谎话连篇制造噱头，以此来获得社会的怜悯。他觉得可耻。就算是从商，其中耍了不少歪门邪道的伎俩，这也不过是从商必不可少的潜规则而已。在读书人的眼中，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耻！

　　而现在，他的角色是成为一名出色的伪君子，为什么需要出色，因为需要骗得了大多数的观众博得更多的同情，才算是一次成功的表演。

　　他反驳的太多，刘玉梅静静在旁观听着，其中并没打算打断他，等他说完。思考良久，问了一句，“那你能提出更好的办法？你要是能变出钱交医药费你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苏小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意见。他们是肖洛的父母，理应由两人决定才对。既然有了统一的决定，她表示支持就是了，哪怕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她了解肖洛，他与生俱来遗传了肖建国的气节，要用这种方式得到救命的资本，他宁愿不需要。
　　刘玉梅说做就做，当下就联系好西藏一家比较有名的情感节目，节目组对此事很感兴趣，大家商量好，先派个节目策划人过来了解基本情况。

　　苏小妹在那节目策划人走后就心情郁闷。她给徐小弦打了电话，谈起这件事。

　　徐小弦说，“何必那么麻烦呢？需要钱跟我说，我手里暂时还有点钱的，要不马上转账到你们的卡上？”

　　苏小妹当下就不高兴了。“我知道你们特好，愿意给予帮助，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但是他的父母是不会接受你的好意的。他们考虑的事情会多点层面也会广很多，这段时间也受够了，他们想方设法向亲戚们借钱，体会了各种人情冷暖，以前巴结有事相求的人现在巴不得跟他们都断了关系哪还能借的到钱？要是情况不那么糟糕，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深吸一口气，“况且，两人都老了，而年轻的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生死不明，就算他们筹备了这么大笔钱，那以后两个老人该怎么办，他们用什么去偿还这笔债？在电视上做节目其实也算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吧对他们来说，接收来自各地好心人的捐助，也无需偿还，一举两得。”

　　“那你刚刚还在抱怨什么？既然你都能那么理性去看待这个问题？”徐小弦不明所以。

　　苏小妹拔高声音，仿佛只要提高声音就能发泄更多的怒火。“我生气的是，那人在看病床上肖洛的眼神，就跟在掂量砧板上的猪肉到底值多少钱一样！他眼里的轻视，好似我们有求于他，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用意念去看轻肖洛的生命！这人绝对太混蛋了，可是回头想想，让他能够轻蔑肖洛把他摆在货物的位置上的我们，是不是比他混蛋一千一万倍呢？！”

　　徐小弦叹一口气。“知道什么是作茧自缚吗？你现在就是活生生的作茧自缚！苏小妹，你试着去说服他爸妈，打消这个念头，发动能够帮助他们的亲戚朋友们，至少这样让肖洛体面很多。如果你们都想通了，跟我说一声知道吗？他是我的好朋友好哥们，金钱根本就不算什么，远远不能替代他生存的意义！”

　　坚决！铿锵有力！苏小妹为肖洛有那么多关系他在乎他的朋友感到无比欣慰。

　　还在考虑着怎么开口最好，栏目组打来了电话。同意让他们上电视，不过真实情况还不太符合观众的口味，需要润润色。肖建国马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当下就拉下脸，不愿做声。

　　这件事情就由刘玉梅接手。一天后从栏目组那里拿到一叠稿子，里面大致是润色的成分，跟剧本没太大区别。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不同的状况，连哭戏都安排妥当了，还有编排的台词，连刘玉梅自己都不忍心去看。

　　这场为了救助儿子走投无路的下下之策，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煽情与事实相差甚远的情感大戏？

　　他们需要博得同情和社会的关注来救治儿子的生命，而不是变成小丑给大家演一场不是事实瞒骗社会的戏剧！

　　刘玉梅当下就跟栏目组沟通交涉，无奈对方不肯让步，声称这样做是为了博得更多的同情是为了他们好。可是傻子都知道，他们不过是借此提高收视率，增加更多的噱头而已。

　　很明显，刘玉梅这边是弱者，要么放弃，要么只能硬着头皮上演，她必须扯下老脸，为了儿子的生命，脸皮能值多少钱？若是脸皮值钱，她只需卖掉自己的脸皮即可，而不会让苏小妹也无端受到牵连。

　　刘玉梅跟苏小妹谈起具体事项，带着恳求的说，“他们要求，必须给阿洛安排一个女朋友，而这个女人一直守候在他的病床前不离不弃……小妹啊，告诉阿姨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苏小妹吃了一惊！心底百感交集。刘玉梅以为苏小妹不愿意受这个委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阿姨知道你委屈，但是阿姨也没有办法，眼下只有你最适合了，你看这段日子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罪，阿姨跟叔叔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的好我们看在眼里都记着心底着呢。我们都不愿意扭曲事实，要是有选择的余地，我也不愿意让你为了阿洛再次受到委屈。都怪我们没有能力，你叔叔的公司要是还没倒闭，我们的情况也不会抓襟见肘……你就算是再帮阿姨个忙好不好？我们去哪儿现成找一个女孩去！小妹啊你要是不愿意就说出来，阿姨叔叔都不会怪你的。”

　　她这么一说，苏小妹还能说什么委屈。刘玉梅到底还是不懂，苏小妹之所以觉得受到很大的委屈，不是因为栏目需要冒充肖洛女朋友这件事情，而是她心底一直以来期待的梦想竟然是以这种演戏的方式才能现实。她是心有不甘，是满肚子的委屈。她很想实实在在的成为肖洛的女朋友，而不是以这种乌龙方式。

　　不是戏，是真实的生活！她对肖洛的感情更不可能是假装，她无法以演戏的方式面对镜头传达给观众，其实我很喜欢他……

　　其实我很喜欢他！

　　刘玉梅却不懂！苏小妹也不可能还如此任性的非要刘玉梅清楚自己的委屈所在才罢休。她点点头，看着刘玉梅如释重负般深叹一口气，心情也不似之前那般沉重。

　　或许事情并不是那么糟糕也说不定呢！

　　直到栏目到达医院的那一天，病房堆满了人，大家都是过来凑热闹图个新鲜。摄像师调整镜架朝着病床上肖洛苍白毫无波澜的脸来了个大大的特写。他甚至在嚼着口香糖，态度一点都不专业。主持人拿着稿子站在不显眼的边上反复念稿希望能够一次通过。

　　****

　　刘玉梅跟肖建国表现的很拘束，这次节目组除了需要苏小妹以并病人女朋友的身份出现，还得要求他的主治医生对病情做一个简要阐述和后期恢复情况。对于医院来说，他们是极其赞成这个节目，可以进行免费宣传，提高医院的知名度。甚至有医生羡慕白浩然，声称他可以因此而名声大噪。

　　简直荒唐的可笑！就白浩然这种性格，怎么可能会愿意在节目里露脸，若不是看在刘玉梅肖建国爱子心切，他才板着脸出现在节目组镜头下。

　　拍了一半，主持人拿着稿子突然要求中止，大家不明所以望着她。她提出自己的意见，说病床上的肖洛看起来太干净了看起来不够有渲染力。她主动要求进行技术上的化妆，可以在他的脸上制造一些伤痕感。

　　她自作主张，自动上前打开化妆包径自在肖洛脸上“化妆”，苏小妹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还未等她自己完全转动脑子，只见那个主持人摔倒在地，仓皇未定，满脸惊讶之色。

　　苏小妹只觉得脚不是自己的，手也不再是自己的，就算理智告诉她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必须要懂得忍耐，行动却比意识快了一步。我整个身子拍在病人的床上，把别人通通隔绝在肖洛世界外。

　　大家随着主持人倒地大吃一惊，主持人花容失色，魂定后怒气冲冲，站起来打算甩手仍稿子走人。站在身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去做安抚工作，甚至要求苏小妹向她道歉才行。

　　苏小妹哪里肯！这老女人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得寸进尺你们！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意味着纵容你们为所欲为！

　　一时场面僵持不下，摄像师把这幕场景拍摄了下来，跟工作人员说了自己的想法，回去做些剪切修图，可以很好表达出病人女朋友对他激烈的爱情已经男友遇难后神智出现问题导致偏激行为……刘玉梅这下彻底忍不住了，还没等到她动手，主治医生白浩然直接把栏目组的摄像机狠狠摔在地上。

　　摄像机在地上，拍的一声，估计伤的不轻！

　　这样下来，节目拍摄不下去了。双方起了争执，院方也出面协调。栏目组工作人员怒气冲冲齐齐离开医院，院长因为这件事让白浩然做了自我检讨，以及对摔坏的摄像机做出相应的赔偿。

　　后面无戏可看，看客们纷纷离开，病房里也恢复往常的模样，大家仿佛忽略了刚刚的事件很快各做各事。刘玉梅跟肖建国不知在哪儿了，苏小妹打来一盆水，把被“玷污”男孩的面容用毛巾细细擦去。

　　冷漠的时代，苏小妹只觉得周围好嘈杂，到处都是声音，属于别人的声音，无关紧要的声音。她默默弓着身子，一遍一遍擦拭肖洛的脸。

　　这样才对！从小你就爱干净，成长期也没见你怎么长胡须，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满脸青春痘，有时候我会跟妖妖偷偷讨论你的细滑白嫩的皮肤，比一般女生的还要洁净的多。你喜欢白衬衫，那段时间突然掀起一股白衬衫热，很多男生模仿你的穿衣打扮，却不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耍帅也不是想吸引别人目光，你是怕脏，白衬衫可以一眼看出污渍所在，而其他的颜色容易混淆。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爱干净甚至像是有洁癖的你，为什么会愿意跟邋遢脏乱的苏小妹在一块呢？

　　就像，就像小时候，苏小妹可以恣意妄为把刚啃过油条油腻的双手擦在男生洁净的衣服上，上完厕所洗手后湿漉漉的水也会趁机抹在他的身上。她坐在肖洛的后座上，紧紧揪住他白衣，指甲上还残留着黑黑的一圈污垢。八岁两人和平共处，苏小妹往往会恶作剧带给他无数肮脏混乱甚至在那时成熟肖洛眼里有点幼稚的体验，有牵过苏小妹的手一起过马路一起回家，长大后，他是干净清爽的大男孩，是学校校草级的人物，而苏小妹，永远都是以一副脏乱的形象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

　　也不见得他有过埋怨。孩子之间佯装生气以教训的口吻说过苏小妹两次，然后在苏小妹死性不改下，举手投降！

　　好似他的生活，有注重品味的妈妈，有忙碌的爸爸，有干净优秀的秦妖妖跟徐小弦，唯独苏小妹，是头疼却无法割舍的笨丫头。

　　也似苏小妹的生活，她其实很有自知之明，她清楚自己不入流，托班级的后腿，整天惹是生非，翠花不待见老师们也不重视的问题孩子。她清楚自己这类型的孩子应该跟什么样的孩子交朋友最为适合恰当，但是偏偏碰上肖洛，碰上妖妖徐小弦，乃至大学后很多好朋友甚至苏致远的存在，彻底颠覆了一种大家习以为常的现象，红花配绿叶，鲜花下一坨牛粪。她就是那微不足道的绿叶，也是令人费解的牛粪，时时刻刻混淆在无数发光体中，却奇妙般，和谐的不得了……也许是她上辈子是好人也或许是爷爷奶奶在保佑着自己，那些真诚对待自己优秀的朋友们，一直从未表现出嫌弃自己的神情。与肖洛青梅竹马长大，自然对他的感触要大过一般人，以前不懂微妙中的情绪，随着成长，开始明了不少。

　　是谁允许她在你脸上乱涂乱画！……或许，其实从一开始，错的就是我们大家，以这种方式揭露你的伤口，堂而皇之的展露在大伙儿的面前，受人评头品足。所以我们何必生别人的气，这个结果不是因我们不成熟的决定才带来的吗！

　　对不起！我们可能真的太想投机取巧了从而欠缺为你考虑，毕竟真正最为痛苦的是你，躺在床上的你，陷入沉睡的你，无法表达自己想法的你，无法走动的你，无法感受这日益回暖好天气的你，无法为梦想暂时继续追跑奔逐的你。我们只能看着你，静默却无能为力，尽管这房间喧闹沉闷，我们连为你换个病房的能力也没有。你头发越来越长，起初谁也没有发现，有一次我给你擦脸，我掀起你的刘海的动作让我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丢脸，我想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这是生命的迹象。就算你没法说话没法睁眼，但是这种迹象让我们相信你一直坚强的活着！你的头发在生长，你的身体肯定也在生长，愚笨的苏小妹就算是处在半夜寂静的坏境中，很可惜却听不到你体内生长骨骼开出急迫的咯咯声。现在越看你的五官越立体了，褪去了我们记忆中高中青涩略微稚气的轮廓，带来的帅气沉稳甚至有种神秘不可知男人的萌芽，这个阶段，是你必经的阶段，也是我们喜闻乐见的慰藉。

　　谢谢你，就算在遭受痛楚也以这种方式反倒过来安慰我们。我相信你心理活动就像是春天万物复苏般繁荣狂热，或许你在心里长了双眼睛也说不定，你闭上脸上的那双眼，同时开启另一双眼，你能看到各式各样的人情世故，能够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人间悲喜交加，当然，假若你能够看见，你能不能闭上一会儿眼睛，闭上你心中的那双眼？只要几秒种就好。

　　苏小妹背过身抬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窗外，好似看到木棉露出粉红花蕊……这个季节，是属于木棉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