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我爱你》王嘎嘎

32、何处话悲凉（1）

　　苏小妹开始忘记现在具体时间。大概是四月吧，这些日子天气持续不错。

　　有一天，是的。拉萨天气好的出奇。

　　有那么一天，风和日丽，天空白云纯净不像话。周云过来给苏小妹带来一个纸盒子。

　　苏小妹那时候正在发呆。无事可做，无能为力，她只能发发呆，特别这么好的天气，不能枉费天公作美才对。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的生活本来太平淡，就算是在她生活的湖面上扔一块小石子，也漪不起一丝丝波澜。

　　可是一个稍微有点大的波涛，就这么突然之间，以凶猛的姿态，直直冲进生活岩壁上，拍打之中激起更多水花，水花形成小小漩涡，漩涡有多大她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这会是影响她生命的一个突发口，是起点，会不会也因此成为终点。

　　她不太确定。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够从沉眠中醒过来，然后与常人无异，继续过属于他的人生。

　　也只能这么祈祷了。祈祷不太有作用，至少现在没有，这些个日日夜夜，除去忙碌外，其他的时间会花在祈祷上，做了很多次朝拜，跟第一次差不多，不过会选择一段路线，然后背着行囊一个人一个脚步头磕地缓慢的移动，她终于变成藏族同胞中的一份子，不太整洁的面容，浮起淡淡的笑意。与其这样毫无信仰的活下去，还不如找到一个信仰，给他也找一个信仰，只要够虔诚，总会有一天达成心愿。

　　苏小妹也会想起徐小弦说的话，他说，就算是你在前半生勇往直前，也抵不过这一瞬间的退缩。

　　她退缩了很久，等到开始想通，无奈那遥远的和平，早就不是你为之不断战争的依据。

　　她开始满满悔恨。

　　直到有一天，周云给苏小妹拿来一个纸盒子。这是他们在整理肖洛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也是出于无意，他打开纸盒子发现里面有一本笔记本跟无数信笺。

　　而信笺的名字只有一个。

　　周云考虑很久，最后还是自作主张给苏小妹拿了过来。苏小妹结束她的发呆，接过纸盒子，满脸都是虔诚。

　　那是他的东西，是他的秘密。她甚至有种偷窥时散发好奇心，站在旁人的角度，去揭开肖洛心底世界。这样做，让她又是激动又是内疚。

　　尤其是打开纸盒的那一瞬间。

　　她捧着笔记本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就像小时候肖洛跟她的大白兔奶糖，珍贵的不得了。假如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如此珍惜肖洛赐予她的青春回忆，那么那时候能够少点点任性少闯祸，把他们在一起的细节通通记下来，不要忘记。

　　所以说，未来之所以有趣，是源于它无可揣测，多了追求的期盼。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一觉睡醒，原来在做一场冗长的梦而已。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压在下面有很多信，通通放在信封里，好似本来即将要寄出去的信，不知是什么理由，最后还是作罢。

　　那是写给苏小妹的信。厚厚一叠，苏小妹捧在手里，能够感受到它带来的沉甸感。

　　他的字真是漂亮。苏小妹记得小时候他老是嘲笑自己的字写得难看，那时候秦妖妖还在北京，两个孩子用写信来互相沟通，妖妖的字就很漂亮，肖洛帮苏小妹回过信，练就他一手漂亮的字。其实可以这么说，素未谋面的两人，潜移默化，相互影响吧。

　　时隔那么久，她现在每天都开始回忆一点点，竟然还是可以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她的记性说不上太差，可能是一直依赖毫无人生规划莽撞粗心的活着过来，记性也是会生锈的，如果稍不注意会把那些往事列入遗忘的角落里，不去碰触，早就积满灰尘。

　　她是苏小妹。这是写给自己的信件。她却不知如何是好。此刻她的感触是，写给自己的信反倒不知该如何去处理，该不该看。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她连撕开的勇气也没有了。

　　因为信件用胶水封上，不愿意去把完整的东西揭开，犹豫许久，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它们是好。

　　这时候隔壁病床有人在叫唤，分散了苏小妹的注意力，这个房间有很多病人，各个病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苏小妹没办法去搭理别人的痛苦，她只能表现的漠然。大家都认识她，因为每天她都雷打不动过来看望肖洛。据他们说，从来没见靠窗病床上的那个人醒来过，不过他有个很不错的女朋友，对他不离不弃。

　　要是苏小妹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哭笑不得。如果她说，我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你们会不会觉得好笑。

　　不过，她确实只是他的朋友。朋友之上，恋人未满。况且这是苏小妹一厢情愿，肖洛要是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说不定也会嘲笑她。

　　哦有必要交代清楚点。关于肖洛怎么离开了他的单间坏境不错的病房而搬到这个嘈杂闹哄哄的普通病房。

　　手术失败不久，各人都陷入死寂沉沉的绝望中。而随之带来另一个大打击，肖建国的公司破产了。

　　这件事情他本来是打算隐瞒所有人的，连同他的妻子。在苏小妹的印象中，那几天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衰老了，脸上毫无生气，眼里满是倦怠，烟瘾大的厉害，再加上儿子手术失败的噩耗，他的生活突然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垮了下来。不过幸好没有生病，刘玉梅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糟糕，他要是也跟着倒下，苏小妹说不定会发疯，一连照顾三个病人，她会手忙脚乱，可能会因此得忧郁症不可。

　　所以善良的肖叔叔，极其体恤苏小妹，就算是意志力薄弱，如千疮百孔的危楼般摇摇欲坠，凭着一口气还是支撑了下来，只要他不倒下，生活还是很有希望，他宽厚的背影，给陷入绝望的苏小妹无数的鼓励，所以现在苏小妹还是对他心存感激。

　　可是苏小妹差点忽略了，这本不关她的事情，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一走了之。就算她走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她只能算是肖洛的朋友，她所做的已经仁至义尽。

　　她却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义务是责任，很奇怪她为什么变得那么死心眼。

　　肖叔叔的一批很庞大的货物在运往伊拉克时被海关拦截下来，然后以各种名目对其进行扣留，其中暗涌别人不得而知，肖叔叔也心虚，他生意越做越大，手段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自然也会有铤而走险的时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他想扯下这批货物时无奈他公司一个高层在其中做了些手脚，导致这个满盘皆输的局面。银行不给批贷款，资金周转不灵，最后不得不把房产全部抵押出去。这在商业圈子里无比正常，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经营不善就活该被市场淘汰，奇怪的是，这个高层被揪出来后才知道是个商业间谍，正确的说他是受到其他公司的指示才会行动，他的背后掩藏着一个很大的团队，至于那幕后黑手是谁，谁也查不出来，至少可以说明那是足够强大，与政府甚至海关方面都有勾结合作关系，要去打垮一个发展中的公司，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只要使出手段即可。

　　没有人关心这公司好端端怎么就突然之间就倒了，也没人关心幕后黑手是谁，员工们以及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们只关系一个问题，我的工资该怎么办？

　　甚至爆发一场混乱。大家聚集在一块，堵在公司门口，讨要薪水。一个原本还算是风光的公司突然之间人走楼空。一旦遇见灾难，不会有人站在你身边，与你携手共克难关，见识的只是这世界人情淡薄的炎凉之态。

　　那段时间肖建国接到电话撇下儿子回去处理事件，本来想弥补漏洞，无奈漏洞实在太厉害，各个媒体竞争揭露，还扯出一系列偷税漏税的旧账，一旦暴露在大众面前，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苏小妹与刘玉梅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照顾肖洛身上，没人有心思去关注新闻，所以一直蒙在鼓里。

　　在肖洛要做手术那天晚上肖建国回到拉萨，他刻意表现的与平常无异，所以粗心的大家也忽略了他隐忍细纹下微弱的痛苦。

　　他携带其他款项，然后急忙逃到拉萨。另一边还有很多人拿不到工资而暴乱，这边他无可奈何，他深知大家的苦楚，可是这是救命钱，他只能自私。这钱是留给儿子做手术以及后期的治疗费用，原谅他作为一个父亲，携带原本是别人工资为数不少的钱，只是为了能够有足够的钱给儿子救命而已。

　　但是，错误永远也是错误，就算是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合理注定不能蒙混过关。

　　要不是徐小弦给苏小妹打电话，把这件当下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告诉苏小妹，苏小妹当时诧异的不得了，没多想就面对面跟肖建国确认这件事是否属实，他没有辩解，苏小妹知道这都是事实。

　　最后刘玉梅也知道了。以前还算是软弱的刘玉梅这下坚定无比。她的表情看不出波澜，坚定的说，“你拿别人的救命钱来救我们的儿子，你不会于心不安吗？！”

　　苏小妹记得那次肖建国哭了。苏小妹已经见过第二次这么坚强的大男人当面落泪。他已经克制不住了，这些日子他又何尝不受良心的鞭笞夜夜失眠呢？妻子这番话让他觉得有个人把手伸向他心头的一颗石子，只差一步，就能够落地。

　　他当下决定回去，申请破产，把拖欠的工资清理掉。手中什么也没有剩下，甚至连房产都拿去抵债了，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但是大家都很欣慰，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未来的人生活得坦荡。

　　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没有资金支持，首先支持不了昂贵的住院费。只能委屈肖洛搬到普通病房。因为长期住在这里照顾儿子，他们之前所住的旅馆也换成了廉价的招待所，出租床位那种。
　　因为肖建国这件事件让沉寂一段时间的西藏登峰事故重新出现在大众的面前，顿时议论纷纷，大家不胜其扰，不过无能为力。

　　媒体又把这件事重新挖掘，甚至有些报纸会把他父亲的公司跟他登峰事故联系在一起，在旁观写下不堪入目的不属事实的评论。医院又重新迎接记者们突然袭击，白浩然不得不每天想方设法驱逐他们。可恶的是总有几只漏网之鱼混在家属行列中，有几次苏小妹看到那些人举起相机，她会毫不犹豫走上去，直接把他们的相机狠狠摔在地上。

　　最后免不了自己掏腰包赔偿损失，但是她的态度很坚决，谁敢可以再试试，我见一个揍一个！

　　实在过不下去时候，白浩然竟然出乎大家意料，从银行里取些钱，用来贴补他们的医药费。大家感激之余，肯定不能接受，无论白浩然的态度有多坚决都不可以！

　　没有出路，满眼望过去，无一例外不是绝境。

　　没办法，直到有一天，刘玉梅提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