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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妖战 一场妖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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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狼族时,一切皆已天翻地覆。
父君病重,他的元神在上一次攻城中元气大伤,已撑不起人形。青丘狐族为首,附庸的小族举兵而来,而这次不同于几千年前的妖战,城楼下的妖灵围绕着丝丝黑气,如同雾色一般笼了整个狼烟血都,我再熟悉不过。那黑气,是鬼域的死气。冥界的插手令父君的部署措手不及。我却是不信,焕翎不会伤害我的族人,焕翎,定是出事了……
东西城池失守,大哥二哥带着一身血气回来,看着我,眸中满是诧异。母后似乎一夜间苍老,她倚在父君的病榻前,寸步不离。一双眼熬得通红,已有三日未歇。
狼烟血都满街疮痍,尸首纵横。我披甲提剑,穿过十里长亭,臣民伏拜,夹道相迎。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征战。没有人比蝶音的魂更懂兵家的纵横捭阖。大哥和二哥站在我的身侧,陪着我走上城楼。
“三公主——那是三公主——”
“三公主……真的是三公主——”
“三公主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天佑我狼族……天佑我狼族——”
城楼下的呼喊此起彼伏,是我没有听过的豪壮,只那么一瞬,我体内的血液翻灼如火,那是属于战场的血脉。我闭上眼。大雨冲刷着我扬起的脸,前所未有的坚定在我的心底升腾。我的命,我的抉择,终于归了它本真的定数。
曾有流言起,狼三自出生之日起便被送出狼烟血都,却会在狼族危亡之刻归来,力挽狂澜。
一语成谶。
从来就没有什么传说。白羽墨在狼烟血都祸国之时召我回城,不过是借流言的力量安抚民心。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我,狼族是我的命。以命换命,这个交易,太值。
我忽然笑了,如癫如狂。他赌对了。我会奋不顾身的去走这条路。
哪怕我掌控不了命数。
我高举手中的符杖,在臂间划出一道血痕,血从城楼滴下,我猛地挥手。
“我狼族子民,只可战死于国,不可屈于敌——”
“我狼族子民,只可征服苍生,不可被奴役——”
“伤我弟兄妻儿,妄取我疆域河山者,不可恕——”
“不可恕——”
“不可恕——”
“不可恕——”
滔天的呼声响彻开来,我狼族的子民从未有过屈服,哪怕战至最后将亡,毋宁死。我扬起一抹嗜血的笑,率先跃下百丈城墙,赤金光晕萦绕开来,獠牙迸生,我躬身狂奔,嘶嚎。
“侵我山河者,亡——”
成千上万的狼人在我的身后汇集,聚拢。划开破晓的曙光,狼啸此起彼伏,气壮山河。绝望而苍凉。我望着不断过去的风景。高山,胡泽,荒漠,森林。
父君,婳儿便为你守着这方国土。
以我血,荐轩辕。以我魂,祭狼神。
以我命,为苍生……
这一次的城战,持续了太久太久。大大小小的攻战已不下百余次。我拖着倦极的身子在营帐前祭月,明日十五。百鬼夜行,却是狼最弱的时候。
唯有今晚了。
我站起身,探子一次次汇报探寻无果,究竟问题出在哪,为何会找不到他们的驻帐处。白羽墨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公主。”
“帝师,究竟问题在哪,为什么,找不到呢?”
“羽墨不知。”
我望着月,无力的低下头。
“鬼域的死气将妖的气息掩住了,我找不到……”竟是从未有过的挫败。
“三公主,若真躲不掉,便是狼族的命数了。”
“命数命数!我本信人定胜天,是我高看自己了……”
白羽墨也不说话,幻化出一盘棋。“不如公主同羽墨对弈一局,或许安定了心神,就有了法子。”
我转过身看他,终于无奈的妥协,就地盘起腿,和他对弈。
“将棋就像战场,动一子,便影响全局。”
“何为关键的一子,非黑即白,自兵卒到将军,各有所长,哪一子才算得关键?”
“公主可还记得前日的城战?狐族的将军几要破城,他可算是关键的一子,对上他的是大王子,良将交锋,胜负便是关键。昨日的城战,城门遭劫,那兔族的小兵借原形钻入了我城,终因妖法甚低横尸,如若他修为极高,我们可还能坐在这对弈?他亦是关键的一子。所谓关键,不过是度时而已?”
我蹙着眉,指下竟成了一盘残局,我抬头看白羽墨,他笑盈盈的望着我,“公主输了?”
“没有,”我偏了偏头“我不会输。帝师能教我赢你的法子么?”
“当然。”白羽墨轻拉过我的手腕,自顾自的摆棋,左手落一子,右手落一子。不久,原本一盘残局有了出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公主,这是前时的珍珑局。你赢了。”
我怔怔的望着这局棋。恍然大悟。我猛的起身冲回营帐。大哥二哥正研究着拖延的战法,见我进来,急急掩住摊开的阵局图。我拉开他们。举起阵局图,细细端详。妖且山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过平原,入山极险。左右翼百谷回环,这场仗,硬撑我们必输无疑。
“婳儿,发生什么了……”
我全然没有听进一字。只喃喃地言语:“前时之法,前时……”
“王兄,可有前时的阵局图——”
“要找应该不难。如何?”
“探子遍寻其驻地不得,不仅仅是死气的缘故,死气色黑,更易暴露其所在,然而如今找不到,是不是?我想,大概是沧海桑田之变,将原来的山变成了谷,将谷变成了山,他们所处,应该就是那些隐藏之地,而今战事之频繁正说明他们并未远离我们……”
我话音未落,二哥已取了前时阵局图过来。我就着烛光,细细比对。
果然如此。下一步该如何走,我想,我已知道答案了。
“集兵——”我朗声开口。
我想的法子,是夜袭。
我带着数千人马,饶山徙至谷外。死气在妖界要存在,必有灵石固源。我要做的就是毁掉它,失了灵石,死士无法留于妖界,犯族失了膀臂,我们的胜算便有了七成。一万人马潜伏于通往妖且山的各条暗道。妖且山内,大哥二哥各领剩余兵马把守左右回环谷。回环谷易守难攻,更布了十印卦阵。我们的胜算便有了八成。过妖且山,入狼烟血都尚有数里脚程,这间更是严阵以待。哪怕前线阵亡,能攻入狼烟血都的业已造不成威胁。
这便是我的计。
两个时辰后,所有的一切就该开始了。
我回到自己的营帐,没有掌灯,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一幕幕,几是在我的眼前一一放过,我的星星月亮,我的刻骨铭心,那些出现在我生命的那些人,我大抵是要忘却了……
我起身,铺了一张纸,研磨,在纸上落下娟秀的字体,良久,我折了信,伴着那柄尖刀,包入了锦囊,放在枕下。刀上已染了血,不只是我的。
若我亡,便交给他吧,我对二哥如是说。
宁负卿,不负天下。
若有来生,愿嫁为君妇,唯求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姽婳。愿来生相见你。
云飞亲启。
我咬破指尖,画作上古禁术,将两千年的道行集于一天。朝暮之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蝶音,我既厌恶你。便同你一起毁了吧。
苍旻,何时你的名字,竟成了我的魇……
让我不惜已如此决绝的方式提早断了自己的生机,是我太痴……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凌晨时分。黎明的曙光到来之时。整个妖且山已成修罗场。
妖战比我想象的更为惨烈,哪怕我已见到灵石,却生生被拖住,无法向前。身旁的狼族子民一批接一批的倒下。大片大片的鲜血凝成我梦魇中亘古不变的绯色,厚重的土地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下被划开数十丈的深渊。惨叫,嘶嚎,残肢,还有诀儿划破长空的声音……
我的身后是连绵不断的青山白雾,青山之后,是巍峨的狼烟血都,那里是我狼族最后的衍息,如今的每一次挥血画诀,都是誓死而战。浴血的妖且山,不动也不能动。
历久的劫数之后,将是狼族更为强大的契机。我抬头看着被血染红的苍天,千里之外,有我心心念念的人。
苍旻,此生此世,莫要相见了。
姽婳并不喜欢你,只是,很爱你……
我终于,说出来了。
终究是回不去了。
那么苍旻,两千年的相伴,便让我许你清闲,姽婳,再不会烦扰你了……
我腾身而起,划破手腕,每一次凝血画诀,都是上古禁术。我如浴血修罗,红色的液体如水般流泻,就如苍旻最爱的那弯弦瀑,我闭眼是他,看书的他,画诀的他,宠我疼我的他……
司命仙君曾为蝶音卜了一卦,她的转世,每一世,都只有三千年。她的杀伐太重。唯有轮回,能与她救赎。
我滴下心尖血,让风使带去,却也不知苍冥能否收到。
我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啊——”我拉开狼族尘封万年的月弓,跃至半空,以灵力化箭搭上弦,射向灵石——聚魂源。我大笑出声,长啸。放手,箭矢破空而去——
与之。
我听及箭风而来,一道冰凉自我后背浸入,破胸而出。
鲜血淋漓。穿心而过的痛,冰寒彻骨。
不尔,一声碎音,我看着那灵石碎裂,成千上万的死士忽而倒下去,死气散了……
我终于坠了下去……
我不怪他,真的。
俍景,我不怪你。
我闭上眼,任凭破碎的身子被来人接住,轻落于地,周遭的厮杀渐小,残兵涌去了妖且山,他们没有胜算了……
我说过,姬姽婳,是不会输的……
姬姽婳怎么能输……
苍旻望着数天前姽婳站的位置,久不得言。
此生此世,莫要相见。这般决绝的话,她真的说出来了,苍旻只觉得胸口闷堵。到底是怎么了,近日心神不定,目光触及指尖的狼毫,虽是修补好,但那如同冰裂的碎痕终究是抹不去。
何必自欺欺人。
“苍旻——皱眉不好——”他猛然睁眼。
“婳儿……”空荡的万妖殿,只他一人,再无其他。
他哑然失笑,幻听了。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笔,抚上那歪扭的字迹,婳儿大概不知他有多宝贝这支笔。那一日,她方转身,他已将它放入了怀中。别的东西,未曾落下一眼。
想着那日生辰,龙三与她形同夫妻。
还有那日,她醉倒在人间,伏在俍景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缱绻万分……俍景怎么会是普通人,他探不出他的来路。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是他探不出来路的。
两千多年了,他的心,他已摸不透,时时梦醒,竟全是姽婳的样子,明明和那人一模一样的脸,然而嬉笑怒骂,却那般不一样。
她明明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说。他的婳儿,就是这般执念的人。
他不是擅情的人,也或许是没遇上,婳儿是,蝶音是。可他到底是欢喜她的,他的清冷疏离是做给自己看的。疼她,宠她,自然到让他害怕。
只因她是婳儿,仅此而已。
苍旻无奈的笑了,婳儿或许和从前一样,生气了就跑出去,等他去寻。他也不动,不久她便惨兮兮的回来,扑进他的怀中,一双雪眸湿漉漉的眨巴。小爪子搭在他的胸口,嗷嗷叫的好不可怜。问他是不是不关心婳儿了,不疼婳儿了。
怎么会,两千年的朝夕相伴,他对她,早已不是责任。他的关心,全在她身上,天下于他,亦不过如此罢了。
他心里有她,极深极深。
苍旻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容愈来愈大。
“婳儿,苍旻会告诉你,你之于我,便是水之于鱼……”
鱼儿离开水不能活,我不能没有你。
黑豹忽然踱了进来,转而化身为人形,他恭恭敬敬的道了声:“妖主,人间并没有公主的气息,倒是……狼族历劫已始……”
片刻之间,苍旻手中的笔身沿着裂纹,一点点碎开,一丝两丝三丝,成网成结。
“啪——”的一声,碎作一地。苍旻的手忽然空了。
“报——冥王焕翎求见——”
言语间,来人已经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长髻散乱,面色如纸,他从未见过冥王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焕翎怔怔的看着真单膝跪在地上抚笔的苍旻。浑身颤抖。
焕翎忽然跪了下去,匍匐在苍旻的脚下,哀声哭叫:“对不起——对不起……”
“苍旻……救她……救救婳儿……救救她……”
“她当真是喜欢你……求你……救救她……”
苍旻愣愣的看着她,面色如常,然而隐在袖下的指颤抖不能自已。
“婳儿她,怎么了?”
他的婳儿,不是应该同他置气,远远的跑开,躲在哪里等他去寻么?
他的婳儿,怎么了……
“嗷嗷……嗷嗷她怎么了……”焕翎的眸子似乎有了一丝生气,转而她望着苍旻的眸子突然淡了下去。“嗷嗷……她……她快死了……”
“灰飞烟灭。”
苍旻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下去。整个殿中,静如止水。
焕翎抬起头,眼前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可惜,晚了……
从她逃出水牢时,她便听到,那人取了弓,那人亲自去了鬼域,那人,亲手杀了婳儿……
若生啊若生,你会后悔的。
苍旻站在天仪之上,忽而觉得天下都已倾覆。北辰帝宫的星,何时移了位?
那星的轨迹是断的,婳儿是没有以后的。她连三千年都没了,她的路是断的。她还是去了么?她离开的那一日,苍旻便失了她的气息,他以为她不过是去的远一点,终归是会回来的,可这一次,他错了。她早已预知了一切,等着他开口挽留。
她终究是心凉。
一阵风吹过,风使将姽婳的信带了过来。苍旻颤抖的伸出手,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苍旻指尖的信笺落了地,他忽而发疯似的御风奔向狼烟血都。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只求她能等到自己亲口说爱她,如今,竟成了妄求么……